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章 定計
趙勝本就是讀書人，還是個童生。
雖扯旗造反，可骨子裡還保留著讀書人的思維方式。他對眼前的局勢看得清楚，想得也比其他人更深一層。
這也是趙勝會提出用計智取府谷的緣由，不是說憑著現在士氣如虹的義軍拿不下府谷，而是強攻到底不如用計來得便利。此外，趙勝見高迎祥對自己的建議動了心，便趁著這機會，當著眾人面又提了一個要求，必須善待被俘的官軍。
「善待？這豈非婦人之仁？」趙勝話音剛落，王二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因為趙勝先前幫了周侖，王二心中一直不爽。現在又聽趙勝這麼說，他哪裡還忍得住？
「趙頭領，我知曉你書讀得比我們這些大老粗多。可你別忘了，他們是官，我們可是匪！我等乾的都是提著腦袋的造反勾當，戰場上刀槍無眼，你今日心慈手軟，可官兵不會饒你！」
「王頭領這話說的哪裡話？」趙勝扭頭朝他那邊掃了一眼，不緊不慢，隨後繼續朝正位上的高迎祥抱拳道：「戰場是戰場，戰場之上你死我活，這是自然。可仗現在已經打完了，那些官軍已棄械投降，已是俘虜了！」
「兩軍交戰，戰敗被俘是常有之事，但殺俘之事卻不多見。為何？自是殺俘不祥！」趙勝習慣性地掉了個書袋，繼續說道：「縱觀古今，殺俘者少之又少，而且殺俘之人大多都沒什麼好下場。比如戰國之白起，秦末之項王，明初之開平王……這些人都是英雄，可結局卻讓人唏噓不已。白起被秦王賜死，項王兵敗烏江自刎，開平王壯年卻暴卒於軍中——這是為何？不就是因為殺俘過多，傷了天和？」
這話一出，王二的瞳孔微微一縮，神色微變。
高迎祥微微點頭，李萬慶和周侖等人也頷首表示贊同。趙勝所提及的這三人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的功績和結局大夥也都有耳聞，的確如趙勝所說。
趙勝繼續道：「眼下高寒嶺我軍大勝，接下來就是順勢拿下府谷，以此為據點站穩腳跟。今天這一仗打完，府谷及其周邊地界，官府已無兵力可用。這對我義軍是再好不過的事。趁此機會好好經營，積蓄力量，以圖大業！」
話到這裡，趙勝突然話鋒一轉：「如能善待這些俘虜，對於闖王安撫地方，是有莫大好處的。要知道俘虜中大部分都是當地衛所的軍戶。衛所本就在地方，駐紮兩百餘年下來，除了軍戶這個身份之外，他們早就和當地百姓沒什麼區別了。」
「再者，各衛所之間，甚至包括地方鄉鎮，兩百年下來大家親戚連著親戚，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真論起來，也都是陝西的老鄉。一旦殺了，爽快雖爽快，可麻煩不小。到時候拿下府谷，府谷地方的百姓如何看待闖王？又如何看待我義軍？再者，失了親人，這些人同仇敵愾之下，各衛所甚至地方百姓更會視我義軍如仇寇。如此一來，對於闖王接下來要做的大事，可是大大的不妥啊！」
「趙兄弟這話說得沒錯！」這時候，李萬慶也站起身來，朝高迎祥抱拳道，「這些被俘的官軍，殺之無益，倒不如留著更好些。而且接下來如用計詐取府谷，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再者，此戰我各部損失不小，如能招降官軍，編入各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闖王，殺俘不祥。兩位兄長說得有理，如能招降這些官軍，未嘗不能為我所用。」周侖也如此表態，同時微微向趙勝點頭致謝。
他心裡清楚，趙勝當著大家的面主動提出這件事，把俘虜的問題擺到檯面上來商議，為的就是給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找個最合理的台階。
周侖剛才救下那些俘虜，可同樣也得罪了王二，甚至因為趙勝的緣故，等於下了王二的面子。
王二這人氣量小，殺性又大，萬一等會議完府谷之事，他當眾找高迎祥提及俘虜，甚至提出要殺俘的建議，到時候矛盾不就公開化了麼？甚至會讓高迎祥左右為難。
倒不如趁著王二還沒把這件事提出來，趙勝借著用計取府谷的建議主動先提。只要高迎祥點頭同意，那麼王二心裡再不滿也只能按下。這不僅對後續義軍的發展的確有好處，同時也把周侖和王二的矛盾用這個法子輕輕揭過。
對於趙勝的良苦用心，周侖心中很是感激，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跟著李萬慶一起表示贊同。
這時候，高迎祥略微想了想。
俘虜一事他還沒來得及考慮。不過趙勝的話說得有道理，殺俘的確不祥。而且接下來拿下府谷，他還打算在那裡好好經營一番。如果把那些俘虜，尤其是衛所的俘虜全殺了，消息一旦傳出去，對自己的名聲可不怎麼好，更容易引發地方上的反抗。
「諸位兄弟說得有理。」高迎祥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俘虜一事就依趙兄弟所言盡力招降，如能投入我義軍，自是好事。但醜話說在前頭，但凡有頑固不靈者，本闖王也不會心慈手軟！」
「這是自然。」趙勝笑著說道，「闖王仁義，天下皆知。能給俘虜一條生路，想來這些俘虜定會感恩涕零。」
這話說到了高迎祥的心裡去。他點頭道：「既如此，這件事就由趙兄弟去辦。至於府谷之策，也依你。劉哲！」
「在！」劉哲應聲而出。
高迎祥目光炯炯，對劉哲道：「剛才趙頭領的話你可聽清了？」
「屬下聽清了！」
「你從軍中抽調百名精銳，換上官軍打扮，親自率領。再同趙頭領一起，從俘虜中選出幾個真心投靠我義軍之人，連夜出發前往府谷。到時候依計行事，具體如何，趙頭領如何交代，你就如何做！」
「屬下明白！」劉哲抱拳應下，接著又沖趙勝抱了抱拳：「如此，就麻煩趙頭領了。」
「這是自然。」趙勝笑著點點頭。
劉哲是高迎祥的親信。高迎祥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自是想讓他立這份功勞。府谷之策雖是趙勝定的，但拿不下府谷，今日的大勝終究沒有結果，這個功勞可不小。以高迎祥對府谷的重視程度，讓劉哲擔此重任，也理所當然。
既然府谷之事包括俘虜的事都定下來了，高迎祥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事不宜遲，儘快安排。其他人等繼續休整，劉哲連夜帶人先一步出發，大部明日再行。就此散會。
散會後，王二氣呼呼地站起身來。面對周侖、李萬慶和趙勝他們，他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冷哼一聲，拔腿就走。
周侖心中冷笑。
這王二，如此明顯是把他們三個全記恨上了。不過周侖也不怕他，區區一個莽夫而已，成不了什麼大事。
他轉向趙勝，正欲道謝，趙勝卻一把拉住了他，說起安置俘虜的事來。因為劉哲要儘快出發執行詐城之策，趙勝眼下脫不開身，得同劉哲一起去安排。何況俘虜一事本就是因周侖和王二而起，再加上自己和周侖的關係，趙勝索性委託周侖來替他辦這件事。
「這有些不妥吧？闖王可是把此事交給了兄長……」周侖遲疑道。
「這有什麼不妥的？」趙勝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眼下府谷之事更為重要，由你出面再合適不過了。再說了，從王二手裡救下的那些俘虜，不就在你那邊麼？以這些人入手，事半功倍。」
說到這兒，趙勝壓低聲音，對周侖道：「勸降俘虜後，記得留大部給闖王。如此一來，有闖王在，再加上你同闖王的關係，王二就算心中不滿也說不出什麼話來。至於其他，你自己看著辦就是了。行了，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同劉頭領還有事要辦，先走一步。」
說完，趙勝朝周侖笑了笑，轉身離開。
等趙勝走遠，李萬慶走到了周侖身邊。他沒說什麼話，只是拍了拍周侖的肩膀，然後遞給他一個「做事小心」的眼神，也先行離開了。
雖扯旗造反，可骨子裡還保留著讀書人的思維方式。他對眼前的局勢看得清楚，想得也比其他人更深一層。
這也是趙勝會提出用計智取府谷的緣由，不是說憑著現在士氣如虹的義軍拿不下府谷，而是強攻到底不如用計來得便利。此外，趙勝見高迎祥對自己的建議動了心，便趁著這機會，當著眾人面又提了一個要求，必須善待被俘的官軍。
「善待？這豈非婦人之仁？」趙勝話音剛落，王二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因為趙勝先前幫了周侖，王二心中一直不爽。現在又聽趙勝這麼說，他哪裡還忍得住？
「趙頭領，我知曉你書讀得比我們這些大老粗多。可你別忘了，他們是官，我們可是匪！我等乾的都是提著腦袋的造反勾當，戰場上刀槍無眼，你今日心慈手軟，可官兵不會饒你！」
「王頭領這話說的哪裡話？」趙勝扭頭朝他那邊掃了一眼，不緊不慢，隨後繼續朝正位上的高迎祥抱拳道：「戰場是戰場，戰場之上你死我活，這是自然。可仗現在已經打完了，那些官軍已棄械投降，已是俘虜了！」
「兩軍交戰，戰敗被俘是常有之事，但殺俘之事卻不多見。為何？自是殺俘不祥！」趙勝習慣性地掉了個書袋，繼續說道：「縱觀古今，殺俘者少之又少，而且殺俘之人大多都沒什麼好下場。比如戰國之白起，秦末之項王，明初之開平王……這些人都是英雄，可結局卻讓人唏噓不已。白起被秦王賜死，項王兵敗烏江自刎，開平王壯年卻暴卒於軍中——這是為何？不就是因為殺俘過多，傷了天和？」
這話一出，王二的瞳孔微微一縮，神色微變。
高迎祥微微點頭，李萬慶和周侖等人也頷首表示贊同。趙勝所提及的這三人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的功績和結局大夥也都有耳聞，的確如趙勝所說。
趙勝繼續道：「眼下高寒嶺我軍大勝，接下來就是順勢拿下府谷，以此為據點站穩腳跟。今天這一仗打完，府谷及其周邊地界，官府已無兵力可用。這對我義軍是再好不過的事。趁此機會好好經營，積蓄力量，以圖大業！」
話到這裡，趙勝突然話鋒一轉：「如能善待這些俘虜，對於闖王安撫地方，是有莫大好處的。要知道俘虜中大部分都是當地衛所的軍戶。衛所本就在地方，駐紮兩百餘年下來，除了軍戶這個身份之外，他們早就和當地百姓沒什麼區別了。」
「再者，各衛所之間，甚至包括地方鄉鎮，兩百年下來大家親戚連著親戚，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真論起來，也都是陝西的老鄉。一旦殺了，爽快雖爽快，可麻煩不小。到時候拿下府谷，府谷地方的百姓如何看待闖王？又如何看待我義軍？再者，失了親人，這些人同仇敵愾之下，各衛所甚至地方百姓更會視我義軍如仇寇。如此一來，對於闖王接下來要做的大事，可是大大的不妥啊！」
「趙兄弟這話說得沒錯！」這時候，李萬慶也站起身來，朝高迎祥抱拳道，「這些被俘的官軍，殺之無益，倒不如留著更好些。而且接下來如用計詐取府谷，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再者，此戰我各部損失不小，如能招降官軍，編入各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闖王，殺俘不祥。兩位兄長說得有理，如能招降這些官軍，未嘗不能為我所用。」周侖也如此表態，同時微微向趙勝點頭致謝。
他心裡清楚，趙勝當著大家的面主動提出這件事，把俘虜的問題擺到檯面上來商議，為的就是給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找個最合理的台階。
周侖剛才救下那些俘虜，可同樣也得罪了王二，甚至因為趙勝的緣故，等於下了王二的面子。
王二這人氣量小，殺性又大，萬一等會議完府谷之事，他當眾找高迎祥提及俘虜，甚至提出要殺俘的建議，到時候矛盾不就公開化了麼？甚至會讓高迎祥左右為難。
倒不如趁著王二還沒把這件事提出來，趙勝借著用計取府谷的建議主動先提。只要高迎祥點頭同意，那麼王二心裡再不滿也只能按下。這不僅對後續義軍的發展的確有好處，同時也把周侖和王二的矛盾用這個法子輕輕揭過。
對於趙勝的良苦用心，周侖心中很是感激，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跟著李萬慶一起表示贊同。
這時候，高迎祥略微想了想。
俘虜一事他還沒來得及考慮。不過趙勝的話說得有道理，殺俘的確不祥。而且接下來拿下府谷，他還打算在那裡好好經營一番。如果把那些俘虜，尤其是衛所的俘虜全殺了，消息一旦傳出去，對自己的名聲可不怎麼好，更容易引發地方上的反抗。
「諸位兄弟說得有理。」高迎祥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俘虜一事就依趙兄弟所言盡力招降，如能投入我義軍，自是好事。但醜話說在前頭，但凡有頑固不靈者，本闖王也不會心慈手軟！」
「這是自然。」趙勝笑著說道，「闖王仁義，天下皆知。能給俘虜一條生路，想來這些俘虜定會感恩涕零。」
這話說到了高迎祥的心裡去。他點頭道：「既如此，這件事就由趙兄弟去辦。至於府谷之策，也依你。劉哲！」
「在！」劉哲應聲而出。
高迎祥目光炯炯，對劉哲道：「剛才趙頭領的話你可聽清了？」
「屬下聽清了！」
「你從軍中抽調百名精銳，換上官軍打扮，親自率領。再同趙頭領一起，從俘虜中選出幾個真心投靠我義軍之人，連夜出發前往府谷。到時候依計行事，具體如何，趙頭領如何交代，你就如何做！」
「屬下明白！」劉哲抱拳應下，接著又沖趙勝抱了抱拳：「如此，就麻煩趙頭領了。」
「這是自然。」趙勝笑著點點頭。
劉哲是高迎祥的親信。高迎祥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自是想讓他立這份功勞。府谷之策雖是趙勝定的，但拿不下府谷，今日的大勝終究沒有結果，這個功勞可不小。以高迎祥對府谷的重視程度，讓劉哲擔此重任，也理所當然。
既然府谷之事包括俘虜的事都定下來了，高迎祥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事不宜遲，儘快安排。其他人等繼續休整，劉哲連夜帶人先一步出發，大部明日再行。就此散會。
散會後，王二氣呼呼地站起身來。面對周侖、李萬慶和趙勝他們，他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冷哼一聲，拔腿就走。
周侖心中冷笑。
這王二，如此明顯是把他們三個全記恨上了。不過周侖也不怕他，區區一個莽夫而已，成不了什麼大事。
他轉向趙勝，正欲道謝，趙勝卻一把拉住了他，說起安置俘虜的事來。因為劉哲要儘快出發執行詐城之策，趙勝眼下脫不開身，得同劉哲一起去安排。何況俘虜一事本就是因周侖和王二而起，再加上自己和周侖的關係，趙勝索性委託周侖來替他辦這件事。
「這有些不妥吧？闖王可是把此事交給了兄長……」周侖遲疑道。
「這有什麼不妥的？」趙勝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眼下府谷之事更為重要，由你出面再合適不過了。再說了，從王二手裡救下的那些俘虜，不就在你那邊麼？以這些人入手，事半功倍。」
說到這兒，趙勝壓低聲音，對周侖道：「勸降俘虜後，記得留大部給闖王。如此一來，有闖王在，再加上你同闖王的關係，王二就算心中不滿也說不出什麼話來。至於其他，你自己看著辦就是了。行了，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同劉頭領還有事要辦，先走一步。」
說完，趙勝朝周侖笑了笑，轉身離開。
等趙勝走遠，李萬慶走到了周侖身邊。他沒說什麼話，只是拍了拍周侖的肩膀，然後遞給他一個「做事小心」的眼神，也先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