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快門定影,北境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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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亡魂懸在半空,像一團被攥緊的墨,在縮,在脹,在克制。

  它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它撞在牆上,牆在晃;它撞在窗上,窗在響;它撞在天花板上,灰簌簌往下掉。

  那道閃光讓它又回到了公交車上,又回到了眾人對他指指點點的場景,又回到了網絡上網友對它的謾罵中。

  它已不想再忍。

  沈尋的手再次加了幾分力道,把那些快要被沖開的紋路重新釘住。

  他沒有出手,他在等,等這道魂靈自己選。

  如果它做出錯誤的選擇,那麼等待它的只有被金光打散。

  那道蜷縮在屏障里的身影開始變了。那些裹了他半年的黑霧從他身上剝落,一片一片,像蛻皮的蛇。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但不一樣了。沒有戾氣,沒有怨毒,沒有那種碎掉的絕望。

  他只是站在那裡。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算了。」他說。黑霧停了。懸在半空,不動了。「算了。」他又說了一遍。

  黑霧開始往回縮。它們涌回相機里,涌回鏡頭裡,涌回那張還沒吐出來的相紙里。

  屋裡的溫度慢慢升回來。檯燈不閃了。

  那道蜷縮的身影又蹲下去,把自己縮回那團黑霧裡,像以前一樣。

  他剛才差點把那棟樓掀翻,但他沒有。他只是說了聲「算了」。

  沈尋的手鬆開了,金血還在流。他看著那道蜷縮的身影,看了很久。

  「你沒有讓我失望。」,沈尋說道。

  快門按下的輕響在密閉的黑暗裡格外清晰,帶著相紙與滾軸摩擦的細微澀感,一張空白相紙從拍立得底部緩緩吐了出來。

  林見捏著相紙的邊緣,指尖微微發抖,相紙剛吐出來時還帶著機身的微熱,卻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泛起一絲刺骨的涼。

  她屏息看著手裡的相紙,看著它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點點褪去純白,暈開淺淡的灰影。

  最先顯形的是漫天燒紅的晚霞,橘紅與絳紫的色塊在相紙邊緣暈開,像被打翻的顏料,溫柔得不像話,卻偏偏裹著化不開的沉鬱。

  緊接著,一道模糊的下墜弧線劃破了晚霞,像一道無法逆轉的墨痕,深深烙在相紙中央。

  再然後,無數碎片化的畫面,像潮水般從相紙的肌理里滲了出來。畫面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像隔著雨天的玻璃往外看,只能看清零星的輪廓:擁擠的通勤車廂,他手裡攥著一件普通的隨身物件,身邊女子激動地抬手指責,周圍人舉著手機對準他,還有天台邊緣孤零零放著的一雙鞋,鞋邊沾著雨後的泥點。

  所有的輪廓都融在水霧裡,看不清一張完整的臉,聽不見一句完整的話,可那股百口莫辯的窒息感,那股被全世界圍堵的委屈,卻穿透了薄薄的相紙,沉甸甸地壓在林見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是她大半年來,第一次從這台相機里,觸到這道影子背後,那些沒說出口的破碎過往。

  林見看著手裡的相紙,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相紙的邊緣,暈開了一小片模糊的水跡。

  她終於懂了,這麼久以來,她感受到的不是惡意,是走投無路的絕望,是喊破了喉嚨也沒人聽見的辯解。

  可她依舊看不清完整的前因後果,觸不到這絕望最深處的源頭。

  就在這時,沈尋抬起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一雙泛著淡金色微光的眼睛,露了出來。

  那雙眼很靜,像盛著千百年的光陰,目光落在那道蜷縮的身影上,瞬間穿透了那層厚厚的黑霧,穿透了時間的壁壘,看清了所有的前因後果,看清了困住這道魂靈的、那個飄著雨的傍晚,看清了他在這座城市裡,五年的日與夜。

  左胸的暖意隨著目光流轉,與相紙的畫面、烏木盒的金光形成閉環,屋裡的陰寒氣息漸漸散去。

  無數清晰的畫面,在他的眼底緩緩流淌。

  最先淌入眼底的,是無數個重複的清晨。

  他總在天剛亮時出門,擠著早高峰的通勤路,見了需要幫忙的人,總會默默搭把手;租住的小屋裡,擺著幾盆精心照料的綠植,冰箱上貼滿了提醒自己按時給家人打電話的便簽;工作時踏實肯干,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扛著,從不願與人爭執,唯一的心愿,是攢夠錢,接遠方的父母來身邊,安穩過日子。


  他性子溫和,連踩死一隻螞蟻都不忍,卻沒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誤解,會將他的人生徹底推向深淵。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傍晚,擁擠的通勤車廂里,一聲突然的尖叫打破了嘈雜。一名女子誤以為他身上的隨身物件是偷拍設備,當場情緒激動地指責他。

  他慌得手足無措,一遍遍解釋,可周圍人的目光早已變了味,好奇、鄙夷、獵奇的手機鏡頭齊刷刷對準他,沒人願意聽他多說一句,沒人願意低頭看清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隨身物件。

  更讓他絕望的是,這段被斷章取義的畫面,很快被傳到了網上。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只有煽動性的文字和他慌亂無措的模樣。

  一夜之間,謾罵像潮水般湧來,他的個人信息被不明所以的人扒出,電話、住址、工作單位暴露無遺,連遠在老家的父母都接到了辱罵電話,母親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他試著澄清,試著拿出證據,可網絡上的惡意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看著就不像好人」的揣測,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公司迫於壓力讓他辭職,相戀多年的女友在家人的勸說下選擇分手,曾經的朋友漸漸疏遠,他從一個溫和開朗的人,變得沉默寡言,走到哪裡都覺得背後有指指點點的目光。

  公安機關的調查結果最終證實了他的清白,可這份遲到的真相,早已被淹沒在更洶湧的網絡喧囂里。

  沒人再關注他是否無辜,沒人在意他承受的傷害,那些曾經謾罵過他的人,早已轉移了注意力,去追逐下一個熱點,只留下他一個人,扛著滿身的污名和破碎的生活,在無邊的黑暗裡掙扎。

  那個飄著雨的傍晚,他獨自走上天台,看著腳下的車水馬龍,手裡攥著那份早已被雨水打濕的澄清公告。

  手機里還在彈出新的辱罵信息,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些刺耳的指責,心裡的委屈、不甘、絕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想不通,自己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為何會遭遇這樣的無妄之災;他想不通,那些素不相識的人,為何能如此輕易地釋放惡意。

  最終,他縱身一躍,墜入了那片陰雨籠罩的暮色里。

  沈尋的目光里,終於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也看清了這大半年裡,這道魂靈跟著林見的所有畫面:他被相紙錨定了魂靈,離不開這台相機半步,卻從來沒生出過傷害這個無辜女孩的念頭;他夜裡縮在牆角,怕自己的寒意凍到她,只敢在她遇到危險時,才敢泄出一絲陰寒氣息嚇走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他無數次想觸碰相紙,想看看自己被定格的瞬間,想看看有沒有人能懂他的委屈,卻又怕嚇到她,只能一次次縮回手。

  他含冤而死,怨氣滔天,卻從未把半分惡意,給到這個意外將他困住的女孩。

  相紙上的水霧背後,是他至死未散的不甘,而能讓他真正解脫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句遲來的真相。

  沈尋的目光,從那道身影身上移開,落在了林見手裡那張蒙著水霧的相紙上。

  他指尖輕輕一抬,一縷淡金色的輪迴之力從指尖溢出,拂過那張相紙。

  水霧瞬間散去。

  相紙上的畫面變得清晰無比,完整的前因後果,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林見的眼前,也展現在那道魂靈的眼前。

  那道瘋狂衝撞的身影,瞬間僵住了。

  他看著相紙上清晰的畫面,看著自己五年裡細碎的日常,看著那場無妄之災,看著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周身翻湧的黑霧,一點點散了去。

  他緩緩蹲下身,抱著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的嗚咽,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連哭聲都不敢太大聲。

  積壓了許久的怨恨,至死都沒散的不甘,在清晰的真相面前,盡數化作了無盡的委屈。

  「這世間欠你的清白,我們幫你找回來。」

  沈尋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響起,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重新戴上墨鏡,眼底的金光悄然隱去,只餘下沉靜的目光,落在那道蜷縮的身影上,「困著你的,從來不是這台相機,不是這間屋子,更不是她,是你不肯放下的執念。清白找回來的那天,你才能真正走出去。」

  林見也反應了過來,她捏著手裡的相紙,看著那道蹲在地上的身影,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對不起,是我的鏡頭把你困在了這裡。你放心,我會把這些畫面整理出來,交給警方,交給所有能發聲的地方,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是被冤枉的。我會幫你把清白找回來。」


  那道身影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們,眼裡的戾氣盡數散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釋然。

  他對著兩人,微微彎了彎腰,像是在為這麼久的驚擾道歉,又像是在道一聲遲來的謝謝。

  周身最後一點黑霧,也散在了空氣里。

  杖頂的蛇頭似是感知到了魂靈的釋然,蛇頭下方紅繩銅鈴微微震顫,原本斂著的墨色紋路驟然亮起一絲冷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蛇吻無聲微張,露出兩枚細而鋒利的尖牙,泛著桃木本身溫潤卻又凜然的光澤。

  沈尋垂眸,指尖順著冰涼的杖身緩緩向上,指腹輕擦過蛇頭冰涼的木質紋路,最終輕輕蹭過那兩枚尖牙,動作輕得像拂過一片落葉。

  指腹上瞬間留下一道細不可察的靈痕,一滴鎏金靈血從靈痕中滲出來,順著尖牙緩緩滑落,最終滴在了地面的金色屏障上。

  溫潤的白光瞬間在屋裡亮起,一道身影從沈尋的衣袋裡浮了出來,懸在離地面半尺的高度,雙馬尾散開輕晃,髮絲泛著細碎白光;素白長袍隨氣流微動,乾淨又輕盈,周身的光比屏障更柔和,卻穩穩地鎮住了滿室殘餘的陰寒。

  林見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死死扣住拍立得的機身,指節瞬間泛白。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是個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一張圓圓的娃娃臉,杏眼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光,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單看這張臉,和巷子裡尋常的鄰家姑娘沒什麼兩樣,乾淨又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靈氣。

  可她整個人就那樣無依無靠地懸著,鞋尖始終離地面隔著半尺距離,沒有絲毫下墜的跡象。

  雙馬尾隨著動作輕晃,素白廣袖自然垂落,自有一份輕盈感。

  頭頂豎著一頂挺括的素白高帽,帽身乾乾淨淨沒有半個字跡,和坊間口耳相傳的樣子終究差了最關鍵的一筆。

  少女歪了歪頭,雙馬尾輕輕晃動,目光掃過那道釋然的魂靈,軟乎乎地開了口,話音落下時,還下意識吐了下粉嫩的舌尖,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靈動,半點沒有故事裡陰差的森冷:「執念未消,塵緣未了,我先帶你去該去的地方,等你的清白落定,再入輪迴。」

  林見的後背竄起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手腳控制不住地發僵,喉嚨發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這大半年來,她見過無數模糊的鬼影輪廓,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非人」的存在。

  她本該怕的,那些打小聽來的故事在腦子裡翻湧,可眼睛卻偏偏挪不開,看著少女浮在半空的身影,看著她吐舌尖時嘴角淺淺的梨渦,看著她周身乾淨溫和的白光,刺骨的恐懼里,又竄起一股壓不住的好奇與興奮,指尖甚至忍不住動了動,想舉起拍立得按下快門,又怕驚擾了對方,只能死死攥住相機,後背的冷汗還在冒,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發顫。

  白無常的身影已經淡得看不見了。她最後看了林見一眼,吐了下舌尖,白光一閃,消失在沈尋的衣袋裡。屋裡安靜下來。林見捧著相機,看著那張已經空白的相紙,手指還在抖。

  窗外一聲銳響。沈尋的桃木杖已經動了。杖身磕飛第一支箭,第二支擦著他的肩膀過去,釘在牆上。第三支直奔林見。沈尋側身把她推開,箭擦著她的發梢飛過,釘進衣櫃門板。桃木盒從林見手裡滑落,砸在地上,蓋子彈開。一張照片飄出來,落在地板上。相紙背面朝上。白晃晃的,什麼都沒有。

  窗外傳來咚咚兩聲悶響,那個人跳到了樓下的空調外機上,消失在黑暗裡。沈尋擋在林見身前,桃木杖橫在胸前,盯著窗外。

  沈尋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林見跪在地上,撿起那張照片。她翻過來。是爺爺。年輕時的爺爺,身邊站著一個穿薩滿服飾的女人,二人身旁還有一塊刻滿奇怪符號的石碑。

  「這塊石碑是陰陽節點,你爺爺必然跟大興安嶺有關。」沈尋聲音沒有一絲變化。

  林見的手指攥著照片,指節泛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爺爺……」

  屋裡的陰寒氣息徹底散了。

  沈尋抬手,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清晨的天光瞬間涌了進來,穿過落地窗,灑滿了整個屋子。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雨停了,天邊泛著淡淡的魚肚白,巷子裡傳來了早點鋪的叫賣聲,還有自行車駛過的鈴鐺聲,人間的煙火氣,順著敞開的窗戶,湧進了這間密閉了許久的屋子。

  林見看著窗外的天光,空落落的指尖輕輕蜷起,眼淚再次涌了上來,這一次,卻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釋然。她終於擺脫了這場噩夢,也終於找到了這台陪了她多年的相機,真正的意義。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晨光里的沈尋,深深鞠了一躬:「沈尋先生,謝謝你。」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拿出了勇氣。」沈尋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溫和地看著她,「現在,你願意跟著我,去幫更多困在執念里的魂靈,找回他們的清白與安寧嗎?我們接下來要去北方,那裡或許有你爺爺的線索。」

  林見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抬起了頭。

  她看著沈尋沉靜溫和的眉眼,看著他手裡那根能驅散所有陰寒的桃木杖,又回頭掃了一眼這間逼仄的出租屋,掃了一眼桌角即將到期的租房合同,掃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毫無用處的符紙,掃了一眼牆角那個行李箱。

  這座城市裡,早就沒有她值得留戀的東西了,父母遠在千里之外,工作沒了,朋友也因為那些詭異的怪事漸漸疏遠,她逃了大半年,耗光了積蓄,卻始終甩不掉身後的陰影。

  而眼前的這個人,有足夠強大的能力,能驅散所有的陰寒,也有足夠溫柔的底色,能接住她所有的惶恐與不安。

  「我願意。」她用力點頭。

  沈尋微微頷首,腰間深色布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布料摩擦間透出細微的聲響。

  「沈尋,我已經到你定位的巷口了。老顧剛聯繫我,說江底的陰寒越來越重,情況比預想的更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我們得儘快動身。」

  「好。」沈尋應得乾脆,眼底掠過一絲凝色。

  掛了電話,他側頭看向身邊的林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收拾東西吧,我們該出發了。去最北邊。」

  沈尋邁步前,耳尖微微繃緊,捕捉到一樓消防通道里那幾縷氣息已經沒有蹤跡。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也帶著前路未知的兇險。

  可他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數百年的守護,他從未退縮過。

  這一次,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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