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雪落三處,同息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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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影直衝過來,四腳著地,如同一條黑豹。

  它身上的鱗片炸開,在白雪的映照下閃閃發光,那是月光照在江水裡的漣漪。

  那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在雪光里亮得刺眼。葉灼舉盾,雙腳死死釘住地面,大喊一聲:「推住我,熬魯雅,你找機會出手。」還未說話黑影已砸在了盾牌上,葉灼硬生生扛住這一撞。

  盾牌凹下去一塊,她的腳跟往後滑了一寸。她沒有退。黑影的爪子按在盾牌上,指甲嵌進金屬里,它的臉離葉灼只有一尺,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卻有著一張裂到耳根的嘴,那兩排牙,看起來很健康,潔白無瑕。

  這人怎麼......是那個消失的殺手!不,這不是人,這是野獸,是遠古蠻荒留存的野獸。

  葉灼不由得看向那雙已經沒有瞳孔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抹說不出的紅色火焰。

  那是燒了很久、等了很久、被遺忘了很久的東西,還在它眼睛裡燒。像石洞裡圍著篝火狂歡的影子,像第一個學會用火的人抬起頭,看見黑暗裡也有一雙發光的眼睛。它們對視了一萬年。

  葉灼的手沒有抖。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她沒有躲。那雙眼睛裡的火,她見過。在邊境執行任務時,在那些站不起來的敵人眼裡。他們害怕被遺忘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野獸的爪子鬆了一下。它不知道她為什麼不怕。一萬年了,所有看見這雙眼睛的人都會怕。它忘了,也有人不會怕。那些圍在篝火旁的人,那些在黑暗裡和它對視的人,那些在石洞壁上畫下它樣子的人。他們不怕。他們知道,它是鄰居。

  熬魯雅的鹿骨刀,已在手中,這個黑影有遠古蠻荒的純淨,但是已不純粹。

  是在黑影頓住的那一剎,刀鋒已及極速劈出,飄落的飛雪齊刷刷的從中間斷開,仿佛時間停止了一瞬,骨質刀刃眼看就要在沒入月光的漣漪中、卻突然在生生頓住,她不知道為什麼刀鋒會停,是這身影蠱惑了自己?還是它眼裡跳動的火焰勾起了什麼回憶。

  熬魯雅這一瞬還沒回過神來,那黑影已快速向後躍起,四肢穩穩落在地上。老顧看著這詭異的身形,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他沉聲焦急的在熬魯雅身後喊道:「敖魯雅你幹什麼,剛才就能劈死它。」

  話音未落,黑影已經再次弓背蓄力,手指彎曲如爪,狠狠的插進雪地里。彈射躍出。

  葉灼的工兵鏟已握著手中,他已感受到了一種荒涼野蠻的殺氣,這股殺氣比她面對狼群的時候還要可怕。

  「啪」,工兵鏟重重拍在野獸腦袋上,野獸身形晃了晃,停住了腳步。搖了搖頭,鱗片被甩的簌簌作響,像將軍的甲冑。它開始圍著眾人慢慢踱步,手和腳在這具人類軀體上出奇的協調。

  是白鹿。野獸眼裡的火焰燃的更猛了。葉灼握著工兵鏟死死的盯著這團火焰。熬魯雅手已按住薩滿銅鈴,卻不敢搖動,她怕這團火焰燒到自己,亦或是怕它熄滅。她不知道。

  那張嘴咧的更開了,森森的白牙輕輕摩擦,老顧強忍身形不發出顫抖,可控制不住冷汗往下流。

  地上那個殺手,還是沒有反應,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是眼神空洞的望著地面。

  它的頭歪著,脖子擰成一個活人做不到的角度。它在看白鹿。

  白鹿鬃毛炸開,鹿角低垂,對準野獸。它沒有退。

  野獸的嘴角裂開了。從唇角到耳根,一道弧線,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白森森的牙齒。

  它笑了。不是人在笑,是野獸在笑。

  它的眼睛盯著白鹿,瞳孔里那圈暗紅在跳,像火,像血,像餓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肉的狼。它找到了。這具身體裡那個痛了無數時光的東西,找到了它想要的。

  它開口了。

  不是用嘴。是用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嘟聲,像水從岩縫裡滲出來,像風穿過枯樹洞,像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翻身。

  那是一種最原始的、如同人類先祖還未曾發明語言時所用的交流方式。沒有主語,沒有謂語,沒有請求,沒有威脅。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頭,用脊椎,用大腦最深處那個屬於野獸的部分。

  「好......鹿......死......死......人......死......」

  葉灼和老顧俱是一驚,身體瞬間繃緊,隨時準備迎接到來的攻擊。

  熬魯雅卻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突然大喊一聲:「大叔!它說的是林場大叔,要死了!」


  熬魯雅騰的一下推開木屋的門,看到大叔躺在木床上一動不動,趕緊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大叔的額頭和脈搏。又附耳到大叔胸口仔細傾聽。

  「不好」,熬魯雅的銅鈴叮噹亂響個不停。她已清晰感受到邪氣翻湧了起來。

  是蘇瑾的邪氣,從江邊飄散到西山坳,卻在中途匯聚在林場。

  因為這裡有一個遠古強大到存在。

  邪氣想侵蝕它。占據它。擁有它。毀滅它。

  門口白鹿死死盯著那隻野獸,前蹄刨地,已做好了準備。

  野獸的身體開始顫了。不是抖,是裂。那些鱗片從它身上一片一片翹起來,像凍裂的河面,像快要撐不住的堤壩。黑色的黏稠物從裂縫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粘稠的黑色。

  它在扛。它扛不住了。

  野獸抬起頭,看著木屋的門。它沒有看殺手,沒有看葉灼,沒有看老顧。

  它看著白鹿。白鹿站在那裡,鹿角低垂,鬃毛炸開。它沒有退。它看著那雙已經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那團還在跳的紅。

  野獸的爪子按進雪地里。它在控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控制自己不要撲過去。

  它想撲。它太想了。那具身體裡有最純淨的血,它想撲。但它沒有。它還在控制。它快控制不住了。

  它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嘟聲。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

  它在喊。用比語言更古老的方式,喊白鹿的名字。白鹿的耳朵動了動。它聽見了。

  野獸的嘴角裂開了一下。那道弧線,那兩排白森森的牙。不是威脅,是它在笑。它痛著,它等著,它抗著。它快碎了。它還在笑。它怕白鹿看見它哭。

  雪落在它身上,落在那些翹起的鱗片上,落在那些正在裂開的縫隙里。它蹲在那裡,看著白鹿,用最後的力氣,不讓自己撲過去。

  廢棄的高樓群前,陸野和隊員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畫面,樓是冷的,可樓里有東西。

  「往下。」陸野說,「看看一樓,沈哥他們應該還沒有上去。」

  操控手推動搖杆,畫面往下移。

  一樓樓梯間,有一隻扣在樓道里的碗一樣的半球形,呈現半透明,並不是屏幕上普通物體的顏色,上面全是裂紋,像密集交纏的蛛網。罩子前面,有一團東西擋在圓罩前面,像一堵牆,像一扇門。它在收縮,膨脹,收縮,膨脹。忽明忽暗,像快要滅的燭火。

  操控手的聲音在發抖:「陸隊,這個東西......它......它好像在呼吸。」

  他盯著那團還在收縮、膨脹的東西。「往上。」陸野說。

  畫面往上移。每一層都是空的。那些光點不見了。陸野的心沉了一下。「再往上。」

  五樓,六樓,七樓。空的。全是空的。那些擠滿樓道的光點,那些像潮水一樣往下涌的東西,全都不見了。操控手的手開始抖。「陸隊,它們……它們去哪了?」

  陸野沒回答。他盯著屏幕,盯著那片空空蕩蕩的樓道。然後他看見了。八樓。那些光點都在八樓。

  那個方向是樓上。九樓。振動源在九樓。

  它沒有走,它一直在那裡。它在吸。那些光點,那些擠滿整棟樓的、像潮水一樣的東西......正在被它吸進去。像有什麼東西在九樓張開了一張嘴,把所有的黑暗都往自己身體裡拽。

  光點越聚越快,越涌越急。它們不再是往下逃了,它們是被拽上去的。被那個振動源,被那個從樓頂往下走的東西,被那個陸野一直看不清的、只知道它在動的影子。它停在了九樓。它在吃。

  屏幕上的畫面開始晃。不是無人機在抖,是樓在抖。那些光點被吸進振動源的身體裡,每吸一個,振動源就大一分。

  它在膨脹。不是變亮,是變大。

  像氣球被吹起來,像河面漲水,像有什麼東西在它體內撐開,把它從裡面往外頂。

  陸野盯著屏幕,盯著那團還在膨脹的、越來越大的、把整層樓都快要撐滿的東西。他的指甲掐進肉里,但他沒松。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看。

  那團東西還在膨脹。九樓快裝不下它了。它要往下走了。

  陸野想起沈尋在電話里的聲音。「別進來。」不是警告,是請求。沈尋在求他不要進來送死。但他不能在這裡等。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看。他等不了了。


  「去車上拿弓箭來。再下去觀察一樓情況。」

  隊員跑向車邊,拉開後門,從裝備箱裡取出常備的複合弓和箭筒,跑回來。

  陸野接過弓,搭箭,拉滿,瞄準樓梯間的玻璃窗。他不知道這一箭有沒有用。他不知道那團擋在圓罩前面的東西是什麼,不知道圓罩里的人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射穿玻璃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他不能在這裡等。至少他能製造一點動靜,讓沈尋知道他在這裡。或許可以給他製造出手機會。

  箭離弦。玻璃碎了。不是整扇碎,是沿著已有的裂紋炸開,碎玻璃濺進樓道里,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屏幕上的畫面晃了晃。無人機被氣流推的晃了了一下,操控手穩住了。

  那團在一樓擋在圓罩前面的東西。

  那團還在收縮、膨脹、忽明忽暗的東西。像被什麼東西驚到了,猛地縮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它開始膨脹。不是被撐的,是它在喘。風灌進來了。它終於能喘氣了。它收縮,膨脹,收縮,膨脹。比之前快,比之前深,比之前有力。忽明忽暗的光也穩了。它穩下來了。

  操控手盯著屏幕,喉結動了一下。「陸隊......它......它好像能喘氣了。」

  他盯著那團還在呼吸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它為什麼擋在那裡,不知道它在扛什麼,不知道它已經多久沒有喘過氣了。他只知道,它穩下來了。至少現在穩下來了。

  突然,一個念頭在腦海中迸發:「那東西貼在罩子面前,罩子必定是沈哥的法術,沈哥一點動作都有,而那團東西周圍還有零零散散的光點,它在吞噬那些光點。」

  這一點是沈哥召喚出來的東西,電光火石間他已做出了判斷。

  他想到了一件事。玻璃碎了,風進來了。如果更多的玻璃碎了呢?如果整棟樓的窗戶都碎了呢?風會把所有的死氣都吹散,讓那團東西好好喘口氣。他需要更多的無人機。能飛到更高樓層、撞破更多窗戶的無人機。一架不夠。一架太慢了。

  「從市區公司里,把所有無人機都調過來!」陸野的聲音很急,急到隊員愣了一下,「快!不然來不及了!」

  隊員沒有多問。他拿起電話,撥了出去。陸野盯著屏幕,盯著那團還在呼吸的光,盯著九樓那團還在膨脹的、越來越大的、快要裝不下的東西。他不知道哪一架能成功,不知道需要多少架才能把整棟樓的窗戶都打碎,不知道那團東西還能喘多久。他只知道,一架不夠。他要把所有能飛的、能撞的、能打破玻璃的東西,全都押上去。

  雪落在破碎的玻璃窗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屏幕上那團還在跳動的光上。

  白無常在喘。

  不是之前那種急促的、掙扎的喘,是深的、慢的、像剛從水底浮上來的人終於摸到了岸。她的身體還在少女和混沌之間切換,但慢了,不像之前那麼急,那麼不受控制。冷風從破碎的窗口灌進來,把樓道里積了不知多久的死氣往外推,也把她身上那些黏糊糊的紅色符文碎片往下吹。

  不是吹掉了,是吹淡了。那些碎片還在,但不像之前那麼密、那麼厚、那麼緊。她在呼吸。風從她身體裡穿過去,把那些黏住她的東西吹鬆了一些。只是一些。但夠了。

  沈尋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指尖動了一下。不是抽動,是握。她握住了他的手指。

  「沈尋......」白無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我吃的好難受。」

  沈尋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些暗紅色的裂痕還在,看著她睫毛上沾著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的水珠,看著她眼睛裡那團快要滅的光。他鬆開她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山楂果脯。

  林見盯著白無常,盯著那張在少女和混沌之間慢慢切換的臉,盯著那些裂痕,盯著那團快要滅的光。她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只是看著。隊員嘴唇在抖,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聽不清。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他不想再見第二次。

  是陸野,他知道是陸野來了。

  沈尋撕開包裝,捏起一顆果脯放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把嘴裡的血腥氣壓下去一些。他又捏起一顆,又一顆。他吃得不快,不慢,像在數數。他在數。金血還在流,從指尖的靈痕滲出來,順著桃木杖往下淌,滴在金光罩的紋路上,把那層快要滅的光又點亮了一點。

  他需要時間。需要血。需要糖。他把最後幾顆果脯全倒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腮幫子鼓了一下,喉結滾動,酸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虛弱往回按了按。


  「金光罩需要修復。」沈尋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邪潮退了。但不是我們打退的,是被樓上的東西吸引了。」

  林見抬起頭。隊員也抬起頭。他們看著沈尋,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指尖還在往下淌的金血,看著他面前那層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快要碎掉的罩子。

  「你去看看樓門,能不能打開。」沈尋對隊員說。

  隊員愣了一下,看著黑暗樓道中零星的無臉幻影。然後站起來,臉上帶著決絕。他不知道自己離開金光罩子,會不會死,但他必須去。沈哥和林見需要自己。需要自己的幫助。這就夠了。

  他走到那扇鐵門前,握住把手拉動,沒動。他又按了一下,加了力,門框在抖,門沒開。他退後一步,抬腳踹在門板上。

  「砰......」門板震了一下,灰塵從門框上簌簌往下掉。門沒開。他又踹了一腳。又一腳。門板在晃,門框在響,鎖在叫。但門沒開。他停下來,喘著粗氣,回頭看沈尋。沈尋沒看他。他盯著那層金光罩,盯著那些還在緩慢修復的裂紋,盯著白無常還在呼吸的身體。

  「開不了。」隊員的聲音在抖,「踹不開。」

  沈尋沒回答。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道門不是鎖死的,是那些詭異符紋,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門不會開。至少現在不會。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個振動源。它又開始動了。很快,快到像在墜落。它從九樓往下沖,八樓,七樓,六樓。

  每下一層,沈尋的心就沉一寸。他見過這種氣息。在結冰的江面上,他見過。林見也見過,他知道它是什麼。他閉上眼,把最後一口果脯咽下去。

  「它來了。」沈尋說。

  林見的呼吸停了。隊員已回到金光罩內。強光手電筒從手裡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光束亂晃,光陰輪轉畫面透著一絲詭異,照出金光罩上還在蔓延的裂紋,照出沈尋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他睜開眼,金色瞳孔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很淡,像快要滅的燭火。

  「退後。」他說。林見往後退了一步。隊員往後退了兩步。沈尋沒退。他站在金光罩前面,握著桃木杖,指尖的血滴在那些裂紋上,把它們一點一點填回去。他不知道能撐多久。他只知道,它來了。

  那個和江底邪物同源的東西,那個從九樓衝下來的東西,那個一直在等、一直在看、一直在往下走的東西。

  屏幕上的雪花點。它來了。它不等了。

  風中下的林場中,木屋裡的敖魯雅衝出來抱著白鹿的脖子。手已按住刀柄,即使它真的是林子的守護神,雖然它護佑著這裡的人民,但它現在已不是它。自己也絕不能讓它傷了白鹿,她在等它來。

  它也蹲在幾步外,在等。等自己碎,等自己撐不住,等自己撲過來。

  沈尋緊握桃木杖。他在等。等它下來,等金光罩裂,等白無常還能喘完下一口氣。

  陸野盯著屏幕,攥著弓。他在等。等無人機來,等風再大一點,等那團東西還能再喘一會兒。

  雪落在三個地方。同一場雪。同一口氣。他們都在等。不知道能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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