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車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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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終於哐當一聲,停在了昆明站。

  腳一落地,七個從東北來的人,全都愣了愣。

  沒有風刀子,沒有冰碴子,空氣暖乎乎、濕乎乎的,吸進肺里都帶著草木的甜香。天是透亮的藍,雲低得像伸手就能摸到,路邊的桉樹、梧桐、三角梅開得轟轟烈烈,連陽光都比東北軟。

  桂芬攥著電報,問了車站的執勤戰士,才知道——

  宋長山的部隊不在昆明城裡,在昆明郊外的山谷營地,還要坐一天的長途公共汽車。

  那時候的長途汽車,是舊舊的解放牌客車,鐵皮殼、硬座椅,車窗搖到頂也漏風,一路跑起來,塵土飛揚。

  娘七個背著鋪蓋卷,拎著乾糧袋,跟著人流往汽車站走。

  春燕扶著媽,夏荷護著幾個小的,秋玲暈車還沒緩過來,小滿攥著姐姐的衣角,小芽走幾步就要抱。

  桂芬心疼孩子,可咬著牙說:「再堅持一下,見到你爸,就都值了。」

  汽車上的山路,顛碎了骨頭

  一九七三年的雲南山路,根本不是路,是繞著山轉的土道。

  坑坑窪窪,彎彎曲曲,車一開,整個人都在座椅上彈跳,骨頭架子都要散了。

  車上人擠人,有趕圩的老鄉,背著竹簍;有下鄉的知青,穿著舊軍裝;有出差的幹部,拎著帆布包。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草藥味、還有山里特有的松木香。

  車剛開出城,秋玲就忍不住,趴在車窗邊吐。

  夏荷趕緊掏出水袋給她漱口,自己臉也白了——她也暈。

  小芽哭唧唧:「媽,我頭疼,我想坐安穩的車。」

  冬雪強裝男子漢,拍著胸脯:「不怕,有四姐在,顛不壞。」可話音剛落,車猛地一顛,她腦袋「咚」地撞在車頂,疼得齜牙咧嘴。

  桂芬把幾個孩子往懷裡攏,用自己的身體擋著顛簸。

  她的腰早就酸得直不起來,從東北到雲南,火車五天五夜,再轉汽車,她幾乎沒合過眼。可她不敢睡,錢、電報、糧票、孩子,全在她身上。

  山裡的好心大嫂,半塊麥餅

  開到中午,車在一個山路邊的小驛站停下歇腳。

  所有人都下來喝水、喘氣。

  宋家娘七個掏出涼透的窩頭,就著冷水啃。

  乾糧已經不多了,她們捨不得吃,每個人分小半塊,啃得小心翼翼。

  旁邊一個穿著藍布對襟衫、裹著頭巾的雲南大嫂,背著竹簍,手裡拿著一塊麥餅,看著這七個從北方來的人,眼睛直發紅。

  大嫂聽她們說話是東北口音,又聽見小芽嘟囔「找爸爸」,主動湊過來問:「妹子,你們是去部隊探親的吧?」

  桂芬點點頭,眼圈一熱:「孩子爸在抗美援越,剛撤回雲南修整。」

  大嫂一聽,當場就紅了眼。

  「英雄啊!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她二話不說,把自己僅有的一塊麥餅、兩個烤洋芋,全塞到桂芬手裡。

  「你們吃!你們一路這麼遠,太苦了!我家就在山後邊,我不餓!」

  桂芬不肯要,那年代糧食比金子貴。

  大嫂按住她的手:「你男人在前方拼命,我們給口吃的算啥?應該的!」

  六個姑娘看著大嫂,又看看媽,小聲說:「謝謝大娘。」

  大嫂摸摸小芽的頭:「多俊的姑娘,見到你爸,替我們老鄉問聲好!」

  車又開了。

  麥餅很香,洋芋很燙。

  娘七個分著吃,一口暖到心裡。

  翻山越嶺,終於看見軍營

  下午的山路更險,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車開得很慢,司機師傅全神貫注。

  小芽趴在車窗上,突然喊:「媽!你看!紅旗!」

  遠處的山谷里,一片整齊的綠營房,迎風飄著一面鮮紅的五星紅旗。

  門口有站崗的戰士,路邊有穿著軍裝的軍人列隊走過。

  那就是——宋長山的部隊。

  桂芬猛地扒住車窗,手都在抖。


  春燕、夏荷、冬雪、秋玲、小滿,全都屏住了呼吸。

  長途汽車喘著氣,停在了軍營附近的路口。

  娘七個走下車,站在南疆的暖風裡,看著眼前的綠色軍營。

  從東北的火炕,到昆明的熱風;

  從五天五夜的綠皮火車,到一整天顛簸的山路;

  從零下的冰雪,到滿眼的青山花開。

  她們終於,走到了親人的面前。

  長途車終於顛簸到站,宋家門口七個人,風塵僕僕,狼狽卻眼神發亮。

  桂芬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春燕幫妹妹們捋順頭髮,小芽攥著媽衣角,踮著腳往軍營方向望。

  可剛走到軍營大門口,剛報出「宋長山」的名字,哨兵卻攔住了她們。

  「登記過了嗎?部隊臨時有任務調整,今天不對外開放接待。」哨兵語氣客氣卻堅決,手裡的鋼槍握得穩穩的,「首長今天全天外出演習,不在營區。」

  一句話,像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所有人的期待。

  小芽先紅了眼,眼淚啪嗒啪嗒掉:「我……我就是來見爸的……」

  桂芬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手裡的布包攥得更緊。她一路熬了這麼久,終於到了,卻撲了個空。

  春燕趕緊拉了拉小芽,輕聲哄:「小芽不哭,爸明天就回來了,明天來。」

  夏荷卻有點急,上前一步:「同志,我們從東北來的,坐了十幾天火車,又轉了一天汽車,就想見見我爸,通融一下?」

  哨兵面露難色:「規矩就是規矩,真的不能進。要不你們先住下,等明天首長回來,我們再通知。」

  沒辦法,娘七個只能先離開。

  可問題來了——沒地方住。

  身上的錢和糧票本就不多,軍營附近偏僻,沒有旅館,只有幾戶老鄉家的土坯房。

  老鄉家的火炕,暖了人心

  最後,還是一位路過的雲南老鄉看她們可憐,把她們領回了自己家。

  老鄉家是一間低矮的土房,中間盤著一鋪燒得滾燙的火炕,灶台上還燉著土豆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你們軍屬,不容易。」老鄉姓王,是個爽朗的大姐,一邊給她們鋪草蓆,一邊說,「我們雲南山多,常有部隊來演習,你們趕上了,不怪你們。」

  火炕燒得燙,娘七個脫了鞋,小心翼翼坐上去,瞬間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鬆了。

  王大姐端來一碗熱湯,秋玲捧著碗,喝了一口,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暖。

  「大姐,我們……明天還能見到我爸嗎?」桂芬小聲問,滿是忐忑。

  王大姐拍了拍她的手:「放心,部隊的人最講情義。我去幫你們問問村口的通訊員,他跟部隊熟,肯定能幫上忙。」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果然帶回了消息:「首長下午就回營了,明天一早安排你們見面!」

  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這兩天,她們在老鄉家幫忙燒火、餵雞,和王大姐學做雲南的酸辣土豆泥,聽老鄉講雲南的山、講部隊的故事。

  冬雪和小滿跟著老鄉家的孩子去山裡采野果,秋玲坐在火炕邊,把一路的見聞寫在本子上,說要等見到爸,念給他聽。

  小芽也不鬧了,每天對著大山喊:「爸——我來啦——」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帶著滿滿的期待。

  第十四章終於相見:五年的思念,都在一個擁抱里

  第三天清晨,陽光透過竹林,灑下細碎的金光。

  娘七個早早收拾整齊,換上最乾淨的衣服,跟著王大姐來到軍營門口。

  今天,能見到宋長山了。

  不一會兒,一隊軍人從營房裡走出來。

  最前面的那個身影,挺拔、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肩上扛著少校軍銜——是宋長山。

  他剛從演習場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泥土和草木氣息,額頭上還沾著一點灰,卻擋不住眼底的光亮。

  當他的目光落在宋家七人身上時,腳步猛地頓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小芽第一個衝出去,張開小手,朝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跑:「爸!」


  宋長山蹲下身,一把抱住小丫頭,渾身都在顫抖。

  五年了。

  他在越南的叢林裡,見過槍林彈雨,見過生死離別,卻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鼻子發酸。

  「小芽……我的小芽……」他聲音沙啞,摸著女兒的頭,眼淚掉在她的頭髮上。

  春燕、夏荷、秋玲、冬雪、小滿,一個接一個走過去。

  「爸。」

  「爸。」

  「爸……我們想你了。」

  一聲聲呼喚,帶著五年的思念,撞在宋長山心上。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七個孩子,又看向身後的桂芬。

  桂芬站在那裡,頭髮比記憶里花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卻依舊眼神溫柔。

  他上前一步,輕輕抱住她。

  「桂芬,辛苦你了。」

  這一句話,包含了所有的虧欠、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牽掛。

  桂芬靠在他懷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我不辛苦,你平安回來,就好。」

  軍營里,陽光正好,清風徐來。

  五年的分離,千里的跋涉,一路的顛簸,所有的苦,都在這一個擁抱里,化作了滿滿的甜。

  屬於宋家的團圓時光,終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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