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副棘手卦
「是赤子，以涼冊」，這在盲人行話中，意思是當官的，帶著手槍呢。
林海聞言，略吃一驚，旋即恢復如常。喬陽聽到屋內呼吸聲此起彼伏——
至少三四個人，散落各處，將他們圍了個嚴實。
喬陽頓時警覺起來：這些人若是公職幹部，他倆沒路條、沒證明的算命先生，少不了要被盤問刁難。
「幾位老鄉，」喬陽搶先開口，聲調壓得低又實在，「我是寶坻縣來的，這位先生打BJ過來。
我倆都是窮苦人家出身，在外邊走街串巷，靠說書算卦混口飯，只求養家餬口，沒別的念想。」
屋內死寂一片。火炕里木柴噼啪炸響，聽得人心頭髮緊。
僵持許久，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開口問道：
「好好守著老家過日子不好？何苦跑到外鄉顛沛流離？」
喬陽看向他，苦笑著搖頭：「我們那邊的光景，比不了關外。干我們這行，也就正月二月還有點生意，節氣一過，壓根沒人找。
去年寶坻又發了大水，地里莊稼全淹了。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哪還有閒錢算卦聽書？」
「BJ是大地方，總歸好過鄉下，」另一人插話，語氣帶著打量試探，「那邊還能缺營生？」
林海連忙接話，模樣越發老實本分：
「BJ是熱鬧，可窮人也多得很。再說城裡讀書人多，我倆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
他刻意加重語氣，「沒半點墨水，根本混不下去。只要家裡有一口飽飯吃，誰願意大冷天跑這麼遠，來關外遭罪？」
喬陽面上不動聲色，心底暗自唏噓。兩人明明都是讀過書的人，如今躲在窮鄉僻壤裝成目不識丁的粗人，實在諷刺。
這時，那名帶槍的幹部終於開口，聲音沉冷，不容置喙：
「你倆，給房東算一卦。」
說罷，下巴朝房東的方向微微一抬。
林海立刻會意，語氣謙和：「老哥，勞煩報下生辰八字。」
房東低聲報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性子木訥寡言，是地道的莊稼漢子。
林海掐指推算，喬陽靜靜立在一旁留意動靜。
兩人斷定，這房東定是本地農戶，十有八九是村裡的貧農或是農會的人，不然幹部不會專程登門。
林海算完八字，緩緩說道：
「這位老哥命屬中上，年少吃苦受累，一輩子下地勞作，餓肚子是常有的事。
但你為人本分有擔當，明事理、懂新規矩。不光顧著自家老小，平日裡還肯幫襯鄉鄰，跟著大夥謀活路。
往後日子只會慢慢轉好，吃喝不愁，安穩度日。」
至於流年禍福、吉凶災厄這類敏感話，林海半句不提。這種場合多說多錯，點到為止，才最為保險。
喬陽心裡暗暗點頭，這話既合命理，又貼合當下世道，分寸拿捏得極穩。
帶槍男人聽完，一言不發。銳利的目光在喬陽和林海身上來回掃視，仿佛要把人看透。
屋內靜得嚇人，只剩柴火噼啪作響，每一聲都格外刺耳。
半晌，帶槍人才淡淡開口：「行了，你們走吧，繼續趕路。」
二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道謝，快步退出院子，順著大路往東疾走，腳步倉促，生怕身後變卦。
剛翻過一道山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請問……是喬先生不？」
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猛地傳來，不等喬陽回話，一雙粗糙的手死死攥住他胳膊，使勁往院裡拽：
「先生快進屋！求您救救我！我娘家那邊都夸您算得最靈，您幫幫我，我一輩子都記著您的恩情！」
喬陽被她拽著往前走，心裡已然明白。看她這般慌張哭嚎，家裡定是出了天大的難事。
進屋落座，炕頭傳來兩位老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想來是婦人的公婆。
他摸出菸袋點上火，猛吸兩口，心頭疑惑不散：到底是什麼難處，能把一個鄉下女人逼成這樣？
沒等他開口詢問，女人的哭聲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斷斷續續滿是委屈：
「先生……我家那口子，要休了我，跟我離婚！
他找旁人算過卦，說我倆八字不合、命里相剋。我倆過了八年日子，兩個孩子都長大了，哪來的什麼不合！」
喬陽捏著菸袋的手微微一頓。
自打新《婚姻法》推行，鄉下離婚的事就漸漸多了。不少包辦的舊姻緣順勢散了，也有受委屈的女人主動求解脫。
可總有一些黑心男人，借著新規的由頭變心薄情，拋棄妻兒另尋新歡。
眼前這一家，明顯就是遇上了這種事。
「把你和你男人的生辰，都說給我聽聽。」
喬陽掐滅煙火，輕輕掐算起來：
「大嫂是火命，你男人是水命。鄉下老話都說水火不容，看著像是相剋。可命格分得細，火有多種，水也不一樣，不能籠統亂講。」
他語氣沉穩，說得清楚明白：
「大嫂的火是太陽火，在天上；你丈夫的水是大海水，在地下。他澆不滅你，你也妨不壞他。平日裡頂多夫妻拌拌嘴，鬧點兒小彆扭，根本談不上命里不合，更不該走到離婚這一步。」
女人的哭聲驟然一停，緊接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徹底爆發，哭得撕心裂肺：
「他是公家上班的，有工錢、有文化！擺明了是在外頭被狐狸精勾走了魂！
就因為我沒生兒子，只養了兩個丫頭，天天挑我毛病，沒事就跟我吵架，處處為難我！」
喬陽聽完，徹底弄清了前因後果，暗自嘆了口氣，出聲安撫：
「你先別亂琢磨，也別害怕。現下規矩擺在這，你不肯鬆口，他單方面根本離不了婚。等他那股新鮮勁兒過去，早晚還是要顧家過日子。」
「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他敢！」
炕上的公公猛地怒喝一聲，嗓門粗糲震人，「他真敢拋妻棄女，我打斷他的腿，打斷他的脊樑！」
婆婆也跟著咬牙，語氣決絕又強硬：
「他要是敢把外頭的女人領進門，我立馬一頭撞死！我非得讓全村人都知道，叫他落個不孝負心的壞名聲！」
臨走時，女人一路送他到大路邊，嘴裡不停念叨，字字都是走投無路的絕望。
最後那句話，聽得喬陽心口猛地一沉：
「他要是鐵了心不要我們娘仨……我就帶著兩個閨女，一起跳崖，死給他看！」
喬陽當即停下腳步，耐著性子反覆勸說開導，好不容易穩住女人的情緒，才轉身離開。
當晚回到落腳的住處，喬陽把白天遇上的這件事，原原本本講給林海聽，末了沉沉嘆氣：
「一家人老老少少，就那男人心狠絕情。婦人被逼得沒了活路，心思越來越極端，再這麼耗下去，遲早要鬧出人命。」
林海聽罷，也是滿心無奈：「這大嫂實在可憐。可咱倆就是跑江湖算卦的，人家的家務事，咱們哪能插手管？」
喬陽沉默片刻，抬頭望向林海，神色篤定：「我倒想出一個法子。」
「啥法子？」
喬陽湊近過去，壓低聲音，將心中盤算細細道出。
「好主意！太高明了！」林海越聽越覺得可行，眼裡一亮，「這辦法穩妥，說不定真能管住那男人，保住這個家。」
喬陽沒有應聲，默默摸出菸袋重新點燃。昏黑的夜色里，煙火忽明忽暗，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
這法子能不能成，他沒有十足把握。
但人命關天，能拉一把，就不能冷眼旁觀。有些事，明知難辦，也總得試著拼一把。
林海聞言，略吃一驚，旋即恢復如常。喬陽聽到屋內呼吸聲此起彼伏——
至少三四個人，散落各處，將他們圍了個嚴實。
喬陽頓時警覺起來：這些人若是公職幹部，他倆沒路條、沒證明的算命先生，少不了要被盤問刁難。
「幾位老鄉，」喬陽搶先開口，聲調壓得低又實在，「我是寶坻縣來的，這位先生打BJ過來。
我倆都是窮苦人家出身，在外邊走街串巷，靠說書算卦混口飯，只求養家餬口，沒別的念想。」
屋內死寂一片。火炕里木柴噼啪炸響，聽得人心頭髮緊。
僵持許久，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開口問道：
「好好守著老家過日子不好？何苦跑到外鄉顛沛流離？」
喬陽看向他，苦笑著搖頭：「我們那邊的光景，比不了關外。干我們這行，也就正月二月還有點生意，節氣一過，壓根沒人找。
去年寶坻又發了大水，地里莊稼全淹了。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哪還有閒錢算卦聽書？」
「BJ是大地方，總歸好過鄉下，」另一人插話，語氣帶著打量試探，「那邊還能缺營生？」
林海連忙接話，模樣越發老實本分：
「BJ是熱鬧，可窮人也多得很。再說城裡讀書人多，我倆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
他刻意加重語氣，「沒半點墨水，根本混不下去。只要家裡有一口飽飯吃，誰願意大冷天跑這麼遠，來關外遭罪？」
喬陽面上不動聲色，心底暗自唏噓。兩人明明都是讀過書的人，如今躲在窮鄉僻壤裝成目不識丁的粗人，實在諷刺。
這時，那名帶槍的幹部終於開口，聲音沉冷，不容置喙：
「你倆，給房東算一卦。」
說罷，下巴朝房東的方向微微一抬。
林海立刻會意，語氣謙和：「老哥，勞煩報下生辰八字。」
房東低聲報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性子木訥寡言，是地道的莊稼漢子。
林海掐指推算，喬陽靜靜立在一旁留意動靜。
兩人斷定，這房東定是本地農戶，十有八九是村裡的貧農或是農會的人，不然幹部不會專程登門。
林海算完八字，緩緩說道：
「這位老哥命屬中上，年少吃苦受累，一輩子下地勞作，餓肚子是常有的事。
但你為人本分有擔當，明事理、懂新規矩。不光顧著自家老小，平日裡還肯幫襯鄉鄰，跟著大夥謀活路。
往後日子只會慢慢轉好，吃喝不愁，安穩度日。」
至於流年禍福、吉凶災厄這類敏感話，林海半句不提。這種場合多說多錯，點到為止，才最為保險。
喬陽心裡暗暗點頭，這話既合命理，又貼合當下世道，分寸拿捏得極穩。
帶槍男人聽完，一言不發。銳利的目光在喬陽和林海身上來回掃視，仿佛要把人看透。
屋內靜得嚇人，只剩柴火噼啪作響，每一聲都格外刺耳。
半晌，帶槍人才淡淡開口：「行了，你們走吧，繼續趕路。」
二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道謝，快步退出院子，順著大路往東疾走，腳步倉促，生怕身後變卦。
剛翻過一道山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請問……是喬先生不？」
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猛地傳來，不等喬陽回話，一雙粗糙的手死死攥住他胳膊，使勁往院裡拽：
「先生快進屋！求您救救我！我娘家那邊都夸您算得最靈，您幫幫我，我一輩子都記著您的恩情！」
喬陽被她拽著往前走，心裡已然明白。看她這般慌張哭嚎，家裡定是出了天大的難事。
進屋落座，炕頭傳來兩位老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想來是婦人的公婆。
他摸出菸袋點上火，猛吸兩口，心頭疑惑不散：到底是什麼難處，能把一個鄉下女人逼成這樣？
沒等他開口詢問，女人的哭聲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斷斷續續滿是委屈：
「先生……我家那口子，要休了我，跟我離婚！
他找旁人算過卦，說我倆八字不合、命里相剋。我倆過了八年日子，兩個孩子都長大了，哪來的什麼不合！」
喬陽捏著菸袋的手微微一頓。
自打新《婚姻法》推行，鄉下離婚的事就漸漸多了。不少包辦的舊姻緣順勢散了，也有受委屈的女人主動求解脫。
可總有一些黑心男人，借著新規的由頭變心薄情，拋棄妻兒另尋新歡。
眼前這一家，明顯就是遇上了這種事。
「把你和你男人的生辰，都說給我聽聽。」
喬陽掐滅煙火，輕輕掐算起來：
「大嫂是火命，你男人是水命。鄉下老話都說水火不容，看著像是相剋。可命格分得細，火有多種，水也不一樣，不能籠統亂講。」
他語氣沉穩，說得清楚明白：
「大嫂的火是太陽火，在天上；你丈夫的水是大海水，在地下。他澆不滅你，你也妨不壞他。平日裡頂多夫妻拌拌嘴，鬧點兒小彆扭，根本談不上命里不合，更不該走到離婚這一步。」
女人的哭聲驟然一停，緊接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徹底爆發，哭得撕心裂肺：
「他是公家上班的，有工錢、有文化！擺明了是在外頭被狐狸精勾走了魂！
就因為我沒生兒子，只養了兩個丫頭，天天挑我毛病，沒事就跟我吵架，處處為難我！」
喬陽聽完，徹底弄清了前因後果，暗自嘆了口氣，出聲安撫：
「你先別亂琢磨，也別害怕。現下規矩擺在這，你不肯鬆口，他單方面根本離不了婚。等他那股新鮮勁兒過去，早晚還是要顧家過日子。」
「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他敢！」
炕上的公公猛地怒喝一聲，嗓門粗糲震人，「他真敢拋妻棄女，我打斷他的腿，打斷他的脊樑！」
婆婆也跟著咬牙，語氣決絕又強硬：
「他要是敢把外頭的女人領進門，我立馬一頭撞死！我非得讓全村人都知道，叫他落個不孝負心的壞名聲！」
臨走時，女人一路送他到大路邊，嘴裡不停念叨，字字都是走投無路的絕望。
最後那句話，聽得喬陽心口猛地一沉：
「他要是鐵了心不要我們娘仨……我就帶著兩個閨女，一起跳崖，死給他看！」
喬陽當即停下腳步，耐著性子反覆勸說開導，好不容易穩住女人的情緒，才轉身離開。
當晚回到落腳的住處，喬陽把白天遇上的這件事，原原本本講給林海聽，末了沉沉嘆氣：
「一家人老老少少，就那男人心狠絕情。婦人被逼得沒了活路，心思越來越極端，再這麼耗下去，遲早要鬧出人命。」
林海聽罷，也是滿心無奈：「這大嫂實在可憐。可咱倆就是跑江湖算卦的，人家的家務事，咱們哪能插手管？」
喬陽沉默片刻，抬頭望向林海，神色篤定：「我倒想出一個法子。」
「啥法子？」
喬陽湊近過去，壓低聲音，將心中盤算細細道出。
「好主意！太高明了！」林海越聽越覺得可行，眼裡一亮，「這辦法穩妥，說不定真能管住那男人，保住這個家。」
喬陽沒有應聲，默默摸出菸袋重新點燃。昏黑的夜色里，煙火忽明忽暗，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
這法子能不能成，他沒有十足把握。
但人命關天，能拉一把，就不能冷眼旁觀。有些事，明知難辦，也總得試著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