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穴山梅雪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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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九,天還沒亮透。

  林義已經來到城下町,檢查自己的貨物。

  十架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鹽包摞了四五層,外面裹著油布,用麻繩勒得結結實實。

  牛的負重能力比馬強上不少,唯一的壞處或許就是走得慢些。

  因此必須早些出發,才能在日落前趕到甲斐的下山城。

  車夫們蹲在路邊啃飯糰,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門六帶著「友也座」的護衛們正在整隊。

  林義昨晚就跟阿梅和萬千代說清楚了,不准來送。

  阿梅紅著眼眶應了一聲,萬千代倒是答應得乾脆,乾脆得讓林義心裡反而有點發毛。

  「出發。」他大喊一聲。

  林義騎馬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此刻逃離了修羅場,他渾身就像剛泡了澡一樣舒坦。

  從駿府到躑躅崎館,要先向北進入武田治下的下山城,再沿著富士山西麓進入武田腹地。

  這條路「友也坐」的人已經很熟悉了,林義也不必太操心。

  日落前,車隊抵達了下山城。

  富士山就在下山城的東面,此時它的雪頂還未化盡。

  夕陽下,整座山就像一柄倒懸的象牙骨扇子。

  「先生,前面就是下山城了。」門六指著遠處一座城砦,「咱們今晚在城下町歇一晚,明天早點出發就能到躑躅崎館。」

  林義可不想那麼快就重新回到水深火熱中。

  「急什麼,這一趟慢慢走就是了!」

  下山城最初是由鎌倉時代的豪族下山氏所建,本來是一座「館」,只能抵禦盜匪。後來被同族穴山氏接手,遷到了山上。

  經過幾代人的改建,如今的下山城已經是一座典型的山城。

  城主名叫穴山信君,即戰國著名「二五仔」之一的穴山梅雪。

  穴山氏和武田是同宗,信君的母親是武田信虎的女兒,他自己又娶了武田信玄的次女,妥妥的御一門眾(宗族重臣)。

  武田勝賴時期,這傢伙眼看著武田家不行了,扭頭就投了德川家康。結果在「本能寺之變」後,他和德川家康分頭跑路,德川家康安然返回,他卻死在了返回甲斐的路上。

  現在的穴山信君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繼承家督沒幾年,正是急著證明自己的時候。

  說來也奇怪,日本戰國史上越有文化的人,反而越不老實。

  松永久秀、明智光秀、細川藤孝、荒木存重、蒲生氏鄉、高山重友、織田有樂齋……

  還真是應了一句話——「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林義讓車隊在城下町最大的旅籠屋安頓下來,自己換了身體面的衣服,帶上從駿府帶來的兩包宇治茶,徑直去了城門口。

  友也座的名號在東海道一帶還是好使的,畢竟二郎兵衛這些年沒少花錢打點關係。

  不到半個時辰,林義就被請進了本丸。

  穴山信君二十出頭,瘦長臉,皮膚白淨,留著一撮淡淡的八字鬍,看起來的確像是個儒將。

  「在下林義,前往躑躅崎館販鹽,途經此地,聽聞大人的才名,特來拜會!」

  穴山信君的和歌造詣極高,其父親穴山信友也是武田家中「風雅第一」之人。

  穴山信友雖然隱居,但卻和北條幻庵常有書信往來。

  「原來是北條大人稱讚的林先生,真是幸會!」

  穴山信君嘴上說得好聽,但眉眼間卻並不相信林義的才華。

  兩人年紀明明差不多,憑什麼一個大明人能得到關東名流北條幻庵的稱讚。

  林義把茶包往前提了提,「這是京都產的宇治茶,不成敬意。」

  宇治茶可是名流都喜好的茶葉,在甲斐可是難得一求的奢侈品。

  何況京都這幾年被三好氏搞得烏煙瘴氣,宇治茶價格飛漲,單單這兩包茶葉就值50貫。

  歷史上的穴山梅雪和今川氏真也差不多,治理領地一般,茶道、和歌、連歌卻都玩得有模有樣。

  唯獨比不過氏真的,大概就只有蹴鞠和劍道了。

  穴山信君滿心歡喜地接過茶包。


  「聽聞先生精通茶道,此刻富士山正是夕陽美景,不如就請先生做亭主,咱們在此飲茶賞景。」

  信君有心考教,林義求之不得。

  你不找茬,我怎麼好打臉?

  穴山信君於是拍了拍手,讓侍從端來了茶具。

  美濃燒的茶碗,備前燒的水指,茶入用的是瀨戶燒的,釉色溫潤。這些都不是什麼名器,但也能看出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茶釜里的水開始發出松濤般的嗚咽聲。

  林義淨了手,跪坐在釜前。

  他取帛紗的動作不快不慢,摺疊的每一個稜角都方方正正,仿佛這方寸之間的規矩,本就該如此。

  穴山信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認真欣賞這其中妙味。

  這可不是隨便學兩天茶道就能裝出來的。

  林義的動作就像劍道里的「切落」,沒有一絲多餘。

  劍道的心手合一,在此刻也得以展現。

  再加上「中級茶道」和氏真處學來的「今川流禮法」,一般的公卿見了這番操作也得把林義當茶仙對待。

  釜里的水滾了。

  林義用柄杓舀了一勺熱水,先把茶碗溫了一遍。溫碗的水倒掉,再用帛紗將碗沿拭淨,里外各一圈。

  穴山信君看得極為認真。

  茶入碗,發出清脆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樹梢。

  水注入時,泠泠作響,就像富士山化凍時的涓涓細流。

  宇治茶的香味飄了出來,惹得信君吞咽了一口唾沫。

  林義右手持茶筅,左手扶碗,開始擊拂。

  手腕的幅度極小,茶筅在碗底快速攪動,沙沙作響。

  泡沫就像是瀑布飛瀉而起。

  碗心泛起一圈白,越積越厚,就像是山頂的雪。

  穴山信君不由得望向不遠處的富士山。

  等到林義放下茶筅的時候,碗面上泡沫已經變成了翠綠色。

  穴山信君看過無數茶會。不論是父親穴山信友教的,還是京都來的茶人,都沒有那種青鏡浮綠的詩意。

  林義雙手捧碗,將茶碗轉了兩轉,正面朝向穴山信君。

  「請!」

  刻意的模仿只得其形,舉手投足之中的細微才是神。

  穴山信君雙手接過茶碗,低頭看碗中的茶湯,此刻只覺得自己的茶具過於丟人。

  他聞了聞茶香,鼻子都快樂歪了。

  一口,又一口,最後是暴風般的吸入。

  「吸溜」。

  林義有時候也搞不懂,日本人為什麼會把這種粗鄙的聲音當做對製作人的讚賞。

  信君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茶沫,滿足地感嘆道:「真是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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