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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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一中在老城區,教學樓是八十年代的建築,外牆斑駁,爬山虎爬滿了半邊牆。江波把車停在門口,和張宇航一起往裡走。湯圓被留在車上,趴在后座看著他們。臨走時它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小心」。

  校園裡很安靜,正是上課時間。朗朗的讀書聲從教室里傳出來,夾雜著老師講解的聲音。江波穿過操場,走上教學樓二樓。語文教研組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敲門。沒人應。

  旁邊的老師探頭出來:「找黃老師?她今天請假了,沒來。」

  江波心裡一沉。

  「她住哪兒知道嗎?」

  老師搖頭:「不太清楚。好像是在鏡湖區,具體地址不知道。你們是?」

  江波出示證件,老師看了一眼,表情變得關切起來。

  「黃老師出什麼事了?」

  「例行調查。」江波沒多說,「她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老師想了想:「好像沒什麼。就是前幾天她來找我借了幾本書,都是關於江城地方史的。她說要寫一篇論文。別的沒什麼。」

  江波走出辦公室,掏出手機打給劉桐。

  「查黃彬彬的住址,越快越好。」

  幾分鐘後,劉桐發來地址——鏡湖區某小區,離方敏家不遠。江波看著那個地址,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方敏、黃彬彬,她們住得這麼近,都在查同一個案子。

  張宇航在旁邊說:「波SIR,如果黃彬彬也出事了——」

  江波沒等他說話,快步下樓。

  車往鏡湖區駛去。路上江波一言不發,張宇航也沒再開口。湯圓在后座不安地動著,偶爾發出低低的嗚咽。

  小區很老舊,六層樓,沒有電梯。黃彬彬住在四樓。他們上樓,敲門。沒人應。

  江波趴在門上聽了聽,裡面沒有聲音。他示意張宇航下樓找物業,自己繼續敲門。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屋裡亮著燈。

  物業來了,打開門。屋裡很整潔,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蕩感——像是主人很久沒回來了。客廳的燈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灰。

  江波走進去,四處查看。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他走過去,低頭看。

  是黃彬彬的筆記。記錄的是她調查阿珍案的經過。字跡很工整,像她這個人一樣有條理。最後一頁寫著:

  「今天又去檔案館查資料,找到一份1998年的報案記錄。報案人叫馬秀英,說阿珍失蹤了。但奇怪的是,報案時間比阿珍失蹤晚了兩個月。為什麼?還有,報案記錄上附了一張照片,是阿珍和兩個女孩的合影。那兩個女孩,一個叫小梅,一個叫——秀英。」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秀英?方敏的母親?

  他繼續往下看。

  「秀英是誰?為什麼她的名字被塗黑了?檔案館的人說,這是原始檔案,塗黑的部分可能是當年的經辦民警做的。為什麼?」

  筆記本的最後,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我找到秀英了。她還活著。我必須告訴天真。」

  天真——楊天真。

  江波合上筆記本,心裡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波SIR!」張宇航在臥室里喊。

  江波快步走進去。張宇航站在衣櫃前,指著裡面——柜子里空蕩蕩的,衣服都不見了。

  「她收拾東西走了?」

  江波蹲下,打開衣櫃下面的抽屜。裡面有一張照片,壓在舊衣服下面。他拿出來看——照片上是三個女孩,站在江邊,笑得燦爛。和之前發現的那張一模一樣,但背面寫著名字:阿珍、小梅、秀英。

  秀英那一欄,被劃掉了,改成「黃彬彬的母親」。

  江波愣住了。

  黃彬彬的母親,是秀英?

  他想起黃彬彬說過的話:「我表姐阿珍,失蹤二十多年了。」她叫阿珍表姐,那秀英應該是她母親?不對,秀英是她母親,阿珍是她表姐,那阿珍和秀英是姐妹?

  江波腦子裡的線開始亂起來。他需要理清。

  這時,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聲音很急。

  「波SIR,黃彬彬的手機信號出現了。在老浮橋。」

  江波掛了電話,衝出房間。張宇航跟在後面。

  車往老浮橋方向疾馳。江波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他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老浮橋,又是老浮橋。這個地名像詛咒一樣,反覆出現在案子裡。

  老浮橋拆遷區一片狼藉。推土機停在那兒,像巨大的怪獸。磚頭瓦礫堆得到處都是,有些地方還有沒拆完的半截牆。江波把車停在路邊,跳下車。

  湯圓也來了——它自己從車窗跳出來,跟著他們跑。

  劉桐給的定位在靠近江邊的一間破房子裡。那房子半邊已經塌了,剩下半邊歪歪扭扭地立著,牆上還貼著九十年代的年畫,已經褪色發白,一個胖娃娃抱著魚,笑得詭異。年畫的邊角被雨水浸爛,娃娃的臉扭曲變形。

  江波衝進去。

  屋裡很暗,有一股霉味。地上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躺著一個人。

  黃彬彬。

  她穿著那天在辦公室里的衣服,閉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胸口。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壓痕,發紫發黑。她的臉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和方敏一樣。和方敏一模一樣。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脈搏。涼的。死了很久了。

  他站起來,看著黃彬彬的臉。三十六歲,中學語文老師,有一個表姐叫阿珍,有一個母親叫秀英。她只是想查清家裡的往事,卻死在這裡。

  湯圓在屋裡嗅著,突然衝著一個角落狂吠。江波走過去,看見地上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部手機。

  黃彬彬的手機。

  他拿起來,按了按開機鍵,還有電。點開通話記錄,最後一個電話是昨晚九點二十分,打給楊天真。

  楊天真。

  江波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變成了恐懼。他撥通楊天真的電話,關機。

  「周驍!」他喊,「馬上聯繫楊天真,確認她安全!」

  周驍打了幾個電話,臉色變了。

  「波SIR,楊天真手機關機。她室友說她昨晚出去之後就沒回來。」

  江波站在廢墟里,看著那部手機。黃彬彬死前給楊天真打了電話。楊天真現在失聯。

  第三個人。

  他轉身往外跑。湯圓跟在後面。

  「通知董局,請求支援。調所有監控,查楊天真昨晚的行蹤。」

  車往回開的時候,江波的手機響了。董建軍打來的。

  「小江,情況我知道了。我已經讓人調了全市監控,發現楊天真昨晚九點四十分左右,出現在鏡湖公園附近。她進了公園。」

  江波的心一沉。

  「派人去鏡湖公園搜索。」

  車在鏡湖公園門口停下。江波跳下車,往公園裡跑。天已經黑了,公園裡路燈昏暗,樹影重重。湯圓在前面跑著,東聞聞西嗅嗅,突然鑽進一片樹林。

  江波跟進去。

  樹林裡很暗,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幾米。地上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湯圓在一棵大樹前停下來,狂吠。

  江波走過去,看見樹下躺著一個人。

  楊天真。

  她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蜷縮在地上,閉著眼。脖子上有兩道壓痕,和黃彬彬的一模一樣。她的眼鏡掉在旁邊,鏡片碎了。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脈搏。涼的。已經死了很久了。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二十四歲,扎著馬尾辮,戴著眼鏡。那天在咖啡廳里,她笑著說「保證完成任務」。現在躺在這兒,和黃彬彬一樣,被人掐死,扔在樹林裡。

  江波的手在發抖。

  他幹這行十幾年,見過無數屍體。但這一刻,他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憤怒——對兇手的憤怒,對命運的憤怒,對他自己的憤怒。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幹這行,最怕的不是死人,是看著不該死的人死去。」

  楊天真不該死。她只是想查清一個三十年前的舊案,想還阿珍一個公道。她有什麼錯?

  江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蹲下去,仔細看著楊天真的屍體。


  和方敏一樣,和黃彬彬一樣,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兇手在讓她們「安息」。

  他伸手拿起楊天真身邊的筆記本——那是她隨身攜帶的,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半。翻開,裡面記著調查阿珍案的經過。字跡很潦草,看得出是在緊張中寫的。最後一頁寫著:

  「今天找到馬秀英了。她就是照片上的秀英,阿珍的妹妹。她告訴我很多事。阿珍是被丁老三殺的,小梅也是。但她不知道丁老三為什麼還活著。她說丁老三有後台,在公安局有人。那個人是誰?我一定要查出來。」

  下面是幾個名字,被劃掉了。最後一個,是「董——」

  字跡模糊,看不清。

  江波盯著那個「董」字,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董建軍?不可能。

  他把筆記本收好,站起來。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

  「走吧。」

  走出樹林,周驍迎上來。

  「波SIR,法醫到了。」

  江波點點頭,沒說話。他走到湖邊,看著黑漆漆的湖面。鏡湖不大,水也不深,但晚上看起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月亮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

  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張宇航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波SIR,三起案子,手法一致。方敏、黃彬彬、楊天真。她們都在查阿珍案。」

  江波點頭。

  「兇手在滅口。」

  張宇航沉默了一會兒,說:「楊天真筆記本上那個『董』字,您怎麼看?」

  江波轉過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有『董』字?」

  張宇航愣了一下:「我剛才瞥了一眼。」

  江波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也許只是巧合。」

  張宇航沒再說話。

  江波轉身往回走。走到車邊,他拉開車門,湯圓跳上去。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開出鏡湖公園,駛上長江路。窗外霓虹燈閃爍,行人匆匆,一切看起來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這正常只是表面。

  江底下,還有更深的罪孽,等著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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