第五十章 蓮意放途,心邪入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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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層又一層的樓道玻璃碎了。聲音一道接著一道來,像冰裂,像有人在敲鐘。風從那些破口灌進來,把樓道里積了不知多久的死氣往外推。

  秀蓮的身體被一股吸力拽著往上涌動。那些黏糊糊的、黑到發亮的東西從她身上往下淌,被風卷著,從窗口湧出去。

  她的觸手在收縮,不是鬆開,是她在控制自己。她在往上走。不是她想走,是風拽著她往上走。

  沈尋被她卷在觸手裡,胸腔被勒得快要炸開,手臂已經麻木了。

  但他沒有鬆手。

  桃木杖還死死攥在掌心裡。他知道那些玻璃是陸野打碎的。他還知道,桃木杖絕不能鬆手。

  樓梯扶手一排接一排的倒下掉到一樓,沉重的金屬摩擦聲是秀蓮無言的嘆息。

  秀蓮停在了五樓。

  她的身形變小了一些,那些觸手也縮了,不像剛才那麼密,那麼凶。邪氣收斂了,樓道里的寒意淡了幾分。

  她把三人拉到身前,仔細端量。她的瞳孔是黑色的,她在看沈尋。

  那些觸手還纏著他們,勒著他們的胸口。隊員已經暈過去了,手電筒從他手裡滑落,掉在五樓地上,光束亂晃,照出秀蓮的臉。

  慘白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邪氣在她周身一圈一圈地轉,把光束切成一段一段的。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那些觸手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把她裹住,把她往下拽,把她變成她自己最怕的樣子。

  她臉上沒有表情。她只是看著沈尋。

  沈尋也看著她。他想起了江邊。想起她轉過身,對老顧說「不怪你」。想起她化成光斑,飄向風雪深處。

  她該走了。她該去輪迴了。她不該在這裡。是蘇瑾把她從輪迴道里拉了回來嗎?用那些邪氣,用那些符文,用那些黏糊糊的、黑到發亮的東西?沈尋不敢再想。

  如果蘇瑾能把輪迴道里的魂拉回來,他還有什麼做不到的?這個人間,還是他守了數百年的那個人間嗎?他還守得住嗎?

  秀蓮的眼神變了。不是凶,是疑惑。她歪著頭,看著沈尋,看著那些金血,看著那根桃木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把這三個人撕成碎片,不吞噬他們的魂靈。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殺他們。她只知道,她不想。她的觸手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收緊,又鬆開。

  像在試探,像在猶豫,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打架。蘇瑾在那邊拽,她在另一邊拽。她在和自己打架。

  沈尋不知道秀蓮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白無常什麼時候能回來。他只知道,秀蓮在控制自己。她不想殺他們。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不想殺他們。

  觸手又收緊了一下。隊員的手電筒在地上滾了一圈,光束切過秀蓮的臉,照出她臉上那些裂開的紋路。

  那些紋路不是傷,是邪氣滲進她身體裡的痕跡。它們從她眼角蔓延到嘴角,從嘴角蔓延到脖頸,像樹根,像血管,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皮膚下面爬。

  她在疼。沈尋能感覺到她在疼。那些觸手在抖,不是要攻擊,是她控制不住了。她的眼神又開始變了。黑洞洞洞瞳孔里起了一絲變化。

  沈尋攥緊桃木杖,他手心用盡了氣力,心中默念輪迴,在暗中催動輪迴之力。他現在接連幾場激戰,元氣耗損還未補回。

  他打不過她,也逃不掉,白無常不在。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的黑色眼瞳,看著她臉上的紋路變深,看著她一點一點被蘇瑾拽回去。觸手又緊了。

  隊員的呼吸聲變了。他的嘴唇發紫,臉發青。再勒下去,他會死。沈尋想把桃木杖舉起來,想刺出去,想打斷那些觸手。

  但他的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他舉不起來。他什麼都做不了。這個過路人,輪迴守護者此刻卻像杭州小巷裡的那個亡魂一般,無力卻又不甘。

  林見的胳膊已被勒的發紫,她的手忍不住的發抖,拍立得在她胸前燙出了一片紅印。

  她已聽到,胸前的咯吱咯吱聲。那是拍立得被擠壓變形的聲音。

  胸前越來越燙,她已快被烤熟。

  就當她再也堅持不住的時候。

  她聽到了一個清脆的響聲。和在樓道外聽到的那聲脆響一樣。

  那是碎裂的聲音。

  拍立得碎了,碎成了無數碎片。飄蕩在空氣中。


  林見的眼淚淌在臉上,滴落在胸口。瞬間蒸發不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看到爺爺留給自己的相機。

  碎了,碎片裡飄出一道金影,緩緩圍在了秀蓮身上。

  秀蓮低下頭,看著空中的碎片,看著那道金影。她的觸手鬆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尋。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沈尋看懂了。她說的是:回家。

  觸手鬆開了。沈尋往下墜,他不知道秀蓮想到了什麼,他的背撞在樓梯上,肺里的氣全擠出來。他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

  他撐住桃木杖,站住了。林見也摔下來,蹲在地上,咳。隊員躺在地上,不動了。

  秀蓮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她的觸手還在晃,還在抖。金影還在圍繞著她。她臉上的紋路更深了,黑色瞳孔里的光在不停翻湧,她在想什麼?是江底被囚禁的記憶,還是老顧,還是面前這似曾相識的男人。

  她不知道。沈尋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要回家。

  樓下的風還在灌。那些黏糊糊的東西還在從窗口湧出去。秀蓮的身體又開始往上涌了。不是她自己走的,是有什麼東西在拽她。她看著沈尋,看著林見,看著躺在地上的隊員。

  她的嘴唇又動了動。露出了一絲笑容。

  笑容出現那張可怖的臉上,林見卻不覺得害怕,她只覺得,有些心疼。仿佛在心疼碎的相機。

  秀蓮身上的金影,就是爺爺的相機。

  然後她被拽上去了。那些觸手縮回去,那些黏糊糊的、黑到發亮的東西跟著她往上涌,消失在樓梯間的黑暗裡。

  那是她的家,她出生的地方。

  那裡還殘存著她的創造者的氣息。

  風扯著她回去。金影扯著她回去。

  這樣也好。自己本來也不想殺這幾個人。

  沈尋靠在牆上。他不知道秀蓮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白無常怎麼了。他只知道,她讓他們走了。她這一次放過了他們。下一次,他也不知道。

  但他們還是得上去,去到頂樓,揭開那個秘密。

  直面秀蓮。

  桃木杖點地的脆響再次在樓道響起,他看到了對面樓層里射出幾道光線。

  刺破黑暗的夜空。

  潮水涌過來了。不是從樓梯上,是從腦子裡。

  陸野的腳剛踩上二樓的台階,眼前就黑了。不是燈滅了,是有什麼東西從他後腦勺往前涌,像冰水灌進血管,凍得他整條脊樑都在抖。

  隊員跟在他身後,手電筒的光束開始晃,不是手在抖,是光自己在抖。

  光束切過牆壁,照出那些紅色的線條。它們在動。

  「嘿。「」嘿嘿。」有人笑了,笑聲夾雜著幾道光線,在黑暗的樓道中。如同深海中的潛航器發出的聲吶。

  那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嘿嘿聲。

  陸野回頭,看見一個隊員蹲在樓梯上,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笑。他的眼睛睜著,瞳孔縮成針尖,嘴角往上翹,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所有隊員都看著陸野笑了起來。

  陸野的頭要炸了。

  有東西在他腦子裡鑽,從後腦勺往前拱,拱到眼眶後面,拱到太陽穴裡面。

  他看見那些幻影了。不是從牆裡爬出來的,是從他自己腦子裡長出來的。它們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團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在他眼前晃,在他耳邊笑。它們圍著他轉,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聽不見隊員的聲音了,聽不見樓梯上面窸窸窣窣的響動,聽不見風從那些破窗口灌進來的嗚嗚聲。他只聽見那些黑影在笑。不是笑出聲,是笑在他腦子裡。

  嘿嘿,嘿嘿,嘿嘿。

  他慢慢舉起顫抖的手。牙齒嵌進虎口的肉里,狠狠的咬了下去,血湧出來。

  疼得他腦子空了一瞬。那些黑影晃了一下,沒有散,是停了。

  它們齊刷刷地轉過臉來。沒有臉,但陸野知道它們在看他。他能感覺到,那些空無一物的臉里,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

  它們在笑。他知道它們在笑。


  「你們快走!去上面!」他吼出來了。陸野的聲音在樓道里撞來撞去,隊員們嚇得一哆嗦。表情逐漸恢復了正常。

  他抬起手,手背上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牙印,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台階上,被那些紅色的線條吸進去。「拿著弓,往上射!把對面樓的玻璃全射爛!別管我!」隊員沒動。

  他們看著陸野,看著那些圍著他轉的黑影,看著他的手在滴血。他們不能丟下隊長。

  「走!」他又吼了一聲。隊員轉身跑了。腳步聲往上,一層,兩層,三層。手電筒的光束在樓道里亂晃,照出那些紅色的線條,照出那些沒有臉的黑影。陸野站在二樓,對著那些黑影,咬著牙。手背上的血還在流。

  黑影圍著他轉,一圈,一圈,又一圈。它們在等。等他撐不住,等他也笑。

  陸野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齒在打顫。腦子裡的東西又在拱了,從後腦勺往前拱,拱到眼眶後面,拱到太陽穴裡面。

  他又看見那些沒有臉的東西了,它們在他眼前晃,在他耳邊笑。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牙印還在淌血,血是熱的,滴在台階上,被那些紅色的線條吸進去。

  他死死咬著牙。牙齒磨著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磨得腮幫子發酸。他沒有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隊員射沒射中那些窗戶,不知道沈尋那邊怎麼樣了。

  他不能笑。

  黑影又圍上來了。沒有臉,沒有眼睛,但它們在看他。

  它們在等他笑。

  陸野站在二樓樓道里,手背上的血已經不流了。血幹了,糊在傷口上,一碰就疼。他沒有動。他咬著牙,盯著那些沒有臉的東西。

  等它們散,等隊員把玻璃射爛,等風灌進來,等那些東西從腦子裡退出去。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笑。他咬著牙。

  手背上的牙印還在疼。他沒有笑。

  可下一秒,陸野的嘴角翹起了一絲弧度。

  他已忍不住了,那些黑影鑽進了他的大腦里。

  嘿,嘿嘿,嘿嘿嘿。

  他再次舉起手想要賽道嘴裡,可是看到的卻是一個虛影的空洞的臉,沒有五官的臉。

  在朝著他笑。

  車燈已滅,車門已開。兩個殺手已蹲在車後,盯著林場門口那輛撞毀的越野車。車頭深深撞入樹中,整個車頭幾乎被一分為二,引擎蓋散落在一邊的地上,地上還散落著一灘機油,發動機已經沒有了溫度。他們的同伴不在車裡。

  撞車的方式和他們在公路時候一模一樣。

  「目標也在這裡。」一個殺手低聲說。他揚了揚頭看向老顧的皮卡。「我左你右。」另一個殺手嗓子沙啞,把手裡的弩抬了抬。

  他們分開走了。一個繞向木屋左側,貼著柵欄,身體壓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里,不發出聲響。一個鑽進了樹林,從樹影間穿行,像一條在雪地里遊動的蛇。

  他們包抄過來了。

  樹林裡的那個走得很慢。他盯著木屋的窗戶,盯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光。

  他沒有看見葉灼。葉灼趴在屋頂的雪裡,一動不動,夜視儀貼在臉上,把兩個殺手的行蹤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停了。

  他蹲在一棵松樹後面,手按在弩的扳機上。

  他看見了什麼東西。

  是更前面的東西。樹林深處的,雪地盡頭的,那片他還沒走進去的黑暗裡。

  有一個人。光著身子,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從樹枝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人身上,閃著細碎的、粼粼的光。像魚鱗,像月光照在江水裡的漣漪。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是先到的同伴。只是,同伴光著身子站在那裡,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覺得不對。

  太靜了,還有他身上的光是怎麼回事。

  不,那人不是同伴。那人站在那裡,連呼吸都沒有。他握緊弩,慢慢繞過去。腳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壓得很輕。

  他繞到那人正面。月光從樹枝縫隙里落下來,打在那人臉上。

  他看見了。那人臉皮掉了半邊,掛在顴骨上,隨著風輕輕晃。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它在笑。

  他沒有猶豫,手指扣下。弩箭閃電射出,釘在那人腦門上。那人沒有一絲反應。箭杆插在額頭上,晃了晃,停了。它還在笑。

  他扣扳機,一箭,又一箭,又一箭。箭矢一支接一支釘在那人臉上、頭上、脖子上。

  那人沒有倒。它只是站在那裡,頭上插滿了箭,像刺蝟,像一面被射穿的旗。它的嘴角還裂著,還在笑。他的手指鬆開扳機。

  他的手指離開了扳機,弩空了,箭沒了。

  那人開始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它身體裡翻身,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它的身體軟下去,像一堆被抽掉骨頭的肉,癱在地上,縮成一團。不動了。

  他蹲在那裡,盯著那團肉。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然後他看見了火。

  不是眼睛裡的,是腦子裡的。燒得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然後他又看見了。他看見那片林子,看見木屋,看見趴在屋頂上的女人,看見她臉上那台夜視儀。他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見的,是用的那個東西的眼睛。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它在抖。它餓了。它要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把弩扔掉,抓住自己的衣領,一扯,布碎了。他把衣服從身上撕下來,一片一片,扔在雪地里。

  他的皮膚在燒。他要讓風進來。風進來了。冷得他發抖,但燒還在。燒在骨頭裡,燒在眼睛裡。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不是手了。指甲變長了,彎了,硬了,像爪子。皮膚上有一片一片的亮光,像魚鱗,像月光照在江水裡的漣漪。

  他想叫。嘴張開了,聲音沒出來。他的嘴角在裂。不是撕,是笑。他對著那片黑暗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他只是想笑。

  葉灼趴在屋頂上,夜視儀貼在臉上。她看見那個蹲在樹後面的殺手站起來,把弩扔了,把衣服撕了,光著身子站在雪地里。

  她看見他的皮膚上開始有光,一片一片的,像魚鱗。她看見他的嘴角裂開,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

  他在笑。她看見他轉過身,朝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團火在他眼睛裡燒。不是跳,是燒。燒穿了夜視儀的綠色畫面,燒得她眼眶發疼。

  她看見了。

  是那個野獸。

  它沒有走,它只是換了一具身體。

  葉灼把複合弓扯到身前,箭已上弦,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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