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硝制殘痕,匠門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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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籠鋪內的腥臭味久久不散,混雜著硝制皮毛的刺鼻氣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陸崢已經讓警員將鋪子團團圍住,不許閒雜人等進入,可圍觀百姓的議論聲還是順著門縫鑽進來,越傳越邪乎,有人說這是燈籠張造孽太多,遭了報應,也有人說,是聽雨樓的人又出來作祟,人心惶惶。

  沈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始終落在那盞人皮燈籠上,沒有挪動半步。

  他素來愛乾淨,這般陰邪污穢的場景,若是往日,他早已避之不及,可此刻,他卻強忍著生理上的不適,眼神專注,如同端詳一本破損至極的古籍,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痕跡。

  人皮被硝製得薄如蟬翼,卻完整無缺,連毛孔紋路都清晰可見,邊緣裁剪得筆直齊整,與燈籠骨架的竹篾貼合得天衣無縫,沒有半點錯位褶皺。

  這份手藝,絕非尋常屠夫或劊子手能做到。

  「蘇法醫,你方才說,剝皮手法極其專業,沒有半點破損?」沈硯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棉巾,顯得有些沉悶。

  蘇清顏站在一旁,剛記錄完現場情況,聞言點頭:「沒錯,整張人皮完整度極高,刀口平整,從脖頸處下刀,順著脊椎剝離,力道精準至極,避開了所有關鍵血管,放血乾淨,所以現場才沒有血跡。這種手法,我從未見過,不像是外科手術,反倒像……一種獨門技藝。」

  「是詭匠一脈的硝皮補骨術。」沈硯語氣篤定,淡淡開口,「本是用來修補破損的皮毛器物、修復古舊皮具的手藝,講究『不傷肌理,完整剝離』,沒想到,竟被用來剝人皮、做燈籠。」

  他自幼研習詭匠技藝,深知這門手藝的精髓在於「修補」,而非「破壞」,所有機關、技法,皆是為了復原器物,可到了聽雨樓手中,卻盡數淪為殺人害命的邪術,實在令人齒寒。

  陸崢聽得一驚:「又是詭匠?沈先生,您是說,這樁案子,和墨九是一伙人乾的?是聽雨樓的餘黨?」

  「十有八九。」沈硯微微頷首,邁步朝著燈籠鋪的內間走去,「墨九隻是傀儡師,擅長絲線機關,這硝皮手法,另有其人,聽雨樓遠比我們想的龐大,藏在津門的詭匠,不止一個。」

  內間是燈籠張的作坊,擺放著硝制皮毛的木桶、竹篾、漿糊、顏料,桌上還放著未做完的綢緞燈籠,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看得出,燈籠張也是個做事規整、追求細緻的手藝人。

  沈硯的目光掃過桌面,忽然頓住。

  桌角處,有一個極小的刻痕,是用鋒利的刻刀劃下的,形狀像一道彎曲的雨絲,與雨字紋身的筆畫如出一轍,刻痕新鮮,顯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這裡有痕跡。」沈硯示意陸崢與蘇清顏過來,「兇手來過這裡,燈籠張應該是認出了他的身份,匆忙刻下記號,留下線索。」

  蘇清顏俯身查看,指尖輕輕拂過刻痕,眉頭緊蹙:「記號很淺,像是臨死前拼盡全力刻下的,看來兇手與燈籠張相識,甚至可能是熟人,才會讓他毫無防備,慘遭毒手。」

  沈硯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牆角的木桶旁,地面上散落著少許硝製藥劑的粉末,顏色呈淡褐色,與他袖中解毒藥粉的材質截然不同,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氣味——與墨九作坊里殘留的麻痹藥劑,出自同一種古方配方。

  「兇手用了迷藥,先迷暈燈籠張,再下的手。」沈硯蹲下身,用棉巾輕輕沾起一點藥粉,放在鼻尖輕嗅,語氣平靜,「現場沒有打鬥痕跡,燈籠張是在毫無反抗的情況下被擄走、剝皮,兇手行事利落,做完案後清理了現場,只留下人皮燈籠,故意示威。」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作坊,忽然發現,牆上掛著的一本匠人手記不見了。

  燈籠鋪的匠人,大多會記下手記,寫下用料、技法、訂單,燈籠張這般手藝精湛的匠人,不可能沒有手記。

  「丟了一本手記。」沈硯看向陸崢,「立刻讓人搜查周邊,重點找一本牛皮封面的手記,還有,查燈籠張近期的往來客人,尤其是做皮貨、懂硝制手藝的匠人,還有與聽雨樓有關的人。」

  陸崢立刻應聲,安排警員分頭行動,不敢有絲毫耽擱。這樁案子比無頭胭脂案更陰邪,若是不能儘快破案,津門百姓會徹底陷入恐慌,到時候,局面就難以收拾了。

  蘇清顏看著沈硯,眼中滿是敬佩:「你僅憑手法和一點藥粉,就能推斷出這麼多,若是沒有你,我們根本摸不著頭緒。」

  沈硯淡淡搖頭,沒有居功:「我只是懂這些旁門左道的技藝罷了,當不得什麼。」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子,讓新鮮空氣湧入,沖淡屋內的腥氣,目光望向窗外的老城廂街巷,人來人往,熱鬧依舊,可這份熱鬧之下,卻藏著無盡的陰暗。


  墨九伏法,聽雨樓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犯下這般殘忍的命案,顯然是想借著殺戮立威,同時,也是在向他挑釁。

  他們知道他會查案,知道他懂詭匠技藝,故意用匠門手法作案,就是要逼他一步步深入,落入他們的圈套。

  「沈先生,您看這個!」

  一名警員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半塊的玉佩,遞到沈硯面前,「在鋪子後門的巷子裡找到的,上面沾著一點硝製藥粉,應該是兇手掉落的。」

  沈硯接過玉佩,用棉巾墊著,仔細端詳。

  玉佩是和田玉材質,成色普通,上面刻著一個殘缺的「璧」字,邊緣有磕碰痕跡,玉佩背面,有一個極小的雨字印記,與之前的紋身、刻痕完全一致。

  「九龍璧。」沈硯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緊。

  小阿俏的日記里,反覆提到九龍璧,墨九的紙條上,也寫著九龍璧現世,如今這樁人皮燈籠案,又出現了刻著「璧」字的雨字玉佩,所有線索,都緊緊圍繞著九龍璧展開。

  看來,燈籠張的死,絕非偶然,他很可能知道九龍璧的線索,才被聽雨樓滅口,剝皮做燈,殺雞儆猴。

  「這玉佩與九龍璧有關。」沈硯將玉佩遞給陸崢,「立刻查這塊玉佩的出處,津門所有玉器行、古玩店,都要查清楚,誰曾有過這樣的玉佩。」

  陸崢接過玉佩,神色越發凝重:「我這就去辦,沈先生,這案子牽扯越來越大,您千萬小心,聽雨樓的人心狠手辣,已經對您盯上了。」

  沈硯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早已被盯上,從收下那本《魯班書》殘卷開始,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此刻,長生堂內,小石頭守在門口,心裡滿是擔憂,先生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他生怕先生遇到危險,時不時探頭往外看,卻又不敢違背沈硯的叮囑,不敢開門出去。

  忽然,一個身著黑衣、身形瘦削的人,從長生堂門口路過,目光冷冷地掃過鋪子,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離開,脖頸處,隱約露出一絲雨字紋身的痕跡。

  而這一切,小石頭全然沒有察覺。

  燈籠鋪內,沈硯再次看向那盞人皮燈籠,風從窗外吹進來,燈籠輕輕晃動,人皮上的紋路在光影下顯得格外詭異,仿佛死者的冤魂,在無聲控訴。

  他知道,這樁人皮燈籠案,只是開始。

  聽雨樓的陰謀,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正慢慢收緊,九龍璧、《魯班書》、詭匠技藝、連環命案,所有的線,都纏在一起,而他,必須順著這些線,一步步找到網中央的幕後之人。

  「陸探長,派人將人皮燈籠取下,妥善保管,不可損壞。」沈硯緩緩開口,「我回長生堂,等你的消息,另外,加派人手守住長生堂,保護好小石頭。」

  他能感覺到,暗處的眼睛,已經盯上了他的軟肋,這一次,他不僅要查案,還要護住身邊的人。

  走出燈籠鋪,寒風凜冽,沈硯裹緊長衫,快步朝著長生堂的方向走去,素色身影消失在老城廂的街巷中,身後的陰邪與殺機,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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