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在場的證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志明的不在場證明很硬。

  公司監控顯示,他八月十四號晚上七點五十三分進入辦公樓,八月十五號凌晨零點二十一分離開。中間四個半小時,他一直在辦公室。打卡記錄有進出時間,同事證言說看見他在工位上加班,電腦後台記錄顯示他的工作帳號一直在處理文件。

  周驍把證據攤在桌上:「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如果不是他幹的,就是有人替他造假。但監控是實時的,不可能造假。」

  江波坐在辦公桌後面,沒說話。窗外天黑了,辦公室只有他和周驍兩個人,日光燈嗡嗡響著。桌上攤著方敏案的卷宗,還有去年李紅梅案的複印件。

  蘇敏那邊出了結果:方敏指甲縫裡的皮屑組織,DNA與陳志明吻合。

  「她有他皮膚組織正常,」周驍說,「夫妻之間,抓一下很正常。他手上那抓痕也可能是貓撓的,他們家真養了貓。」

  江波拿起卷宗里的一張照片——陳志明的手,特寫。抓痕有三道,從手背延伸到手腕,間距很寬,像手指張開撓的。貓撓的抓痕一般間距窄,因為貓爪子攏在一起。人撓的才這麼寬。

  但他沒說話。證據不夠,說出去也沒用。

  周驍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掛斷後說:「劉桐那邊調了監控,陳志明說的路線確實沒問題。他從家到公司,走的全是主幹道,每個路口都有監控,時間對得上。」

  江波翻開方敏的手機通話記錄。失蹤前一周,她和陳志明通過三次電話,每次都不超過兩分鐘。簡訊沒有,微信聊天記錄正常,都是「幾點回來」「買什麼菜」之類的家常話。

  看起來很正常的夫妻。

  但那張濕雨衣的照片一直在江波腦子裡轉。他把手機拿出來,調出下午在江邊拍的——老頭那條船,船底的青苔,船槳,還有那件濕雨衣。他放大照片,看雨衣的細節。

  黑色的舊雨衣,領口磨白了,袖口有一塊深色的痕跡。放大看,是血跡。

  江波盯著那塊血跡看了幾秒鐘,拿起電話打給蘇敏:「蘇姐,幫我查一個東西,雨衣上的血跡,能做DNA比對嗎?」

  「什麼雨衣?」

  「老浮橋那邊一條船上的,明天我去取樣。」江波說,「另外,幫我查一下去年李紅梅案的物證還在不在,尤其是她指甲縫的提取物。」

  蘇敏頓了一下:「那個案子當時沒做DNA檢測,可能沒保留。」

  「查一下。」江波說完掛了電話。

  周驍看著他:「您懷疑那個老漁民?」

  江波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鏡湖區的寫字樓亮著燈,長江路上的車流排成一條光帶。遠處,中江塔的輪廓隱沒在夜色里,只能看見塔頂的燈一閃一閃。

  「明天去查那個老頭的底。」他說,「另外,老浮橋那片所有的漁民,挨個走訪。問他們最近有沒有人租船,有沒有人半夜出江。」

  周驍點頭,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波SIR,如果兇手真是走水路,那陳志明有沒有可能——他從小在這兒長大?」

  江波轉過身:「查一下陳志明的籍貫和成長地。」

  第二天一早,周驍就把結果發過來了。

  陳志明,江城本地人,但不是在老浮橋長大的。他家住鏡湖區,父母都是國企職工,從小在市中心上學,跟青弋江那片沒任何關係。他大學考到肥城,畢業後回江城工作,一直在IT公司當程式設計師。

  老浮橋那片漁民的情況也查了。那個老頭叫丁老三,六十七歲,祖輩都在青弋江打漁,住江邊一間老平房。獨居,兒子在江城造船廠上班,很少回來。丁老三沒有前科,在派出所檔案里乾乾淨淨。

  江波開車去老浮橋,想找丁老三再聊聊。但那條船還在,人沒了。旁邊的漁民說丁老三昨天下午就走了,說是去兒子家住幾天。

  「他兒子電話有嗎?」

  漁民報了串號碼,周驍記下來。江波站在江邊,看著那條空船。雨衣還在,疊好了放在船頭。他跳上船,拿起雨衣看了一眼——那塊深色的痕跡還在,已經幹了,但明顯是血跡。

  他把雨衣裝進證物袋,拍了照,然後下船。

  周驍在旁邊打電話,掛斷後說:「丁老三的兒子說他爸沒來,他已經兩個月沒見過他爸了。」

  江波看著他:「人呢?」

  「不知道。手機也關機了。」


  江波站在江邊,看著青弋江的水往長江流。太陽升起來了,江面泛著金光,幾條小船正在江心撒網。岸上,拆房子的工人開始幹活兒,電鑽的聲音嗡嗡響。

  老頭跑了。

  他為什麼跑?如果他只是租船給兇手,沒必要跑。如果他就是兇手,那——

  江波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轉身問周驍:「陳志明今天在哪兒?」

  「在家,我們的人盯著。」周驍看了眼手機,「剛才匯報說他一上午沒出門,就站在陽台上抽菸。」

  江波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走,去陳志明家。」

  陳志明家住鏡湖區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他家在三樓,兩室一廳,裝修簡單但乾淨。開門的時候陳志明穿著睡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江警官,有消息了嗎?」

  江波沒進屋,站在門口看著他。陳志明的手背還貼著創可貼,那幾道抓痕被遮住了。

  「方便進去坐坐嗎?」

  陳志明讓開身:「請進。」

  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很普通的家庭。江波在沙發上坐下,周驍站在旁邊。茶几上擺著幾個菸灰缸,都滿了。陳志明跟著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江波掃了一眼屋裡。電視柜上有幾張照片,方敏和陳志明的合影,笑得挺開心。陽台門開著,晾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粉色的運動服——和那雙鞋一個顏色。

  「陳先生,」江波開口,「我們有個情況想再核實一下。您上周五晚上在哪兒?」

  陳志明抬起頭,愣了一下:「上周五?就是她失蹤前一天?我在公司加班。」

  「幾點到幾點?」

  「晚上七點多到十一點多,和那天一樣。」陳志明說,「我們公司最近項目緊,經常加班。」

  「有人證明嗎?」

  「監控啊,你們不是查了嗎?」陳志明皺起眉頭,「江警官,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

  江波沒回答,看著他:「您手上那個傷,真是貓撓的?」

  陳志明下意識把手縮回去:「是。」

  「能看看那隻貓嗎?」

  陳志明愣了一下,站起來:「在臥室,我去抱。」

  他推開臥室門走進去,江波跟著站起來,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窗簾拉著,光線很暗。陳志明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貓窩,裡面蜷著一隻橘貓,胖乎乎的。

  「就是它。」陳志明把貓抱起來,貓懶洋洋地看了江波一眼,繼續睡。

  江波看了看那隻貓,又看了看陳志明的手。貓爪子確實能撓出抓痕,但那隻貓的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寵物店修的。這種指甲撓人,最多劃出淺淺的紅印,不可能撓出那麼深的血痕。

  他沒說破,點點頭:「行,謝謝配合。」

  走到門口,他突然轉身:「陳先生,您小時候在哪兒長大的?」

  陳志明愣了一下:「鏡湖區,就這附近。」

  「去沒去過老浮橋那邊?」

  「去過,但不多。」陳志明說,「我外婆家以前住那邊,小時候去過幾次。」

  江波看著他:「你外婆叫什麼?」

  「姓丁,叫丁什麼蘭,我忘了。」陳志明皺著眉,「怎麼想起問這個?」

  江波沒回答,轉身走了。

  下樓之後,周驍小聲說:「姓丁?丁老三也姓丁。」

  江波走到車邊,點了根煙。他腦子裡飛快過著信息:丁老三,六十七歲,漁民,獨居。陳志明,三十六歲,程式設計師,外婆姓丁。如果丁老三是陳志明的什麼親戚,那他幫陳志明租船,甚至幫他作案,都有可能。

  但陳志明那天晚上有不在場證明。監控清清楚楚拍著他進了公司,四個半小時後才出來。如果他真作案,怎麼做到的?

  除非他中途出來過。

  江波拿起電話打給劉桐:「查一下陳志明公司那棟樓的監控,看看有沒有後門、消防通道、地下車庫之類的。看他有沒有可能中途離開。」

  劉桐那邊噼里啪啦敲鍵盤:「正查著呢。那棟樓只有一個正門有監控,但地下車庫有出口,通到後面那條街。那個出口沒監控,誰都可以走。」


  江波心裡一動:「車庫監控能看到他的車嗎?」

  「能看到,他車停在地下車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劉桐說,「他那輛車從晚上七點五十三分進去,到凌晨零點二十一分出來,一直沒動。」

  江波抽了口煙,看著車窗外。車沒動,人可以動。如果他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然後從車庫出口步行出去,沒人知道。車庫出口那條街確實沒監控,走出去就是老城區,全是小巷子,可以一路走到青弋江邊。

  「周驍,」他說,「算一下時間。如果從陳志明公司步行到老浮橋,要多久?」

  周驍掏出手機查地圖:「三公里左右,快步走的話,半個小時。」

  「從老浮橋划船到中江塔呢?」

  「二十分鐘。」

  江波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陳志明七點五十三分進公司,停好車,八點從車庫後門溜出去,八點半到老浮橋,八點五十到中江塔。作案時間大概需要半小時,九點二十返程,九點五十回到公司車庫,十點之前就能坐回工位上。完全來得及。

  而監控只看到他進公司出公司,沒人會盯著他這四小時是不是一直在工位上。

  江波掐滅煙,發動車子:「去他公司。」

  陳志明公司那棟樓在弋江區,二十多層,下面幾層是商場,上面是寫字樓。陳志明在十二樓,一家IT外包公司。江波和周驍進去時正好是午飯時間,公司沒什麼人。

  周驍找到物業,調了當天十二樓的監控。監控顯示,陳志明八月十四號晚上七點五十八分進入公司,之後就沒再出來過——至少在十二樓沒出來過。

  但電梯監控呢?

  他們又調電梯監控。那棟樓有四部電梯,兩部客梯,兩部貨梯。客梯有監控,貨梯沒有。貨梯通往地下車庫,也通往一樓後門。

  江波看著貨梯的位置——在公司走廊盡頭,拐個彎就是。如果陳志明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貨梯口,坐貨梯下去,沒人會知道。

  「查一下他公司的消防通道。」江波說。

  消防通道在樓梯間,沒監控。從十二樓走下去,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一樓後門。後門出去就是一條小巷子,七拐八繞,十幾分鐘就能到青弋江邊。

  江波站在十二樓窗口往下看,正好能看見青弋江。江面在陽光下閃著光,幾條小船慢悠悠地劃著名。如果從這兒出發,走消防通道到後門,再到江邊,確實可以避開所有監控。

  他轉過身,看著陳志明的工位。電腦還開著,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盆綠蘿。工位旁邊是窗戶,窗台上有個菸灰缸,裡面有好幾個菸頭。

  江波走過去,拿起菸灰缸看了看。菸頭是玉溪牌的,和陳志明抽的一樣。但有一個菸頭不太一樣——濾嘴上有口紅印。

  他把那個菸頭單獨裝進證物袋。

  周驍在旁邊小聲問:「這能說明什麼?」

  江波沒回答。他想起方敏的屍檢報告——胃內容物里檢測出安眠藥成分。如果方敏是被下了藥才被掐死的,那下藥的時間,應該是在她出門之前。

  而方敏出門之前,和誰在一起?

  陳志明。

  他把菸頭裝好,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很高了,江面上波光粼粼。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丁老三說他租船那個人「說本地話」,陳志明就是本地人,說本地話。

  而丁老三,是陳志明的外婆家親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