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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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辦了出院手續。左肩還疼,但不妨礙活動。他坐上回家的公交車,車窗外是看了二十年的街景,可經歷昨晚的事情之後,這座城市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公交在城西一個亂糟糟的站點停下。林凡擠下車,撲面而來的是城中村特有的氣味——路邊攤的油煙、潮濕的霉味,還有不知道從哪飄來的梔子花香,幾種味道全攪在一起。

  他穿過一條電線像蛛網般密布的小巷,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樓,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這裡是城市的褶皺處,擠,亂,但有種扎進土裡的生命力。

  走了十來分鐘,他在一棟牆皮剝落、露出紅磚的三層筒子樓前停下。樓道的鐵門鏽跡斑斑。

  他沒急著上去,抬頭看了看三樓最右邊那扇窗。窗簾是洗得發白的淡藍色,屋裡亮著暖黃色的光。

  就那點光,讓他在外面積攢的那些東西——傷口的疼、玉佩的困惑、昨晚的恐懼——好像都輕了些。

  林凡深吸一口氣,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

  樓道很暗,聲控燈早壞了,全靠每層拐角處住戶門縫裡漏出的光照亮。牆壁上貼滿了疏通管道、辦寬帶的小GG。他摸黑爬上三樓,在301室門前停下來。門上的春聯還是去年的,「平安」兩個字金粉都已經掉了大半。

  推門進去。

  廚房裡鍋鏟在響,電視裡放著戲曲,空氣里有煎藥的苦味,也混著飯菜香。這些味道攪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他繃了一路的肩膀,一下就鬆了。

  母親陳秀芝從廚房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上下打量著林凡,眼眶一下就紅了:「你這孩子……嚇死媽了!傷哪兒了?快讓我看看!」

  「真沒事,媽,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麼。」林凡原地轉了個圈,故意活動手臂,結果扯到傷口,齜了齜牙。母親又是心疼又是罵。

  父親林建國搖著輪椅從裡屋出來。他沒說話,目光在兒子臉上轉了轉,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沉沉的:「沒事就好。在外頭,先顧好自己,家裡才能安心。」

  妹妹林曉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把抱住林凡的腰,臉埋在他衣服里,悶聲說:「哥,我以後不吵著要上培訓班了。你騎車慢一點,別摔著了。」

  林凡鼻子一酸,揉揉她的頭髮:「傻話,該學還得學。哥沒事。」

  他從內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沒有全遞過去,而是當著全家人的面,從裡面數出五百塊,然後把剩下的厚厚一疊連信封一起放到母親手裡。

  「這是……」陳秀芝愣住了。

  「媽,你先聽我說。」林凡語氣平穩,這套說辭他路上就想好了,「昨晚送外賣那地方,不是施工出意外嘛。今天早上,那片區的工程公司負責人覺得我人實在,又受了傷,挺過意不去的,就給了點補償。」

  他舉起那五百塊:「這個我留著,電瓶車這兩天得去做個保養,跑外賣也得花錢。你把該買的藥買了,爸的理療費也該交了。」

  陳秀芝攥著那十五張鈔票,手有些發抖。她看著兒子手裡那孤零零的五張,心疼得不行:「你在外面也別苦了自己,該吃口熱乎的就吃。」

  「我知道,媽。」

  晚飯時,父親用輕鬆的口氣說:「你媽今天特意做了紅燒肉,給你補補。」林曉立刻歡呼:「紅燒肉萬歲!」

  那碗油亮亮的肉擺在桌子中央,像個小太陽。林凡吃著飯,聽妹妹嘰嘰喳喳,看父母眼底那點強壓擔憂後擠出來的欣慰,肩上傷口的隱痛,慢慢被這股暖意化開了。

  飯後,是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

  林凡打了熱水,搬了張小凳子,坐到父親輪椅前,開始給他按摩萎縮的雙腿。這事他做了三年了,手法比理療店的小工還熟。

  他低著頭,手上沒停,像閒聊一樣開口:

  「爸,我脖子上這玉佩……爺爺傳下來時,還說過別的沒有?比如,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沒?」

  林建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爺爺在我小的時候就走了,生前話不多。他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親手把這個玉佩從他脖子上摘下來給我戴上,說……」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想那個遙遠的、沉重的時刻,「『建國,這東西不值錢,但這是咱林家祖上的根。人在玉在,丟了魂就沒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那……爺爺或者太爺爺他們,有沒有說過這玉有什麼特別的?比如是哪個朝代的?或者咱家祖上是不是出過什麼人物?」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一種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念想的疲憊。

  「祖上……咱家要是真出過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還能幾代人窩在這地方,過這種日子?」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小凡,爸沒用,拖累了你,拖累了這個家。可有些事……說不清。這玉在這兒——」他拍了拍自己心口,「咱們家再難,好像就還有根,還有個奔頭。它要真沒了……爸怕,怕咱們這個家,就真的垮了。帶著它,就當圖個好運吧。」

  這不是什麼解釋,是一個被生活壓垮的男人,憑著父輩傳下來的那句話,生出的最樸素也最固執的念想。

  林凡停下了按摩。

  他胸口的玉佩,好像在微微發燙。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那種近乎固執的堅持——那不是對寶物價值的迷信,而是把所有關於「家」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件具體的物件上了。玉在,家就沒散。

  「爸,」林凡重新開始按摩,聲音沉穩有力,「您別多想。家不會垮的,有我在呢。」

  這句話是說給父親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林建國看著兒子的臉,把後面更深的嘆息咽了回去,臉上擠出一點笑:「好了,別琢磨那些老輩子都說不清的事了。」

  「嗯,我就隨便問問。」林凡沒再追問。

  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隔間,關上門,世界安靜了下來。

  他坐在床邊,從頸間取下那枚玉佩。檯燈的光不算亮,玉佩溫潤、沉默,紋路古樸,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想起昨晚那股清涼的氣流,想起蘇晚提到的「特殊性」。

  「是因為你嗎?」他低聲問,像是在問玉佩,也像是在問自己。

  他試著把意念集中在玉佩上,回想昨晚那種「溝通」的感覺——雖然那更像是玉佩單方面給他的。他握著玉佩,心裡默念「芝麻開門」、「急急如律令」之類從電影裡看來的咒語。

  當然,什麼也沒發生。玉佩安靜得就像塊普普通通的石頭。

  林凡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傻。他起身坐到那張兼作書桌的舊摺疊桌前,打開那台嗡嗡響的老舊筆記本電腦。

  搜索框裡猶豫了一下,輸入:「祖傳玉佩發熱有清涼感怎麼回事?」

  搜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排最前面的是幾條中醫藥GG,說什麼「玉能養人,體虛內熱佩戴可感清涼」。往下翻,開始出現一些玄幻小說論壇的帖子。

  《家傳古玉突然發熱,是不是要認主了?在線等,挺急的!》

  《分享:我與家傳法寶的溝通心得(三日入門版)》

  《修真入門指南:滴血認親,哦不,認主步驟詳解》

  他點開幾個看了看。裡面的說法總結起來不外乎幾種:

  意念溝通法——靜心凝神,用意念反覆呼喚。有個樓主說他花了三個月才感受到「微弱的情緒反饋」。

  滴血認主法——咬破指尖,把血滴在器物上,血被吸收就算認主成功。下面有人問:「如果沒吸收,會不會得破傷風?」

  咒語法——配合特定的、拗口的口訣。有的帖子甚至附上了「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之類的完整咒文。

  能量灌注法——需要自己先修煉出「真氣」或「靈氣」,然後緩緩注入。樓主坦言:「如果你還沒氣感,這步可以跳過。」

  等待機緣法——此物與你有緣,時機一到,自然顯現不凡。點讚最高的回覆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林凡看得眼花繚亂,又有點哭笑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滴血認主法」上。這好像是門檻最低卻又最直接的一種。

  猶豫了幾秒,他找來一根別針,用打火機烤了烤,刺破指尖,把血珠滴在玉佩表面。

  血液滑落。玉佩光潔如初。

  沒有吸收,沒有光芒,沒有任何反應。

  它靜靜躺在他掌心,像一塊被時光打磨得溫順的普通石頭。

  林凡靠在牆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是方法不對?還是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瀕死時的幻覺?

  他把玉佩重新戴好,那溫潤的觸感貼回皮膚,像一個永恆的、沉默的謎。

  下午,他還是去跑了外賣。


  傷口在騎行時一陣陣地疼,但他忍著。他需要賺錢,也需要在熟悉的工作里找回一點對生活的掌控感。

  傍晚六點多,送完高峰期的一批訂單,林凡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他找了個街邊小公園停下,買了一份最便宜的盒飯——一葷兩素,米飯壓得結實。他找了個僻靜的長椅坐下。

  公園裡很安靜,幾個老人慢悠悠地散步,遠處有小孩在玩。夕陽給一切都鍍上了暖金色。

  林凡扒拉著飯菜,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樓宇天際線上。

  恐懼是真的。昨晚那個黑影,蘇晚手裡那柄劍,還有她提到異常時那種平靜下的篤定——都在告訴他,另一個世界存在,而且他已經沾上了邊。

  退縮嗎?

  假裝一切都沒發生,繼續每天算計著每一分錢,看著母親的藥瓶見底,看著妹妹壓下眼裡的渴望,看著父親沉默地忍受萎縮的雙腿?

  他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裡,慢慢嚼。

  蘇晚的話在耳邊迴響:「這份工作足以讓你和你的家庭獲得一份穩定而體面的保障。」

  天平的一端,是已知的、緩慢下沉的困境。另一端,是未知的危險,但也可能是改變這一切的機會。

  而且只有踏入那個環境,他才能弄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特殊性到底是什麼,才能在未來——如果昨晚那種事再發生——不再是只能被動挨打、僥倖活命的螻蟻。

  他想起了自己衝出去推開那個小女孩的瞬間。那不是勇敢,是本能。但如果連自己珍視的人都保護不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夕陽又沉了一些,天邊燃起絢爛的晚霞。

  林凡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恐懼不會消失,但它可以被更重要的事情壓下去。

  他從褲包里掏出那張名片,拿出手機。屏幕光在漸暗的天色里亮起來。

  他按下那串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秒。

  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蘇晚的聲音,清冷,永遠波瀾不驚。

  「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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