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扎紙驅邪,怨煞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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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河道水脈鎖魂陣被徹底破除,地底淤積數十年的毒瘴順著裂隙緩緩散盡,三人踩著濕滑的青石板折返地面。晨光漫過海河河面,碎金般鋪在流水之上,津門老城廂的市井煙火漸漸升騰開來——街口炸麻花的油鍋滋滋翻湧熱油,麵茶攤子醇厚的谷香混著棗糕的甜膩飄滿街巷,往來行人挎著菜籃、趕著腳力,一派尋常生活氣象。

  可這份人間暖意,半點都染不透三人周身沉凝的冷意。

  沈硯脫下濕透的單衣,接過蘇清顏遞來的乾淨粗布褂子匆匆換上,寒意依舊鑽骨。胸口衣襟內側,九龍璧青銅殘片泛著幽微冷芒,貼身那捲泛黃老舊的《魯班書》殘捲紙頁微動,硃砂古篆秘紋隱隱發燙,兩樣至寶隔空相引,發出常人看不見的玄光震顫。那方從河道尋來的血色胭脂染布,被陸崢用油紙層層裹緊、裝入銅製證物匣,邊角黏著的細微人皮碎屑觸之發膩腥寒,是串聯無頭胭脂舊案與人皮燈籠新案的鐵證。

  陸崢早已傳令巡捕房精銳,把古河道上下出入口封死戒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又親筆寫急件傳回署里,逐條呈報:舊案胭脂凶印重現、人皮陰材殘留、聽雨樓暗線紮根津門地底、連環詭案皆是刻意布局,只待上頭調撥人手,全城布網排查。

  「聽雨樓步步為棋,絕不會只靠墨九一支暗線盤踞。」沈硯抬手遠眺城西方向,眉峰緊鎖,眼底鋒芒漸露。他自幼修習正統詭匠堪輿望氣之術,此刻遙遙望去,城西扎紙巷上空灰濛濛一片,陰煞濁氣盤繞不散,與古河道水陣殘留的陰匠邪術氣息同源相連,絲絲縷縷纏成蛛網,「近來城西扎彩巷鬧得沸沸揚揚的紙人還魂怪談,絕不是市井流言鬼怪作祟,是他們又一支爪牙在外行事。」

  陸崢聞言面色驟然凝重,連日積壓的卷宗瞬間浮上心頭:「我正為此事焦灼!津門扎紙巷世代做喪葬祭祀紙飯,本分營生渡亡安魂,可近半月怪事迭出,巡捕房報案天天不斷:深夜紙人自行睜眼、紙馬原地踏蹄奔走,更有紙人偶提著素紙燈沿街遊走,還有好幾戶胭脂水粉門bo、舊衣老宅被a造訪,都是驚恐急症閉門不出,全城人心惶惶,謠言四起,再壓不住就要大亂!」

  蘇清顏將榆木藥箱卡扣扣合整齊,指尖捻著一小束曬乾的陳年驅邪艾草、青瓷小瓷瓶里裝著秘制清心祛煞藥粉,氣息清苦淡雅,剛好壓過周遭陰腥:「紙紮本屬陰器,承亡魂念想、聚孤野散怨,尋常匠人扎制必有開光鎮煞、畫符安魂的規矩。可若被旁門陰匠篡改骨架、塗抹怨血陰膠、引野地遊蕩厲煞附形,便能造出『紙人活轉』的假象。我早前走訪市井問診,聽遊走鬼市的藥販私說,近日常有遮臉黑衣人,深夜重金收陰年陰月寒竹骨、墳頭陳年冥紙、未嫁女子脂粉殘灰,從不露面交易,交割全在三更鬼市暗攤,來路詭異至極。」

  三條線索死死扣合,矛頭直指聽雨樓,再無半分疑點。三人不再耽擱,避開鬧市人流,專挑牆根窄巷疾步穿行,直奔城西扎紙巷而去。

  越往深處走,周遭人間煙火便愈發稀薄,耳邊的叫賣喧譁一點點淡去,空氣里先是漫開陳年漿糊發酵的酸腐味、五彩染紙的化工濁味,再往裡,一縷極淡、若有若無的墳香灰死氣悄然纏上人膚,陰冷潮涼,貼著脖頸後脊鑽進去,教人汗毛根根倒豎。街巷兩側原本挨挨擠擠的扎彩鋪子,如今九成門板死死落鎖,窗紙暗沉破損,門口往日懸掛的紙幡、壽花、童男童女紙侍盡數撤空,整條巷子死寂沉沉,連犬吠雞鳴都聽不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巷最深處的李記扎彩老鋪,是津門三代傳承的老字號,掌柜李老頭年過花甲,守扎紙一輩子,恪守祖師傳下安魂避煞古禮,活計細、規矩嚴,也是整條扎紙巷第一個撞見紙人異狀的親歷者,心神早已被嚇垮。

  三人抬手輕輕推開門板,鋪內光線昏晦暗沉,只有一扇小窗漏進細碎天光,滿地散亂竹篾骨架、褪色彩宣紙、半盆乾結發霉的糯米漿糊,案台正中央孤零零立著一具剛完工的白衣女子紙人——身形比例做得與真人無二,眉眼描摹得極盡妖媚,兩頰胭脂紅得刺目妖冶,唇點丹砂,一雙墨畫紙眸空洞無神,卻透著說不出的陰冷詭氣,紙人素白掌心,提著一盞迷你雕花紙燈籠,燈身褶皺紋路細密陰柔,裱紙肌理隱約透著人皮薄韌質感,正是人皮燈籠的前期雛形胚料!

  李老頭瑟縮蹲在灶台旁的柴草堆角落,渾身衣衫髒亂發皺,身子止不住篩糠般發抖,兩眼布滿渾濁紅絲,麵皮蠟青,嘴唇烏紫乾裂,像是被極寒陰煞侵體,魂魄都險些嚇散。

  蘇清顏放緩腳步,聲線柔和平穩,不帶半分凌厲,慢慢走近安撫:「老掌柜莫怕,我們不是閒雜路人,是巡捕房與懂驅邪辨煞的匠人一道查案,專為破除邪祟、保整條街巷安穩而來,您夜裡撞見什麼怪事、紙人如何異動,慢慢說來便好,再無邪物敢近身。」

  許久之後,李老頭才從極致驚懼里抽回一絲神智,渾濁老淚順著皺紋滾落,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吐露那夜三更驚魂實景:


  「那夜天陰無月,三更漏刻,我趕著大戶出殯的急活,點燈伏案裱紙裁衣,忽然滿屋刺骨寒氣湧進來!比海河寒冬冰窟還要冷上數倍,油燈火苗忽明忽暗,青幽幽發鬼火色……案上這剛扎完的女紙人,原本闔著眼,眼皮竟自己一點點掀起來!紙眸直勾勾釘著我,看得人魂都飛了!緊跟著紙人竹骨腿腳自己挪動,輕飄飄落地行走,提著那盞小紙燈,一聲不吭走出鋪門,直直往老城廂鬼市那片陰氣重的地方飄去!我想喊、想動、想抓東西擋,渾身像被陰繩捆死,嗓子發啞擠不出半個字,只能眼睜睜看著邪物走遠……」

  「不止我一家遭殃啊!巷口王扎匠、中段張老師傅,夜裡全都親眼見了!成群紙人紙娃夜遊街巷,腳步輕飄飄不沾塵土,嘴裡沙沙念念有詞,全是聽不懂的陰邪囈語,專往胭脂水粉鋪、舊宅荒院、女子生前常去的地方晃蕩……這哪裡是紙人,是借形索命的煞鬼,要勾整條津門的活人怨氣啊!」

  沈硯緩步走到紙人偶身前,身形立定,雙目凝起正統匠門望氣法,指尖懸在紙人周身三寸虛空,不輕易觸碰陰邪穢物,細細勘驗內里門道。

  尋常民俗扎紙,只用向陽青竹做骨、純棉麻線纏關節、植物草木顏料上色,全有鎮煞符文、安魂紙咒壓底,敬亡渡靈,正氣規整;可眼前這紙人,內里主骨混著墳前背陰寒竹,關節銜接根本不用棉線,全是淬過屍油的暗鏽細鐵絲絞纏鎖扣,腹內夾層偷偷抹了橫死女子怨血調和的陰膠,又藏微型極簡詭匠機關暗扣,專門引野盪孤魂、街巷散怨附紙借形,是旁門陰匠最低劣卻最惑人的控形邪術!

  「絕非鬼怪還魂,是人為邪術刻意造煞。」沈硯語聲清冷鏗鏘,一語戳破市井虛妄流言,眼底正氣凜然,「聽雨樓底層邪匠改扎紙古法,以陰材煉紙偶、暗機關控身形,故意散播紙人還魂恐慌,一來攪亂津門民心、動搖市井安穩,二來借紙人偶遊走陰脈之地,收納人間散怨陰力養邪術,三來以紙人為探哨暗樁,遍地探查津門古宅舊院、地脈陰節點,搜尋九龍璧剩餘殘片與《魯班書》散頁下落!手法粗陋生疏,是聽雨樓剛入門的底層嘍囉行事,卻陰毒害人,絕不能留!」

  話音尚未落定,巷外陡然炸開一陣悽厲尖叫、哭喊奔逃的嘈雜聲!

  三人立刻縱身掠出扎紙鋪,抬眼望去,扎紙巷正街青石板路上,一具高挑素白長裙紙人偶孤零零立在路心,手中紙燈幽綠鬼火搖曳不定,身形僵硬頓挫,一步一滯朝著老城廂、鬼市方向緩緩漂移,紙臉空洞無目,卻像自帶盯人之感,沿街百姓丟筐棄物、抱娃狂奔、關門落閂,整條街巷瞬間亂作一團。

  沈硯瞬間瞭然——這是邪術操控的引路紙樁!故意現身引追,直奔聽雨樓藏人的隱秘窩巢!

  他眸中最後一點避世閒散徹底散盡,周身正統詭匠傳承正氣凝斂,掌中棗木機關尺輕輕一震,嗡鳴低響,鋒芒暗藏:「紙人為餌、邪煞為引,今日便順著這紙偶蹤跡,追根溯源,揪出聽雨樓扎紙一脈暗爪,斬斷他們造勢害人、搜寶探脈的爪牙!」

  腳步一錯,沈硯率先疾追而出,主動入局破局。津門一樁樁連環詭案層層勾纏收網,離肅清聽雨樓基層勢力、拼湊九龍璧全貌、揭開《魯班書》千古秘辛,又狠狠踏近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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