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勸業場前賠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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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薛巳臉上的淤青腫脹消了大半。他摸著恢復平整的臉頰,尋妻的熱望越發熾烈。

  他把從家裡翻箱倒櫃湊來的全部本錢,用油紙仔細裹了又裹,貼身揣在衣襟內側,興沖沖踏上了寶坻開往天津的長途汽車。

  車子一路顛簸。薛巳坐得筆直,耳朵豎得老高,聽旁人熱議天津衛的繁華熱鬧,心裡越發嚮往。

  他暗暗盤算。喬陽只在那裡待了幾天,就混得風生水起,還領回個天仙似的媳婦。

  自己好歹學過兩年算命占卦,只要唬住兩三個客人,本錢就能翻番。再把錢送給心上人,娶媳婦這事,就十拿九穩了。

  薛巳只怕一件事——遇上窯姐。錢白花了不說,洞房還沒入,先平白當了王八。

  車子剛駛進天津城區,喧囂撲面而來。叫賣聲、車鈴聲、行人談笑聲攪在一起,熱鬧得震耳。

  薛巳雇了輛黃包車,在勸業場附近找了家小客棧住下。又租了套不大的桌椅,挑個人流密集的顯眼處,顫巍巍地掛起白布招牌,上面寫著:神算薛巳,斷吉凶,測禍福。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吆喝著:「算命算卦,看相測字,預測禍福,不靈不要錢嘞!」

  學著喬陽的樣子,他腰背微挺,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勢,手指搭在桌沿,靜靜等客。

  可來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只瞥一眼他寒酸的卦攤,便徑直走過,連片刻停留都沒有。

  薛巳心裡漸漸發慌。是自己吆喝得不夠響?還是招牌不夠唬人?明明喬陽就是這麼做的,怎麼到自己這兒,就沒人搭理?

  一直等到日頭西斜,街頭染上昏黃暮色,薛巳終於聽見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在攤前停住。

  他心頭一喜,立刻坐直身子,擺出專業神色。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說話低聲細語,語氣平和。先問了算命價錢,才緩緩在他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

  薛巳仔細聽著對方語氣,暗自琢磨:這人溫順老實,定然好拿捏。

  先把運勢說得跌宕起伏,再拋出破解之法,不怕他不乖乖掏錢。這一單,怎麼也得賺夠幾天飯錢。

  男人報出生辰八字,薛巳裝模作樣掰著指頭胡亂掐算。片刻後,才慢悠悠開口,聲音故作深沉:

  「你是海中金命,四柱之中五行俱全,日月干支皆為喜神。按命理說,本該是大富大貴之人。」

  男人輕輕點頭,臉上露出幾分信服。

  薛巳沒聽到異議,心中竊喜,第一步總算唬住了。接下來,只要把霉運說得越慘,他就越願意花錢改運。

  他當即話鋒一轉,開始胡謅:

  「只可惜,你出生之日命格忌木火,八字里藏著奪財傷官的煞氣。

  如此一來,富貴被沖得一乾二淨,註定與窮苦糾纏。小時候定然挨餓受凍,吃盡苦頭。長大後居所逼仄,連個舒坦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番粗俗直白的話一出,立刻引來不少路人駐足。三三兩兩圍在卦攤旁,交頭接耳,都想看看這位盲眼先生算得準不準。

  中年男人眉頭猛地擰成疙瘩,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沉默地看向薛巳。

  薛巳察覺氣氛不對,卻依舊不死心。算命這行,不都這樣嗎?再逼一逼,這人肯定掏錢消災。他開口道:

  「不過也並非無解。若想扭轉厄運、擺脫貧困,我可以為你指點迷津。只是這卦禮錢,要比尋常算命貴上一些。」

  話音剛落,男人再也按捺不住。他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兩張紙幣,狠狠拍在卦桌上,聲音陡然變冷:

  「純粹是胡說八道!」

  說罷,起身拂袖而去,背影利落,半分留戀都沒有。

  圍觀眾人這才看清,走的這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衣著時髦體面,腳蹬鋥亮皮鞋,手裡還提著考究的公文包。

  他那一身行頭光鮮亮麗,怎麼看都不是窮苦人。

  眾人頓時恍然大悟。看向薛巳的眼神滿是戲謔,忍不住哄堂大笑。笑聲刺耳,扎得薛巳面紅耳赤,手足無措。

  他又慌又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怎麼也沒料到,這人看著老實,竟是個體面人。自己這張嘴,真是闖了大禍。

  經此一鬧,薛巳的生意徹底冷清。

  接下來一連數日,天剛剛亮,他就來勸業場擺攤,直到夜幕降臨才收拾東西。別說上門算命的客人,就連一個多看他一眼的路人都沒有。


  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鄙夷地撇撇嘴,快步走開,仿佛他是什麼污穢之物。

  薛巳本就沒什麼真本事,平日裡全靠滿嘴胡謅糊弄鄉下人。

  如今到了藏龍臥虎的天津衛,別說真正精通命理的先生,就連街邊混飯的老江湖都比他強數倍。哪裡搶得到半分生意?

  他越等越慌,摸著兜里日漸變薄的本錢,心裡直打鼓。再這樣下去,別說賺錢,怕是連吃飯住宿都成問題。

  轉眼到了星期天。勸業場一帶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喧鬧聲直衝雲霄。

  薛巳守著冷清的卦攤,餓得肚子咕咕叫。兜里的錢越來越少,他急得抓耳撓腮。

  無奈之下,他打定主意。這是最後一天,再不開張,就只能打道回府,絕不能連買汽車票的錢都賠進去。

  就在他近乎絕望時,一道粗糲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十足不耐煩:「瞎子,給我算算最近財運!」

  薛巳心頭猛地一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終於來客人了。不管怎樣,先撿好聽的說,把人哄高興,總能賺到錢。

  他對八字命理壓根了解不多,只憑著直覺胡亂掐指,開口便是諂媚:

  「客官你這八字財運旺得很,一生吃穿不愁,福祿雙全。不出幾日,必有橫財上門,富貴擋都擋不住!」

  可他不僅算得一塌糊塗,連對方家事都說得顛三倒四,驢唇不對馬嘴。

  那穿短打的漢子,本是扛腳行的工人。整日累死累活,卻賺不到幾個錢。滿心疑惑來問前程,指望聽句實在話。

  聽完薛巳的胡言亂語,漢子當場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指著薛巳鼻子破口大罵:

  「好你個瞎子騙子!竟敢在天津衛糊弄人!我一個賣力氣扛活的,連飯都快吃不飽,還發橫財?發你娘的狗屁!」

  罵聲未落,漢子怒火中燒,上前對薛巳連推帶搡。粗壯手掌狠狠推在薛巳肩頭。

  薛巳這時已經變得笨嘴拙舌,根本不敢反抗。他踉蹌著摔倒在地,嘴裡慌亂喊著:

  「你……你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此刻他滿心恐懼,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只能任由對方推搡。心中後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胡亂吹牛了。這下錢沒賺到,還要挨揍。

  可漢子壓根不聽。一腳踹翻薛巳的卦攤,破舊卦布被踩在腳下,簽筒、卦書等家什撒了一地,凌亂不堪。

  薛巳蜷縮在地上,任由對方欺負,連躲避的方向都找不到,狼狽至極。

  半晌,薛巳才被看不下去的路人強行拉開。那漢子啐了一口,罵罵咧咧離去。

  經此一鬧,薛巳騙子的名聲在勸業場一帶徹底臭了。路人避之不及,再也沒人敢來找他算命。

  他摸索著撿起散落一地的家什,慢慢直起身子,滿心的委屈。

  他想不通同樣是算命,喬陽就能順風順水,自己卻落得這般下場。難道自己真不是吃這碗飯的料?

  眼看從家裡帶來的本錢一天天耗盡,錢袋越來越癟,薛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轉。嘴裡不停喃喃:

  「咋就沒人來算命呢……喬陽在這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我怎麼就不行……」

  他心裡又怕又悔。再耗下去,別說賺錢,恐怕就得一路討飯回寶坻了。難道真要這樣灰溜溜回去,被鄉里人狠狠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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