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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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葬的禮數,被姊妹六人做得周全又妥帖,每一個細節都藏著半生的念想。

  這片墓園依山而建,四周密密麻麻排布著的,全是軍人墓葬,一座座墓碑整齊矗立,莊嚴肅穆,風掠過林間時,都帶著幾分軍人的剛正與沉靜。父母的合葬墓安在其中,與一眾保家衛國的英烈、老兵為鄰,父親本就是抗美援越的老兵,長眠於此,算是歸了戰友的隊伍,再也不會覺得孤單。

  新翻的黃土被細細培成圓潤的墓冢,沒有多餘的裝飾,只顯得規整肅穆。姊妹六人圍在墓前,誰都沒有說話,指尖撫過帶著濕氣的泥土,像是在觸碰那些遠去的歲月。大姐捧著一個深藍色的粗布包袱,包袱皮被漿洗得發白,邊角縫著細密的針腳,那是母親當年特意為父親縫的,專門用來裝他的軍功章與證書,珍藏了大半輩子。

  立碑的工序早已完成,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緊緊相依,旁邊特意刻上一行小字:抗美援越老兵闔家長眠。碑前的青石板上,擺著那幅泛黃的全家福合照,一旁是二姐帶來的、陪了父親半生的雛菊繡蒲扇,三姐熬的軟糯小米粥冒著淡淡的熱氣,四姐剛把墳頭的雜草拔得乾乾淨淨,又用乾淨絨布把墓碑擦得鋥亮,小滿和小芽則把帶來的奶糖、老家的泥土輕輕放在碑前,一切都按著心裡最圓滿的模樣布置妥當。

  這片軍人墓園不遠處,就是一座退役軍人博物館,白牆灰瓦,莊重大氣,館裡陳列的全是軍人相關的物件:褪色的軍裝、磨舊的鋼盔、行軍用過的水壺、泛黃的書信與獎狀,每一件展品,都藏著一段軍旅歲月,一段家國情懷。姊妹六人站在墓前,遠遠便能望見博物館的輪廓,那是父親一輩子的榮光所在,也是他心中最牽掛的地方。

  待眾人依次鞠躬致意,日頭已偏西,暖融融的霞光灑在墓園的松柏上,投下斑駁的影。大姐收起碑前的全家福與奶糖,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意,轉頭對姊妹們輕聲道:「咱們找個就近的地方,簡單聚一聚吧。就當是……陪爹爹過個生日。」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心底,瞬間漾開層層酸澀的溫情。姊妹們齊齊點頭,眼底的悲戚里,多了幾分被暖陽熨帖過的柔軟。她們驅車沿著山路往回走,最終選了城郊一家僻靜的農家院,院子裡種著幾株老槐樹,枝椏間還掛著零星的槐花,風一吹,便落了滿地細碎的白,像極了當年父親老家院子裡的模樣。

  老闆娘早已備好了桌椅,大姐讓後廚熱了當年父親最愛的小米粥、蒸了白面饅頭,又特意點了一碟涼拌野菜,還有那籠不甜不膩的老式雞蛋糕,是跑了兩條街才尋到的味道。菜碟一一擺上圓桌,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姊妹六人看著滿桌熟悉的吃食,思緒一下子被拽回了父親最後一個生日的那天。

  那是個和今日一樣晴暖的春日,父親的身體彼時已日漸衰弱,卻依舊撐著精神,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褂,領口磨出了細碎的毛邊,卻被二姐連夜補得平平整整。母親坐在他身旁,手裡捻著針線,幫他縫補著袖口,眉眼間是藏不住的疼惜,卻又強裝著平和。

  大姐早早起了大早,去集市挑了最新鮮的雞蛋和小米,蹲在灶台邊守著鍋,生怕火候差了一分,熬不出父親最愛的軟糯口感。二姐則翻出了家裡所有的粗布,給父親縫了一個新的手帕,邊角繡著小小的雛菊,是母親教她的花樣,她說:「爹爹總用舊手帕,換個新的,軟和。」

  三姐在廚房忙得團團轉,一邊蒸著饅頭,一邊叮囑四姐看著火,嘴裡還念叨著:「爹爹牙口不好,饅頭得蒸得暄軟,小米粥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四姐就搬著小板凳坐在灶邊,添柴遞水,時不時探頭問一句:「三姐,要不要再切點鹹菜?爹爹以前就愛就著鹹菜喝粥。」

  小滿和小芽那時還扎著羊角辮,兩個人湊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攢了好久的零花錢,小聲商量著要給爹爹買奶糖。跑遍了村裡的小賣部,才選了最軟的水果奶糖,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藏在口袋裡,生怕被風吹走。

  等一切準備妥當,姊妹六人圍坐在父親身邊,齊聲喊著:「爹爹,生日快樂!」

  父親緩緩抬起頭,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們的手,嘴角漾開溫柔的笑意,聲音雖有些沙啞,卻格外清晰:「好,好,咱們家的六個丫頭,都長大了。」

  那天,父親喝了一小杯溫過的米酒,不是烈酒,是母親特意為他溫的,怕傷了身子。他慢慢喝著,看著六個女兒圍在身邊,眼神里滿是寵溺與欣慰。大姐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糕,他含在嘴裡,眯著眼說:「還是這個味道,和我年輕時在部隊吃的一樣。」

  二姐給他遞過縫好的手帕,他接過來,摸了摸上面的雛菊,笑著說:「我家二丫頭的手藝,越來越像你娘了。」

  三姐熬的小米粥,他喝了滿滿一碗,咂咂嘴道:「暖和,舒服。」


  四姐陪他講部隊裡的事,他講起當年和戰友們在越南邊境搶修公路,炮火落在身邊,他們卻咬著牙往前沖,講起收到母親第一封家書時,紅了眼眶的模樣。他說:「爹爹這輩子,沒別的心愿,就盼著你們六個,一輩子同心,互相扶持,平平安安的。」

  小滿和小芽湊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剝開奶糖,塞進他嘴裡,軟聲軟氣地說:「爹爹,甜不甜?」

  父親含著奶糖,眉眼彎成了月牙,點點頭:「甜,甜到爹爹心裡去了。」

  那天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父親的臉上,也落在六個女兒的身上,滿屋子都是煙火氣,暖得讓人捨不得眨眼。那時的她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能延續很久,總以為父親會一直陪著她們,卻不曾想,那竟是父親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也是她們姊妹六人聚得最齊、最溫暖的一個午後。

  「姐,那天爹爹還說,等他好了,就帶我們去看看博物館裡的軍裝呢。」小芽夾起一筷子涼拌野菜,聲音帶著哽咽,眼底卻閃著光。

  大姐端起面前的水杯,輕輕碰了碰小芽的杯子,剛要開口說軍功章捐贈的事,一直沉默的四姐突然攥緊了拳頭,猛地看向坐在對面的三姐,語氣里壓著積攢已久的火氣,徹底打破了桌上僅剩的溫情:「先別說什麼軍功章了,姐,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今天必須說清楚——爹爹的喪葬費,還有他床頭的退伍補助金、那塊隨身帶了一輩子的軍牌,是不是都被三姐你攥在手裡,一分沒拿出來分?」

  這話像一顆炸雷,在圓桌中央轟然炸開,原本還略帶傷感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三姐身上,三姐臉色一僵,手裡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碗碟都震得發出脆響,她猛地站起身,眼圈通紅,聲音又急又尖,帶著十足的委屈:「我攥著?我憑什麼不能攥著?爹爹最後這大半年,癱在床上不能動,你們誰能天天守在跟前?大姐要顧著自己的家庭,二姐遠嫁回來一趟難,四姐要上班,小滿小芽還在忙自己的事,只有我,辭了臨時工,天天端屎端尿、熬藥餵飯,白天黑夜守著他,我受的累、吃的苦,你們誰看見了?」

  「喪葬費本來就夠辦喪事的,剩下的那點,就當是我伺候爹爹的辛苦錢,怎麼了?還有軍牌、他的舊物件,我天天守著他,這些東西留給我做念想,難道不應該?」三姐越說越激動,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指著自己滿是疲憊的臉,「我沒日沒夜照顧他,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拿這點東西、這點錢,難道有錯?你們一年到頭來不了幾趟,現在倒是來跟我算總帳了!」

  「不是這麼算的!」二姐也急了,站起身反駁,聲音帶著哭腔,「我們不是不孝順,大姐每個月都寄錢回來,我每次回來都帶大包小包的藥和補品,四姐輪休就過來換你,小滿小芽也常來陪爹爹說話,我們都在盡孝,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付出!喪葬費是爹爹的後事錢,補助金是他老人家的養老錢,這些都是姊妹們共有的,你不能一句話就全占了!還有那些遺物,是咱們六個人共同的念想,不是你一個人的!」

  小滿和小芽嚇得不敢說話,攥著彼此的手,眼眶紅紅的,她們年紀小,向來敬重三姐,可也覺得這事不該獨吞,一時不知該幫誰。大姐看著吵作一團的妹妹們,臉色沉了下來,起身想拉架,卻被三姐的話堵了回去:「大姐你也別勸,今天這事必須說透,我伺候爹最多,這些東西我就該得,誰也別想搶!」

  四姐本就性子直,此刻再也忍不住,厲聲說道:「照顧爹爹是我們當女兒的本分,不是你獨占錢財和遺物的理由!當初辦喪事的明細,你一筆都沒拿出來給我們看,補助金多少、喪葬費剩多少,我們一概不知,你這就是偷偷占為己有!口口聲聲說念想,那軍功章你也想獨吞嗎?之前說不讓捐,怕是根本就想自己留著吧!」

  一句話戳中了要害,三姐臉色瞬間慘白,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只是捂著臉哭,嘴裡反覆念叨著自己的辛苦。桌上的飯菜徹底涼透,熱氣散盡,只剩下刺耳的爭吵聲、哭泣聲,還有尷尬到窒息的沉默。

  槐花還在窗外靜靜飄落,可曾經同心同德的六姊妹,早已沒了往日的親密。大姐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場面,心裡又痛又累,她沒想到,父母剛合葬入土,本該同心的姊妹,卻因為錢財和遺物,鬧到這般地步。三姐覺得自己付出最多,理應得到補償,其餘姊妹覺得財物該平分、遺物該共有,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委屈,積攢的親情,在這一刻,被撕扯得滿是裂痕。

  沒人再提父親的生日,沒人再念往日的溫暖,農家院裡的風變得涼颼颼的,吹得人心裡發寒,曾經緊緊依偎的六個人,此刻隔著無法逾越的隔閡,站成了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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