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江覆雪,幻境生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依維柯從防風林邊上的坡道緩緩駛下江邊,穩穩停在老顧皮卡前面,風雪已經大到幾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

  天地間一片灰白,整個天地都在嘆息。

  車門推開的瞬間,寒風撲面而來。

  林見跟著沈尋下車,雪地靴踩在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

  懷裡的拍立得燙的像燒炭,鏡頭不受控制地朝著江面的冰縫傾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隔著厚厚的冰層與深淵之下的某種氣息遙遙呼應。

  沈尋立在風雪裡,手中的桃木杖重重往冰面上一拄,杖身瞬間亮起淡金的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順著冰面散開,所過之處,空氣中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他看著皮卡。車門大開著,老顧已經不在車裡了。冰面中央那道最寬的冰縫前,一道佝僂的身影正跪在雪地里,額頭死死抵著冰面,抖成了篩糠。

  「別過去!」葉灼低喝一聲,伸手攔住了想往前沖的林見。防暴盾擋在身前,工兵鏟握在右手,周身的氣息瞬間繃緊。「冰面不對勁。」

  話音未落,周遭的風雪忽然靜了。

  呼嘯的風聲、雪落在衣服上的聲音、冰下江水流動的嘩啦聲,全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刺骨的寒意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末晚風裡裹挾的、清甜的槐花香氣。

  林見只覺得眼前一晃。厚厚的冰原、漫天的風雪瞬間消失不見。

  她站在了城郊紡織廠的門口,兩排高大的槐樹枝繁葉茂,細碎的白花瓣隨著晚風簌簌落下。不遠處的樹下,站著個扎著兩條油亮麻花辮的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手裡拎著個鋁飯盒,眉眼彎彎,正朝著路口的方向望。

  是秀蓮。

  秀蓮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看見路口走來的男人時,瞬間彎成了月牙,快步迎了上去。男人穿著一身工裝,身上有淡淡的柴油味,正是年輕時的老顧。

  秀蓮一把拉過他的手,把還冒著熱氣的白菜豬肉包子塞到他手裡:「又不吃飯就去幹活?胃不要了?」

  老顧撓著頭傻笑,咬了一大口包子,油香混著肉香在嘴裡散開。他看著眼前笑盈盈的姑娘,三天兩夜長途的疲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煙消雲散,可一想到自己常年在路上,陪她的時間少得可憐,又忍不住酸澀,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多抽時間陪著她。

  林見站在一旁,像個透明的旁觀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顧胸腔里滾燙的歡喜與心動。那是他這輩子最乾淨最安穩的時光,是往後幾十年裡,做夢都想回去的時光。

  畫面像流水一樣往前淌,槐花樹的影子淡去,變成了北方冬日裡一間帶小院的小平房,是他們剛湊錢買下的家。

  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屋外寒風卷著雪花拍在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屋裡生著煤爐,老顧正踩著板凳,給窗縫貼膠布。秀蓮站在一旁,手裡攥著熱毛巾,等他下來就一把拉過他的手,軟乎乎的毛巾燙得老顧心口發顫。

  「以後咱們有家了。」秀蓮把臉貼在他的胳膊上,聲音輕得像羽毛,「不用再租房子搬來搬去,不用再吃了上頓愁下頓,咱們好好過日子。」

  老顧攥著她的手,掌心躺著他攢了三個月買的戒指。他笨手笨腳地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說以後一定給她換金的,換大的,讓她過上好日子。秀蓮卻笑著搖頭,把戴著戒指的手緊緊貼在胸口,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不用,戴著這個,就夠了。」

  林見的鼻尖一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顧此刻心裡的篤定與溫柔,那是想和一個人過一輩子的真心,是想把世間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的執念。可越是溫暖,心底的縫隙就越疼,她像提前知道了結局的看客,看著眼前的幸福,只覺得喘不過氣。

  而幻境的中心,老顧早已徹底沉溺其中。他牽著秀蓮的手,走過了一年又一年,心底滿是歡喜,連夢裡都是和她相守的模樣。

  畫面里,是深冬的深夜,屋外飄著鵝毛大雪,秀蓮躺在床上,燒得臉頰通紅。老顧摸了摸她滾燙的額頭,心如刀絞,二話不說把她背在背上,衝進風雪裡。等到了醫院,他的眉毛和鬍渣上全是冰碴子,手凍得抖個不停,卻還緊緊攥著秀蓮的手。

  這些被時光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回憶片段,被冰下的邪物一點點挖出來,鋪成了最溫柔的陷阱。

  沈尋站在冰面上,手指祭出一滴靈血,滴在蛇牙上。

  他沒有陷進去,因為他執念不夠深。

  但他破不了這幻境。

  不是力量不夠,是這幻境不是靠輪迴之力能破的。


  它靠的是執念。

  老顧的執念是秀蓮,葉灼的執念是爺爺,林見的執念是爺爺和父母。他們沒有放下,幻境就不會碎。

  他只能撐。

  金血在一滴滴落下。

  他只是在撐。

  撐到眾人醒來。

  金光炸開。天空裂了一道縫。

  老顧的身體頓了一下,眼睛睜開了一絲。他看見了冰面,看見了冰窟,看見了自己跪在雪地里。秀蓮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老顧,別走。」他的手伸了出去。天空的縫又合上了。

  葉灼站在一旁,手裡的防暴盾牌和工兵鏟早已消失不見。她看著眼前相擁的兩人,看著秀蓮眼裡滿溢的幸福,心底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了爺爺,想起了那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想起了自己沒能護住的那個人。

  然後她看見了,是她自己的幻境。

  大興安嶺的滿歸鎮。漫天飛雪裡小小的她被包裹在一團棉被裡,不知道自己叫什麼,不知道自己從哪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雪很大,風很冷,她的小臉凍得發紫,嘴唇發青。她記不清爸爸媽媽的臉了,只記得他們放在自己就離開了,媽媽的眼淚淌在自己的小臉上凍成了冰。那兩道模糊的身影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滅了。

  然後她看見了爺爺,是年輕的爺爺。他穿著綠色的軍大衣,戴著雷鋒帽,嘴裡叼著一個菸斗,臉被凍得通紅。他蹲下來,看著她。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把圍巾摘下來裹在她的小臉上,有人摘下手套揉搓著她的小臉給她取暖。但沒人把她帶回家,大家都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顧。

  是年輕的爺爺,他把她抱起來,裹進棉襖里。她聞到他身上的旱菸味,還有松木和雪的味道。那是她這輩子聞到過的最安心的味道。

  她在爺爺的懷抱里,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葉灼。

  她知道那是自己。她想上去跟她握握手,但她夠不到。

  火車站裡,林見拎著行李箱,站在進站口。

  爸爸媽媽站在她面前,媽媽在抹眼淚,爸爸拍著她的肩膀說:「到了給家裡打電話。」她笑著擁抱了爸爸媽媽,轉身登上了火車。

  在車上,她是那麼開心,那麼興奮,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耳機里聽著喜歡的音樂。終於離開了家,爸爸再也不能嚴格教育她怎麼做人,媽媽再也不會時時嘮叨雞毛蒜皮的事情。

  她蹲在幻境裡,看著那個十八歲的自己走進站台,看著爸爸媽媽在人群里揮手。她想喊她,想告訴她別走,想告訴她多陪陪他們。

  她喊不出來,她只能看著。

  沈尋看著冰面上眾人痴迷的模樣,用力把桃木杖砸在冰面上。幻境又裂了一道縫,比上次的更大了一些。

  葉灼渾身一震,眼前的場景變成了是杭州的老屋。她躺在小小床上,一條腿高高的翹著,爺爺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鹿骨掛墜。

  小葉灼坐在他面前,好奇地伸手去拽。爺爺輕輕按住她的小手,把項鍊戴在她頸間,聲音放得很低:「灼灼,這是薩滿阿姐送的護身符,戴著它,就像有人替爺爺護著你,護你平平安安,暖溫暖暖。」

  葉灼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記得這個晚上。這是她第一次戴上鹿骨項鍊,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會替她護著。她走到爺爺面前,蹲下來,想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穿過去了。

  她碰不到他,她只能看著,看著爺爺把項鍊戴在小葉灼的脖子上,看著她笑,看著她不知道這一切有多重。

  幻境又合上了。

  林見和爺爺坐在學校門口的快餐店裡。林見一手拿著漢堡,一手拿著薯條蘸著蕃茄醬。眼睛笑成來一條縫。

  爺爺笑眯眯的看著她,把一個烏木盒放在桌上,囑咐著她好好保管: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以後一定用得上。

  在幻境中的林見卻看到了爺爺臉上一閃而過的沉重,可惜當時自己只顧著吃東西沒有發現。

  而這次,是自己最後一次見爺爺。

  沈尋手上猛的發力。金血順著杖身滴到了冰面上。

  幻境又裂了一道縫。

  林見抬起頭,她看見了爺爺。

  爺爺在一個完全黑暗的地方,面前是無盡的江水,眼前隱隱閃過一絲光亮。身後卻傳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震顫,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黑暗虛空中爬出來。


  她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幻境又合上了。

  這一次,合得更緊了。

  沈尋的桃木杖在微微顫抖,他的臉變成了地上的白雪。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停了,他們就回不來了。

  第四次裂開。

  不是他破的,是幻境自己裂的。

  那些畫面開始晃,槐花樹在晃,小平房在晃,老顧和秀蓮的笑臉在晃。

  像信號不好的電視,像上面上攪動的波紋。它開始瓦解了。

  沈尋的金血讓幻境鬆動了一瞬,但真正讓它裂開的,是老顧的執念。

  他不想回去了,他知道那是假的。

  老顧跪在冰面上,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江水還是眼淚。

  葉灼站在他身後,手還伸著,像在抓什麼。她的指尖是空的。

  林見蹲在地上,抱著相機啜泣,肩膀在一下下的抽動,但她沒有鬆手。

  沈尋站在他們身後,握著桃木杖,金血還在流。他的臉是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了他們很久,沒有說話。

  風雪又刮起來了。冰面上的裂紋還在,但幻境退了。至少現在退了。

  沈尋知道,它還會來的,它會等。

  等他們放下防備,等他們忘了,等他們再陷進去。

  他們只知道,他們還活著。

  他們都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