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迷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董建平在審訊室里待了三天。

  江波每天去見他,每天問同樣的問題。董建平每天回答同樣的話:我不知道。

  他知道的,都說了。不知道的,打死也說不出來。

  第四天早上,江波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看守所打來的,值班民警的聲音很急:「江隊,董建平出事了!」

  江波心裡一沉。

  「什麼事?」

  「他……他自殺了。吃了安眠藥。我們剛發現,已經送醫院了。」

  江波掛了電話,衝出門去。

  湯圓跟在後面,跑得比他快。

  車在路上飛馳。江波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一片空白。董建平自殺?為什麼?他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沒說,為什麼要死?

  紅燈,他闖過去。交警在後面吹哨子,他沒管。

  他想起董建平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天晚上審訊結束的時候,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懼,有解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車停在醫院門口。江波跳下車,往急救室跑。

  湯圓跑得比他快,衝到急救室門口,蹲在那兒,衝著門叫。那叫聲又急又尖,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急救室的燈還亮著。門口站著兩個民警,看見江波,迎上來。

  「江隊,還在搶救。發現得及時,應該能救過來。」

  江波點點頭,靠在牆上。

  湯圓蹲在他腳邊,安靜了。但它沒有趴下,就那麼蹲著,看著那扇門,耳朵豎得直直的。

  等了很久。急救室的燈滅了。門推開,醫生走出來。

  「救過來了。洗胃洗得及時,沒有大礙。但病人身體很虛弱,需要觀察。」

  江波走進病房。

  董建平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輸液管插在手背上,一滴一滴,慢得像時間。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看見江波,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很苦。

  「沒死成。」

  江波在床邊坐下。

  「為什麼要死?」

  董建平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

  「怕什麼?」

  董建平看著他。

  「怕他們來找你。」

  江波愣住了。

  「找我?」

  董建平點頭。

  「他們知道我跟你說了什麼。他們會來找你。也會來找我。」

  江波盯著他。

  「他們是誰?」

  董建平閉上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有一個符號。J。」

  江波的手握緊了。

  「那個董振華呢?他不是他們的人嗎?」

  董建平睜開眼,看著他。

  「他是。但他只是其中一個小角色。他上面還有人。」

  江波心裡一震。

  董振華,市局副局長,省廳領導,只是一個「小角色」?

  「他上面是誰?」

  董建平搖頭。

  「不知道。他沒說。但我看他的眼神,每次提到上面的人,他眼裡都有恐懼。」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張照片。董振華,濃眉,方臉,眼神銳利。穿著警服,肩章上是兩槓三星。那樣一個人,也會恐懼?

  「他在哪兒?」

  董建平搖頭。

  「不知道。1998年他調去省廳,後來就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灰濛濛的天,要下雨了。十一月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和寒意。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複雜。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麼,別急著動手,先來找我。」

  師父,你查到了什麼?你認識董振華嗎?

  他轉過身,看著董建平。

  「你好好養著。案子還沒完。」

  董建平點頭。

  江波往外走。走到門口,董建平突然叫住他。

  「江警官。」

  江波回頭。

  董建平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那個符號,J,你在自己身上見過,對吧?」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董建平笑了。

  「我也見過。在董振華身上。他洗澡的時候,我看見了。就在胸口,和你那個位置一樣。」

  江波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董建平問。

  江波沒說話。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意味著你也是他們的人。從你出生那天起,就是了。」

  江波走出病房,靠在牆上。

  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

  「湯圓,他說的是真的嗎?」

  湯圓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後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江波站起來,走出醫院。

  外面下起了雨。十一月的雨,冷得刺骨。他沒打傘,就那麼站在雨里,讓雨水澆在身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養父母從來不提他的身世。他問過一次,養母只是哭,養父沉著臉說:「別問。」後來他再也不問了。

  想起師父,每次他問起自己的過去,師父總是岔開話題。有一次他喝多了,說了一句:「你的事,我不能說。」第二天問他,他說不記得了。

  想起那個紅印,第一次出現是在五年前。他以為是被蟲子咬了,沒在意。後來反覆出現,有時深有時淺,但一直在那兒。

  現在,那些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幅畫。

  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畫。

  手機響了。張宇航打來的。

  「波SIR,劉桐查到一件事。1998年,省廳有個專案組,調查的就是J組織。專案組的組長,姓周。」

  江波的手握緊了。

  「周什麼?」

  「周國平。」

  江波愣住了。

  周國平。他的師父。

  「那個專案組後來怎麼樣了?」

  張宇航沉默了幾秒。

  「解散了。所有案卷都被封存。專案組成員被調離。周國平——被下放到江城,當了刑偵支隊長。」

  江波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師父,你查過J?你知道J?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複雜。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麼,別急著動手,先來找我。」

  師父,你是想告訴我什麼?

  他掛了電話,上車。

  車往市局開。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地刮,還是看不清路。

  江波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卻全是那些畫面——師父的臉,師父的聲音,師父最後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恐懼。

  車停進市局大院。江波下車,跑進樓里。湯圓跟在後面,渾身濕透了,抖了抖身上的水,水珠濺得到處都是。

  他直接去檔案室。

  檔案室的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老頭,姓陳,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看見江波渾身濕透地衝進來,他愣了一下。

  「江隊,找什麼?」

  「1998年省廳專案組的案卷。」


  老陳的臉色變了。

  「那個……那個不能查。」

  江波盯著他。

  「為什麼?」

  老陳低下頭。

  「被封存了。要省廳的批文才能調。」

  江波沉默了幾秒。

  「誰封存的?」

  老陳抬起頭,看著他。

  「董振華。」

  江波的手握緊了。

  董振華。又是他。

  「他現在在哪兒?」

  老陳搖頭。

  「不知道。1998年他調去省廳,後來就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

  江波走出檔案室,站在走廊里。

  湯圓蹲在他腳邊,抬起頭看著他。

  他掏出手機,打給劉桐。

  「查一下董振華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劉桐應了一聲。

  江波掛了電話,靠在牆上。

  窗外,雨還在下。

  他想起董建平說的話:「你也是他們的人。從你出生那天起,就是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是什麼?他是誰?他從哪裡來?

  他想起那個反覆出現的夢。江邊,蘆葦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是誰?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

  「波SIR,查到了。董振華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江城。」

  江波的手握緊了。

  「江城?什麼時候?」

  「1998年12月。他來江城辦一件事,然後就消失了。」

  「什麼事?」

  劉桐沉默了幾秒。

  「他去見了周國平。」

  江波愣住了。

  師父。

  董振華去見師父。然後他就消失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人見過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江波掛了電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湯圓站起來,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

  「湯圓,師父是不是知道什麼?」

  湯圓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江波站起來,往外走。

  他要去找師父。

  雖然師父已經不在了,但師父留下過東西。那本筆記本。師父臨終前給他的那本筆記本。

  他回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那本筆記本。

  翻開,裡面是師父的字跡。鋼筆字,工工整整,記的都是案子,都是他辦過的案子。有些江波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

  但空白頁之前,有一頁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齊,像是刻意為之。

  江波仔細看,發現撕掉的那一頁後面,還有字。是印上去的,很淺,幾乎看不清。

  他把紙對著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小江,如果你看到這裡,說明你已經查到了什麼。有些事,我不能告訴你,但你可以自己去查。1998年,省廳有個專案組,查的是J組織。我是組長。我們查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很多。董振華是J組織的人,但他也是我的線人。他死之前,來見過我,告訴我一件事——」

  後面被撕掉了。

  江波的手在發抖。

  師父,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他繼續往後翻。最後一頁的封底里,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手寫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寫的:

  「那個孩子,還活著。在江城。」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江波看著那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孩子?哪個孩子?

  是他嗎?

  他把紙條收好,合上筆記本。

  窗外,雨停了。太陽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江面上。

  湯圓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像是在呼喚什麼。

  江波走過去,站在它身邊。

  遠處,江水緩緩流著。

  他想起了師父的話:「江水能帶走證據,但帶不走罪孽。」

  現在,罪孽還在。

  而他自己,就是罪孽的一部分。

  手機響了。張宇航打來的。

  「波SIR,有件事。董建平剛才又說話了。他說想見你。」

  江波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來。」

  醫院裡,董建平躺在病床上,臉色比早上好了一點。看見江波進來,他抬起手,招了招。

  江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光。

  「我想起來一件事。」

  江波等著。

  「那個人,那個保我的人,他有一次喝多了,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董建平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他說,那個孩子,是J的。」

  江波的手停住了。

  「哪個孩子?」

  董建平看著他。

  「我不知道。但他說話的時候,看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嬰兒。」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那張照片呢?」

  董建平搖頭。

  「不知道。他收起來了。」

  江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下,江水被染成一片金紅。

  那個孩子,是J的。

  那個孩子,是誰?

  他轉過身,看著董建平。

  「你還記得那張照片上,嬰兒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嗎?」

  董建平想了想。

  「紅色的。紅肚兜。」

  江波的手握緊了。

  他想起馬秀英說過,小英小時候穿過紅肚兜。

  也想起師父說過,那個孩子還活著。

  還活著。

  是他嗎?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

  「湯圓,你說,我是誰?」

  湯圓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江波站起來,往外走。

  他要找到答案。

  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