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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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整整一夜。

  江波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老關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那些字像一個個活過來的人,在紙面上走動,在燈光下低語。他一遍一遍地看,從1990年看到1993年,從老關搬到老浮橋看到老關離開老浮橋。三年多的時間,一千多個日夜,老關記下了他能記下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秘密,都在這本筆記本里,像被壓扁的標本,夾在紙頁之間,等著有人來發現。

  那些字有的工整,一筆一划,像小學生練字;有的潦草,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他能看出老關寫每一個字時的心情——平靜的,害怕的,猶豫的,決絕的。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又從潦草變得工整。老關在害怕和冷靜之間來回搖擺,像一個鐘擺,停不下來。

  湯圓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它的呼吸很均勻,肚子一起一伏,偶爾動一動耳朵,像是在夢裡聽見了什麼,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江波摸了摸它的頭,它沒醒,只是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了拱,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像嬰兒找到了母親的懷抱。

  窗外的雨小了些,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像無數隻小手在敲。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銀子。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還有環衛工人掃地的沙沙聲,還有菜販子蹬三輪車的吱呀聲。這座城市醒了,人們在起床,在洗漱,在吃早飯,在趕路。但那些秘密還睡著,沉在江底,沉在廢墟下面,沉在發黃的紙頁里。

  江波翻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老關寫的那行字,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筆畫都刻在腦子裡:「我這輩子,對不起那些人。我看見了,但我什麼都沒做。」

  老關說對不起。董建華也說對不起。鄭建國也說對不起。他們都說了對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聽不見了。那些失蹤的人,回不來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浮不起來了。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蒙著一層水霧,白茫茫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用手指擦了擦,外面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街道、樓房、樹木,都只有輪廓,看不清細節。他想起董建平說的話:「我哥是獨生子。」又想起老賀說的話:「董建華小時候,有一段時間,變得不太一樣。」還想起老關信里的話:「他長得和董建華一模一樣。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華。」

  兩個人,一模一樣。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當警察,一個當鬼。一個活著,一個死了。活著的那個,成了鬼。死了的那個,成了誰?是董建華替他的兄弟死了,還是他的兄弟替董建華活著?他們什麼時候換的?七歲那年?還是更早?還是從來就沒有兩個人,只有一個人,一張臉的兩面,一面朝著光,一面背著光?

  湯圓醒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張得大大的,打了個哈欠。然後它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輕輕搖了搖,像是在問:我們又要出發了嗎?

  「走吧,去吃飯。」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晨光里泛著金色的光。

  食堂里人不多。幾個值夜班的民警在吃早飯,有的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有的在刷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藍幽幽的。空氣中瀰漫著稀飯和鹹菜的氣味,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沒什麼胃口。江波打了兩份飯,自己一份,湯圓一份。湯圓吃得很急,幾口就吞完了,舌頭舔得飯盆嘩嘩響,抬起頭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飯粒。江波又給它打了一份,它又吃完了,這才滿意地趴下,把頭枕在前爪上,眯著眼。

  江波自己沒怎麼吃。他端著飯碗,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像一把金色的刀,切開了灰白的天空,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窪里,碎成一片一片,像無數面小鏡子,又像無數隻眼睛。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熬夜的疲憊,還有一絲興奮:「波SIR,查到了。董建華的兒子,董小華,他願意做DNA比對。他說他想知道真相。他想了很久,昨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說不管結果是什麼,他都想知道。」

  江波放下飯碗。「好。安排一下,今天就去。」

  上午九點,江波去了董小華的店。那家小超市在鏡湖區的一條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樓,電線在頭頂糾纏成一張網。門面不大,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早餐鋪中間,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商品,從零食到日用品,從飲料到菸酒,琳琅滿目。董小華正在搬貨,一箱一箱的方便麵從車上卸下來,碼在門口。他穿著一件舊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結實的胳膊。看見江波進來,他放下手裡的箱子,在褲腿上擦了擦汗。


  「江警官,查到了?」

  江波點頭。「需要你做一件事。DNA比對。」

  董小華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的眼神變了,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那恐懼不是對江波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是對真相的恐懼。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像咽不下什麼東西。

  「我父親的?」

  江波看著他。「你父親,可能不是你父親。」

  董小華的手垂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握不住什麼東西。他的臉色白了,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什麼意思?」

  江波把那張合影拿出來,指著董建華旁邊那個人。「這個人,和你父親長得一模一樣。我們懷疑,他們是孿生兄弟。你父親,可能是他。」

  董小華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過,從董建華的臉劃到那個人的臉。兩張臉,一模一樣。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樑,同樣的嘴唇,同樣的下巴。只是一張在笑,一張不笑。他的手指停在那張不笑的臉上,停了好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那紅從眼白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個眼眶,像血滲進水裡。

  「我小時候,總覺得我爸不太一樣。有時候很溫柔,會給我講故事,會帶我去江邊玩,會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路。有時候很冷漠,一個人坐著,不說話,不吃飯,不理人。有時候像一個人,有時候像另一個人。我以為是工作壓力大,沒多想。後來他死了,我更不敢想了。」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你願意做嗎?」

  董小華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重,像脖子上壓著千斤重物。「願意。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誰。」

  下午兩點,DNA樣本送到了法醫中心。蘇敏親自做的比對。江波站在走廊里等著,湯圓趴在他腳邊。走廊很長,很安靜,日光燈嗡嗡地響著,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盤旋。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想起董小華說的話:「有時候像一個人,有時候像另一個人。」不是像。是就是。是兩個人。一個溫柔,一個冷漠。一個當父親,一個當鬼。一個活著,一個死了。他們共用一張臉,共用一具身體,共用一個名字。他們在那具身體裡輪換,像白天和黑夜輪換。

  等了很久。門開了,蘇敏走出來,摘下口罩。她的臉色很凝重,眉頭緊鎖,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結果出來了。董小華的DNA,和董建華遺物上提取的DNA,不匹配。」

  江波的手握緊了。指甲掐進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不匹配?」

  蘇敏搖頭。她把報告遞給江波,指著上面的數據。「不是父子關係。也不是任何血緣關係。他們沒有任何親緣關係。」

  江波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董小華不是董建華的兒子。那董建華是誰?董小華是誰?那個和董建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誰?那個七歲掉進江里的孩子,是誰?那個從江里爬出來的人,是誰?

  「那董小華的DNA,和誰匹配?」

  蘇敏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同情,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和另一個人。那個人,我們在董建華遺物上也提取到了DNA。兩份樣本,同一個人。」

  江波愣住了。「什麼意思?」

  蘇敏把另一份報告遞給他。「董建華遺物上有兩個人的DNA。一個是董建華自己的,一個是另一個人的。董小華的DNA,和另一個人匹配。也就是說,董小華是那個人的兒子,不是董建華的。」

  江波接過報告,看著那些數據和結論。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董建華不是董小華的父親。那個和董建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才是。那個站在門口看著阿珍被殺的人,才是。那個站在江邊看著他爸的警服從水裡撈起來的人,才是。

  他想起董建平說的話:「他右手上的疤不見了。」不是不見了,是換了一個人。那個人,才是真正的董建華。活下來的那個,是另一個人。他頂替了董建華的身份,當了警察,結了婚,生了孩子。真正的董建華,去了哪裡?變成了鬼?還是死了?還是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董建華,只有兩個人,一個死了,一個活著,活著的那個,頂替了死了的那個?

  江波拿著那份報告,站在走廊里,一動不動。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像一根竹竿。


  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湯圓,董建華不是董建華。他是另一個人。」

  湯圓叫了一聲。那一聲叫,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驚起了窗台上的一隻麻雀。

  下午四點,江波又去了看守所。董建平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看見他手裡的報告,臉色變了。那臉色不是恐懼,是釋然,是解脫,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東西。

  「DNA結果出來了。」江波把報告推到他面前。「你哥,不是你哥。」

  董建平看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一件他丟了很久終於找回來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知道。」

  江波愣住了。「你知道?」

  董建平點頭。他的眼淚流下來。那些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滴在報告上,把那些字洇濕了。

  「我一直知道。他掉進江里那天,我就知道,他回不來了。回來的那個,不是他。」

  「為什麼不早說?」

  董建平低下頭。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壓抑什麼,又像在釋放什麼。

  「我不敢。我怕。我怕說出來,他就真的死了。我怕說出來,我就沒有哥了。我怕說出來,我媽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已經哭瞎了一隻眼睛,再哭另一隻也要瞎了。」

  江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卷宗,那些失蹤的人,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他們都在等一個真相,等了三十多年。等了三十多年,等來一個不敢說真話的人。

  「你哥,去了哪裡?」

  董建平搖頭。那個頭搖得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不知道。他回來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我找了很多年,沒找到。後來我才知道,他可能早就死了。淹死在江里,七歲那年。」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門口。天又陰了,雲層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風很大,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吹得樹梢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它沒有叫,沒有動,就那麼趴著,看著他。

  他想起董建華信里的話:「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個人,是真正的董建華。他七歲就死了,淹死在江里。活下來的那個,是另一個人。他頂替了董建華的身份,當了警察,結了婚,生了孩子,做了很多事,好的壞的都有。然後他跳進了江里,像那個七歲的孩子一樣,淹死了。

  他是在還債。還他欠那個孩子的債,還他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債,還他欠這座城市的債。他活了三十一年,當了二十一年的警察,壓了無數的案子,保了無數的人,也害了無數的人。他站在門口看著阿珍被殺,他站在江邊看著他爸的警服從水裡撈起來,他站在老關的診所外面聽著那些秘密,他站在鄭建國的樓下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他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不說。他活著,像一個死人。他死了,像一個活人。

  江波蹲下去,摸著湯圓的頭。湯圓的毛被風吹亂了,一縷一縷的,貼在頭上。它的眼睛還是那麼亮,看著他,像是在問:我們還要找嗎?

  「湯圓,董建華死了。七歲就死了。活下來的那個,是鬼。」

  湯圓叫了一聲。那一聲叫,被風吞沒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江波站起來,走進風裡。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吹得他的頭髮往後飄,吹得他的衣服貼在身上。他眯著眼,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為了那些死去的人,為了那些失蹤的人,為了那個七歲就淹死的孩子,為了那個活了三十一年又跳進江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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