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章 昏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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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好睡。

  雖然喝了酒,但在生物鐘的作用下,周侖天蒙蒙亮就醒來了。何況他昨天並沒喝多,醒來後依舊精神抖擻。

  略微洗漱,穿戴整齊的周侖正準備出帳,準備領著高一功去營地巡視一圈。

  這是他幾個月來養成的習慣,無論早晚,都得親自走一趟。誰想這才剛出門呢,高迎祥那邊就派人來請,說是讓他去高迎祥帳中一趟。

  周侖微微皺眉,不知高迎祥一大早就讓人來喊自己做什麼。他轉身同高一功交代了幾句,讓他帶著幾個部下替自己去巡視,隨後便跟著來人朝高迎祥的營帳走去。

  兩邊離得不算遠,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闖王!」進了營帳,一眼就看見高迎祥坐在裡面等著。周侖上前抱拳行禮,可一聲「闖王」剛出口,高迎祥銳利的目光就朝他掃了過來,皺眉反問:「闖王?」

  「叔父……」周侖機靈,急忙改口。高迎祥臉上這才泛起了笑容。

  「來,這邊坐。」高迎祥伸手沖周侖招了招,拍拍左手邊的位置,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後指著案上已經備好的一些吃食道:「我知道你每日清晨習慣去巡營,還沒用飯吧?邊吃邊聊。」

  周侖目光落在案几上,早餐很是簡單,兩張餅子,一碗稀粥,還有些醬菜。他也不客氣,道了聲謝一屁股坐下,伸手拿起一張餅子撕開,在稀粥里泡了泡,端起來就吃。

  高迎祥也陪著吃,不過他吃得比周侖慢些。等周侖吃完時,他只吃了一塊餅子,粥倒是喝完了。

  「飽了?要不要再來些?」高迎祥笑問。

  「飽了,這些足夠了。」周侖抹抹嘴道。

  高迎祥點點頭,不再多說,自顧自把剩下的餅子吃完,然後順手拿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裡各倒了水。

  「昨日會盟之事,你怎麼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高迎祥直截了當地問道。

  周侖早就發現,從他進來到現在,高迎祥臉上沒有半點醉意。這與昨晚醉得人事不知,被人背回去的模樣完全不同。看來昨日裝醉的不僅是他一個人,高迎祥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合格的演員啊。

  對高迎祥一大早就把自己喊來,周侖心中也有幾分猜測。如今聽他這麼問,便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道:「會盟本就是好事。我部同王頭領部合兵,眼下部眾已過三萬,憑此兵力,自保綽綽有餘。更何況北上之策本就是早就定好的,會合後再舉會盟,也是理所應當。」

  高迎祥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意味深長地看了周侖一眼。他不再提會盟之事,轉而說起了其他。

  直截了當地問周侖,以他的看法,接下來義軍的出路在何處,究竟應該如何行事才更為穩妥。

  面對這個問題,周侖沒有回答,而是向高迎祥投去詢問的目光。

  高迎祥輕嘆一聲,也不瞞他,直接把昨日與王嘉胤、王自用私下討論的事告訴了周侖。

  昨天他們聊這件事時聲音不大,周侖離得有些距離,再加上當時宴會氣氛熱烈、交談嘈雜,他根本沒聽見,更不知曉具體談了些什麼。如今高迎祥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告訴他王嘉胤之所以出現在神木的緣由以及後續打算,周侖這才明白高迎祥問他這話的用意。

  仔仔細細聽完後,周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坐在那裡凝神細想。手掌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動著,思索起來。

  高迎祥也不催促,靜靜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周侖才抬起頭。

  「叔父今天既然讓我來,恐怕心裡早已有了主意?以叔父的眼光,是存著繼續北上的打算?」

  這話一出,高迎祥笑了,神色中滿是讚賞。周侖能猜出自己的想法並不讓他意外,這的確也是他一大早把周侖喊來的緣故。

  見高迎祥這副反應,周侖心裡瞭然,坦率道:「當初叔父同我大哥一同定下北上之策,除與王頭領會合外,關鍵還在於跳出陝西一地,揮師東進,由陝入晉,再徐徐圖謀中原,以謀求騰挪發展的空間。」

  「依我看,叔父的眼光獨到,陝地的確並非久留之處。何況這一年多陝地乾旱至今,瞧這月余的光景,來年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繼續留在陝西,先不說發展,軍中糧草如何解決?僅生存就是一件難事。」

  「此外,朝廷那邊已經反應過來。南邊的官軍一直尾隨我等北上,雖暫未交戰,可隨著他們北進,我軍的活動空間已被步步壓縮。今日叔父又言,王頭領那邊府谷也有官軍出現。依我所見,一旦兩股官軍南北配合,再加上邊軍參與,甚至山西官軍入陝作戰,義軍恐怕會面臨四面圍攻的境地,處境堪憂!」


  高迎祥默默點頭,這也是他所擔心的。

  南邊的官軍步步緊逼,尾隨北上。北邊因為王嘉胤主動放棄府谷南下,導致官軍重新聚集、奪回了府谷。

  再加上黃河東岸的山西官軍由總兵王國梁率領,不久前剛在與王嘉胤部的渡河交戰中獲勝,陣前斬殺了吳廷貴,士氣大振。

  目前義軍合兵會盟,表面看聲勢浩大,實際卻是危機四伏。一旦南北官軍繼續推進,義軍就會陷入兩面夾擊的困境。再者,大明朝雖有各省兵馬不得越境作戰的規矩,可事急從權,誰能確保山西王國梁部不會西渡黃河參戰?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朝廷的反應。

  自從王嘉胤首舉義旗以來,小半年時間裡陝西已冒出十多股大小不等的義軍。如今這些隊伍大多聚集在此會盟,擰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強大力量。

  這種情況朝廷絕不會不管不顧,義軍勢大朝廷必有應對,除下令地方圍剿、撲滅起義外,弄不好很快會派欽差入陝,以巡撫甚至總督的身份協調各部官軍協同作戰。

  到那時候,非但山西的王國梁部會入陝作戰,甚至可能調動邊關的精銳邊軍直接參戰。義軍面對的就不再僅僅是南北兩支官軍了,弄不好四面八方的官軍會全部湧來,十面張網,團團圍困……如此一來,義軍如何應付?

  一旦發生這種情況,無論暫留神木還是南下,都不是最好的出路。從地形來看,這些地方都沒有太大的迴旋餘地。

  後期與官軍真刀真槍交戰,憑義軍的戰鬥力能不能打贏還是兩說,就算贏了也改變不了大局。官軍的背後是朝廷,是地方官府,哪怕輸了一回,還能立即調動其他部隊繼續圍剿。

  可義軍這邊不同,本就是一群造反的泥腿子湊在一起的隊伍,勝了還好說,一旦敗了,這群烏合之眾弄不好就一鬨而散,等待他們的結局恐怕就是兵敗身死。

  高迎祥擔憂地就是這個。他很清楚神木不是久留之地,隨著局勢變化必須做出選擇。但他對王嘉胤南下的決定並不認可,在他看來,繼續北上、奪回王嘉胤主動放棄的府谷,然後繼續東進才是上策。

  雖然北邊也有官軍,而且義軍一旦掉頭重新北上,南邊的官軍肯定也會繼續尾隨,到時候就算拿下府谷也要面臨兩支官軍的圍剿。可府谷這個地方戰略意義不同,它就在黃河西岸,往東過了黃河就是山西地界。

  黃河以東雖有山西總兵王國梁在,可他手上的兵馬也不多,充其量不過數千人,不可能處處設防。只要找到漏洞趁其不備,直接從王國梁的防線上鑽過去,等到了山西地界,就能把陝軍甩在身後。再加上黃河天險的阻隔,官軍再想聚集力量圍剿義軍,就沒那麼容易了。

  王嘉胤之所以南退,是因為在王國梁手上吃了大虧,或者說吳廷貴的死讓他痛心疾首之餘,還對王國梁多了幾分忌憚。

  可偏偏高迎祥不這麼看,他覺得勝敗乃兵家常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能因為東渡作戰失敗了一場,就放棄原本最好的戰略目標和計劃。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義軍又不是沒人,足足三萬多人的隊伍,哪能因為死了一個重要頭領、再損失了幾百人就輕易退縮的道理?

  放著最好的路不去選,反而選南下這條路,高迎祥認為這是昏招,對此周侖同樣也是如此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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