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禍源一張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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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呯」的一聲,木門被猛地踹開,一股冷風裹著硝煙味灌進屋內,驚得炕上安泰、李酉位齊齊一顫,盲眼猛地抬起,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喬陽心頭一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們爺倆,死死躲在我身後。」

  話音未落,兩名挎著老式步槍的民兵已撞入屋內,冰冷槍托砸在青磚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為首那人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喊道:

  「全都給我坐著別動!敢動一下,當場拿下!」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從門外晃進來。

  店掌柜佝僂著背,雙手顫巍巍舉著燈盞,燈苗被狂風颳得東倒西歪,將民兵們的影子鋪滿半面土牆。

  緊隨其後的中年男人雙目赤紅,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他一步跨到桌前,怒火轟然砸在破舊木桌上,震得碗碟哐當作響:

  「有你們這麼當『先生』的嗎?青年參軍,是響應黨的號召!是去打蔣介石、解放全中國!是讓老百姓能吃飽飯、不受欺負!你們倒好——

  竟敢在這胡說八道,說誰去參軍是『犯小人』!」

  「就是!」

  旁邊民兵立刻接腔,右手猛地按在槍栓上,故意用力一拉。

  「咔嗒——」

  金屬摩擦聲刺耳至極,他眼神冷冷地掃過三個盲人,字字帶冰:

  「擱前兩年土改,你們這種造謠惑眾、擾亂民心的,直接拉到村口槍斃!

  今天算你們命大,也得讓你們嘗嘗民兵隊的厲害!」

  安泰、李酉當場嚇懵。

  原以為是喬陽合婚之事得罪了人,李先生顧人來找茬,可衝進來的竟是民兵!

  他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究竟是哪句話、哪一卦,竟捅破了這天大的簍子?

  店掌柜忙將燈窯里的油燈點亮。

  暖黃光芒瞬間填滿小屋,卻驅不散滿屋緊繃的殺氣。

  領頭中年男人目光凌厲地掃過三人,當視線落在喬陽身上時,他那滿身凶戾竟猛地軟了半截,語氣都變了:

  「這……這不是喬先生嗎?今日那卦,是你給算的?」

  店掌柜連忙上前低聲介紹:「這位是咱們村的村長。」

  喬陽一聽語氣鬆動,立刻起身,主動把過錯往身上攬:

  「是我算的。村長,若話說錯,您別怪旁人,全是我一人沒把好關。」

  他心裡清楚,自己在村里算卦准、做人穩,村長多少要給三分薄面。

  「喬先生,不是我怪你。」

  村長怒氣消了大半,手指輕輕敲著桌沿,語氣沉重:

  「村里誰去參軍,是黨支部和農會一起定的,是天大的好事!怎麼到你這兒,就成了『犯小人』?這話傳出去,誰還願意送兒當兵?」

  「是是是!我糊塗!」

  喬陽連連低頭,滿臉誠懇道歉:「村長,是我口無遮攔。您饒過我們這一回,今後絕不敢再亂說!」

  村長沉默片刻,終是鬆口:

  「看在喬先生你平日在村里名聲好,今天不與你計較。」

  他話鋒一轉,目光冷冽掃過安泰、李酉:

  「但你們幾個給我記死了!今後不該說的別亂說,不該算的別亂算!

  再敢造謠挑撥幹群關係——不管是誰,我絕不輕饒!」

  腳步聲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巷尾。

  喬陽緊繃的身軀才一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向安泰、李酉,聲音壓得發沉:

  「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扯出『犯小人』三個字?」

  李酉聲音發顫,手還在不停擦著額頭冷汗:

  「是……是下午那位軍屬老大爺。他來問卦,一直念叨兒子在外當兵,怕有危險。

  後來抽了一張帖,偏偏……偏偏就是那張『犯小人』的帖。」

  「你當時怎麼跟他說的?」喬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我就把帖上的注給念了……」


  李酉聲音越來越小,幾乎細不可聞:

  「今占此卦運未優,言行處處要謹守。

  口出冷語傷人透,到頭反被咬一口。」

  我還說……說您兒子肯定是遇著小人了,不然怎麼偏偏輪上他去前線……」

  「混帳!」

  喬陽氣得猛地一拍桌子,掌心震得發麻,指著李酉厲聲呵斥:

  「你簡直糊塗到家了!這種話也能隨口亂講?就憑你這一句,民兵把你綁起來,關個十天半月都算輕的!」

  「喬陽,彆氣了,事已至此……」

  安泰急忙勸和,「今後多加注意便是。只是李酉給老大爺解卦的事,村長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快?」

  這時,門帘一掀,店掌柜端著一壺涼茶走進來,壓低聲音道:

  「各位先生別慌,我送村長時特意問了。那老大爺晚飯時喝了點酒,方才借著酒勁在大街上罵了整整一圈,喊著『不知道哪個小人攛掇,非要我兒子去當兵送死』,正好被村長撞個正著——這不,立刻就帶人來了。」

  他給幾人倒上涼茶,又拍著胸脯保證:

  「你們放心,有我在。今後該怎麼算還怎麼算,真有事兒,我替你們擋著。」

  安泰、李酉連忙起身道謝。李酉忽然想起什麼,急聲道:

  「掌柜的,麻煩您去後院,把安先生我倆的兜子撿回來?」

  「兜子怎麼扔後院了?」店掌柜一愣。

  「方才嚇得從窗戶扔出去的……」

  李酉聲音發苦,「兜子裡裝著帖紙和卦簽,這東西難買得很,要是被民兵搜走沒收,我們以後就沒法幹了。」

  深夜,炕上一片漆黑。

  喬陽睜著空洞的雙眼,翻來覆去,半點睡意全無。

  先輩傳下的古訓在腦海里反覆迴蕩——「莫談國事,莫論政事」。

  可如今這世道,哪還能不談?

  農村參軍、分地、劃成分,哪一件不沾國事?怎麼說、說什麼?早已不是算命本事,而是保命的學問,是刀尖上行走的藝術!

  他終是按捺不住,伸手輕輕推了推身旁李酉,又朝另一側低聲喚:

  「師叔,您也沒睡吧?醒醒,咱們聊聊。」

  「我也在想。」黑暗中,安泰先應了一聲。

  三個盲人躺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語,將今日禍事、往日麻煩細細梳理一遍,最終咬牙定下幾條死規矩:

  參軍、分地相關的卦,一字不多說;

  軍屬、幹部的卦,只講平安順利,絕口不提小人、災禍;

  拿不準的卦,直接說算不出,絕不硬撐逞強。

  喬陽聽著聽著,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酉茫然側過臉:「喬大哥,你笑啥?」

  「照你們這麼算,咱們這算命先生還用拜師學藝?」

  喬陽收住笑,語氣嚴肅:

  「恐怕腦子活泛點的,掛個幌子就能開張。真正的算命,是解八字、辨卦象,斷人過去未來。」

  安泰眉頭緊鎖:「理是這個理,可真碰上沾政策的事,咱們到底該怎麼辦?」

  喬陽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沉如千斤:

  「關鍵不在卦,在立場。」

  「你若心裡清楚,八路軍、解放軍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是護著咱們的,怎麼會把當兵和『犯小人』扯到一起?!那位軍屬大爺,平日嘴不饒人,愛爭長短,他自己容易得罪人,才是真的!」

  「要是早這麼說開,我今天也不會犯下大錯……」李酉長嘆一聲,滿心懊悔。

  喬陽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緩和:

  「吃一塹長一智,記住教訓就好。」

  可他心底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落不下來。

  今夜定下的規矩再周全,也擋不住世事無常、人生百態。

  他萬萬沒有想到——

  僅僅三天之後,自己便遇上一卦。雖無關政治,卻敏感難言,根本不在他們商量好的規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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