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章 逃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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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也是巧了,離開縣城後,周侖一伙人沒走官道,而是朝東南方向繞進了山路。

  原本打算由縣城東南的大峽谷穿過去,再繼續繞行向東。這片大峽谷地形崎嶇,占地極廣,便是後世頗有名氣的甘泉大峽谷。

  這裡人跡罕至,道路難尋,除了附近的山民,很少有人涉足。為了穩妥起見,周侖特意挑了這條路。可沒成想一行人走了大半行程,過了樺樹溝,即將走出這片區域時,迎面居然撞上了一夥攔路搶劫的。

  這幫人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手裡提著傢伙,跳將出來嚷著「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的話,竟在這荒山野嶺干起了沒本錢的買賣。

  周侖和李守義本不想多生事端,好聲好氣地商量,還主動拿出幾兩銀子打算把人打發走。哪料到對方貪心不足,領頭的傢伙不僅要他們留下所有銀錢乾糧,居然還盯上了李守義肩上的弓和腰間的雁翎刀。

  這一下李守義哪裡肯依?銀子也就罷了,可這兩樣東西是自己祖上傳下來的,他平日視若珍寶。既然談不攏,那就動手吧!周侖他們四個也不是吃素的,剛在縣城幹了那般大事,難不成還叫幾個毛賊給唬住了?

  李守義箭法很是了得,五十步之內幾乎指哪射哪,加上周侖、王鐵牛和李守田個個拳腳利落下手狠辣。剛一交手,李守義就先發制人,抬手一箭便將那領頭那人直接射翻在地,緊接著連珠幾箭,又把沖在最前的幾個賊子活活釘在了地上。

  周侖、李守田和王鐵牛三人更是如猛虎入林,提著傢伙往前一衝,直接拔刀子砍翻幾個,三下五除二便拿下了對方。

  「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啊!」

  又是這般光景。眼瞅著領頭大哥已經斷氣,他的幾個心腹也完蛋了,未死的尤在地上哀嚎不止,眼看就要不行了,剩下的小嘍囉們全都嚇破了膽,手裡的傢伙早扔到了一旁,雙膝一軟全跪倒在地,不住地衝著周侖他們磕頭求饒。

  瞧這情形,李守義一時間也沒了繼續動手的念頭,更沒想過要斬草除根。他皺眉掃了一眼,便看出剩下的這些人都是逃戶。

  這些年陝西這邊的逃戶不在少數,許多人交不起稅賦,拖家帶口逃離家鄉,藏進山里勉強度日,說起來也都是些可憐人。

  若不是領頭的起了歹意,把他們當軟柿子捏得寸進尺,李守義也不會下這般狠手。如今領頭的人已死了,又弄死了幾個鐵桿,剩下的普通人放他們一馬也無妨。

  「大哥,這或許也是一條出路。」周侖輕聲提醒了一句。

  李守義眼睛瞬間一亮,心裡頓時活泛起來。

  周侖說得在理。他們從縣城跑出來,不就是為了找個落腳的地方麼?原本打算穿過大峽谷繼續往東,繞過府城再往前走。如今在這兒碰上這伙逃戶,既然他們能在此地安身,那附近必定有藏身之所。

  這麼一想,此地倒再合適不過了。

  這地方三不管,離保安縣、甘泉縣和延安府都有百餘里地,況且大峽谷內四通八達,地形極其複雜,往這兒一藏,官府就算知道下落,也摸不著蹤跡,簡直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拿定主意,李守義指著跪地求饒的人群,隨意點了兩個瞧起來憨厚的傢伙上前問話。這一問,果然不出所料。

  這些人確實是逃戶,大多是這些年陸續逃來此地的,除了農戶,還有些軍戶。

  大明的軍戶制在開國之初曾發揮過巨大作用,可隨著時光流逝,這制度終究免不了弊端叢生。

  按太祖當年的設想,軍戶平時為民,戰時為軍,既能屯田自養,又能保證朝廷有一支人數充足的軍隊。

  想法雖好,制度本身卻有先天缺陷,軍戶父子相承,祖上是軍戶,後代便世世代代都是軍戶,再加上編制等級森嚴,時間久了,積弊便日漸顯露。

  到了如今,軍戶制度早已名存實亡。軍戶的屯田地被衛所各級官員據為私產,普通軍戶活得如同牛馬,日子甚至比農戶還不如。

  好歹農戶至少還有自己的田地,哪怕沒地也能租田耕種交租養活自己,但軍戶卻連地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田地名義上全歸衛所,而衛所的百戶、千戶乃至指揮使們,卻把這些都當成了私產,手下軍戶就是他們的家奴。這般光景,軍戶們的日子可想而知。

  這些年軍戶逃亡愈發嚴重,甚至比農戶更甚。許多衛所十戶九空,大批軍戶拋棄身份,淪為逃戶。

  這回攔路搶劫的人里,就有將近一半是軍戶,被李守義射殺的領頭那幾人也不例外。


  據俘虜交代,他們這夥人就藏在附近的山谷里,靠開荒種地勉強過活。

  雖說這裡沒有官府,也沒有催稅的衙役,但日子卻遠談不上好過。藏身此處,缺衣少食,加上山谷里的土地本就貧瘠,能耕作的地方更不多,何況去年至今大旱不斷,老天爺雨都不下了,好不容易開出的田地眼見就要顆粒無收。

  為了活命,他們只能另尋出路。像今天這般扮作山匪強人,也不是頭一回了,要麼找幾個落單的行人劫道,要麼偷偷摸摸溜出山谷,往北邊官道附近干一票沒本錢的買賣。

  今天碰上李守義他們,也是趕了巧。領頭的剛帶著人在北邊玉皇廟幹了一票,回來的路上恰好撞見了周侖一行。

  瞧著周侖他們幾個背著包袱,形跡可疑不走官道專揀山路,領頭的便猜這夥人不是尋常百姓,要麼是犯事的逃犯,要麼是干走私的行商。不管是哪種,都是送上門的肥羊,遇上了不宰一刀實在說不過去。

  於是這夥人就盯上了周侖他們,誰曾想,碰上的不是普通逃犯,而是四個亡命之徒。

  這一交手,領頭的連同幾個心腹眨眼間就叫李守義他們弄翻了。至於其他人,哪見過這等陣仗?雖說跟著領頭大哥幹過幾回無本買賣,可充其量也就在旁邊壯壯膽子,搖旗吆喝幾聲罷了,真刀真槍的血腥場面還是頭一遭遇見。眼瞅著頭領已死了,周侖他們又凶神惡煞地衝過來,不嚇破膽才怪。

  問清了對方藏身之地,摸透了這些逃戶的情況,李守義當即拿定主意不繼續走了,就在此地落腳。

  一行人押著這些逃戶回了對方駐地,憑著絕對的武力和手段,李守義沒費多少功夫便取代了那個被射死的領頭人,成了這兒的新頭領。

  整個逃戶營地人不多,除去被幹掉的那幾個,還剩下一百一十八人,這些人有軍戶也有農戶。其實到了這步田地,軍戶和普通農戶也差不了多少了,這些軍戶平日裡根本不操練,儘是給上頭種地服勞役,日子過得比農戶還苦,不然也不會當了逃戶。

  就這樣,四人在此落了腳,暫且安頓下來。

  住下之後,等熟悉了此地情形,一個最為要緊的難題便擺在了眼前,倒不是有人不服,而是活路的問題。

  前面說過,這些逃戶的日子本就艱難,不然也不會時常假扮強人出去干那沒本錢的買賣。整個營地的青壯加起來不過三十來個,剩下的都是些婦孺老幼,這些人也得吃飯活命啊!可眼下大旱,好不容易開出的莊稼地眼瞅著就要絕收,接下來吃什麼呢?喝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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