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收束卷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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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長風席捲柳河鎮,卷著滿地乾枯的槐葉,在青石板巷子裡打著旋兒呼嘯而過。天光澄澈,冷陽高懸,卻驅不散骨子裡那層清寒,就像我入行這一年,走過的陰陽路,見過的生死局,溫軟與寒涼交織,終究沉澱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沉穩。

  我從城隍廟緩步歸來,帆布包被我攥在掌心,稜角硌著皮肉,卻無比踏實。

  包里疊放著五張毛邊紙,鏡、鏡、等、臥、歸,五個字,五段修行,三百多個日夜的惶恐、掙扎、頓悟與圓滿,盡數封存在這薄薄的紙頁之中。

  測字入道,五字成幅,張懷鏡的那句話,還在耳畔迴響,字字千鈞,落定了我入行第一年的根基。

  腰間的八帝錢輕輕震顫,金輝內斂,溫潤的世氣順著經脈緩緩流淌,與我周身的陽氣相融。

  老劉的氣息在不遠處的巷口浮現,沉穩厚重,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飄忽,那是八帝錢養出來的底氣,是並肩同行的篤定。

  抬眼望去,老宅的黛瓦青磚已在眼前。

  朱漆木門半掩,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刺破蒼穹,像一柄柄沉默的利劍,守護著這座藏著陰陽秘辛的院落。

  風掠過院門,裹挾著堂屋千年不變的檀香與硃砂氣,撲面而來的瞬間,我所有的浮躁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的安寧與歸處。

  這是我的根,是我的師承,是我陰陽之路的起點。

  我推開門,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沉穩,打破了院中長久的寂靜。

  二爺爺就坐在院中央的石桌旁,一身灰布長衫被長風拂動,鬚髮皆白,在冷陽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光。

  他沒有抽菸,沒有擺弄法器,只是靜靜坐著,脊背挺直,目光望向柳河鎮的遠山,眼神深邃,像藏著百年的風雨,藏著陰陽的大道,也藏著對我這個徒弟,無聲的期許。

  他的手邊,擺著那隻樟木匣,八樣舊物靜靜蟄伏其中,八卦印、銅鈴、五帝錢、桃木劍、墨斗、雷擊木、鎮淵古鏡、井口銅鏡,氣息相連,隱隱共鳴。

  聽見我的腳步聲,二爺爺緩緩回頭。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落在我身上,從上至下,掃過我的眉眼,掃過我周身的氣脈,掃過我掌心緊握的帆布包。

  沒有言語,沒有問詢,可我分明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皺紋深處,是欣慰,是篤定,是師門傳承的圓滿。

  我走到石桌旁,躬身行禮,這一拜,敬師承,敬歲月,敬我這一年破繭成蝶的修行。

  「二爺爺,我回來了。」

  聲音平穩,無波無瀾,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怯懦,沒有了遇邪時的慌亂,只有歷經風雨後的從容。

  二爺爺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石桌,發出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示意我坐下,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也帶著長輩獨有的溫柔。

  「五字寫完了?」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卻字字入心。

  我將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五張疊好的毛邊紙,一字排開。

  五個字跡,從最初的生澀緊繃,到最後的沉穩圓融,一筆一划,皆是成長。

  冷陽落在紙頁上,墨色溫潤,五縷氣脈悄然升騰,與樟木匣中的法器氣息遙遙相應,渾然一體。

  「寫完了。」我輕聲道,「張老先生說,五字成幅,入門圓滿。」

  「入門圓滿……」

  二爺爺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掃過五個字,最終定格在那個歸字上,

  「他說得對。你這一年,從一個不信鬼神的渾小子,走到信天道、敬鬼神、守本心的門內人,夠了。」

  他的指尖拂過紙面,沒有觸碰,卻有一縷純陽之氣緩緩溢出,撫平了紙頁上所有的躁動。

  「你回頭看看。」

  二爺爺抬眼,望向院外,望向我來時的路,語氣平淡,卻勾勒出我一整年的軌跡。

  「開春時,你被你爹送來老宅,渾渾噩噩,滿心抗拒,覺得這陰陽行當,不過是封建迷信;春雨驚夢,惡鬼入夢勾魂,你才知,世間真有陰邪,生死只在一念;童年往事翻湧,黃皮子勾魂,你懂了自己的純陰命格,懂了宿命難逃。」

  「祖墳疊葬,開棺見僵,吞陰屍煞,你第一次直面生死凶局,見了真正的陰陽險惡;望氣辨器,養鏡吞月,八樣舊物逐一認主,你懂了器物有魂,以誠待之;測字觀心,渡人渡己,鄭氏暖珠,小滿解字,張金生散念,你懂了術法的真諦,從不是斬妖除魔,是濟世安人。」


  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我過往的節點。

  那些心驚膽戰的夜晚,那些醍醐灌頂的瞬間,那些並肩同行的溫暖,那些執念落幕的圓滿,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匯成一股溫熱的洪流,漫過胸腔。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只會玩手機、混日子,如今能握羅盤、畫符籙、執法器、解人心。

  這一年,我丟了玩世不恭的浮躁,撿了敬畏天地的本心;

  丟了孤身一人的惶恐,有了並肩同行的同道;丟了漫無目的的漂泊,尋了紮根心底的歸處。

  「這一年,你學會了信。」

  二爺爺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如金。

  「信陰陽,信法器,信本心;你也學會了入,入法門,入行當,入這藏在世俗背後的陰陽世界。」

  為我三百多天的修行,畫上了最鄭重的句號。

  我抬手,將五張毛邊紙小心收好,起身走到樟木匣旁,緩緩打開匣蓋。

  八樣舊物映入眼帘,鎮淵古鏡溫潤生輝,雷擊木陽氣鼎盛,墨斗線纏縛陰陽,銅鈴藏著引魂之韻,每一件法器,都刻著我的氣息,都認我為主。

  我將五字紙包,輕輕放入匣中,與八樣舊物並肩而置。

  紙氣與器氣相融,人心與道心相合,樟木匣中金光微漾,圓滿無缺。

  胸口的雷擊木微微發燙,腰間的八帝錢輕聲共鳴,袖中的鎮淵古鏡低鳴不休,所有的法器,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成長,在這一刻,盡數歸位。

  老劉的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他挎著布包,快步走入院中,腰間八帝錢晃動,眉眼舒展,滿臉笑意。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一罐親手熬製的薑湯放在石桌上,暖意氤氳,驅散了初冬的寒涼。

  這是煙火,是人間,是陰陽路上,最珍貴的溫暖。

  張金生的問候,陳姐的道謝,鄭先生的安穩,小滿的笑容,一張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所有支線圓滿落幕,所有執念塵埃落定。

  院中一片安寧,長風漸歇,冷陽暖身,檀香繞樑。

  我以為,這便是最完美的收束,是安穩,是圓滿,是歲月靜好。

  可二爺爺接下來的話,卻驟然打破了這份平靜,如驚雷炸響,掀開了我學藝之路的序幕。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山深處,望向那片藏著疊葬秘局、藏著百年算計、藏著未知兇險的黑暗。

  「入門易,深造難。」

  「術法皮毛,你已學盡;陰陽筋骨,你尚未觸碰。」

  他回頭,目光銳利如刀,落在我身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明日起,我教你真正的本事。」

  「風水尋龍,點穴定脈;符陣布局,困煞鎮魂;精怪交涉,制衡陰陽;世氣推演,窺探天命。」

  「你要記住,這一行,入門靠機緣,修行靠性命。卷一你活了下來,是運氣,是師承庇佑;往後,你要靠自己,靠法器,靠本心,在刀山火海里,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

  我的心臟驟然緊縮,指尖猛地收緊,周身的法器齊齊震顫,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感,席捲全身。

  我清楚地知道,安穩的日子結束了。

  入門的圓滿,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二爺爺抬手,指向老宅的地底,指向那片被疊葬局籠罩的陰脈,語氣低沉,藏著百年的懸念:

  「還有,當年祖墳疊葬,那布下吞陰屍局的人,從來沒有消失。」

  「降頭師的餘孽,幽冥教的暗影,藏在暗處的算計,都在盯著你這純陰命格,盯著你手中的法器,盯著秦家的傳承。」

  「既已避過了生死,接下來便要直面宿命。」

  長風再起,卷著槐葉瘋狂舞動,老槐樹的枝椏發出嗚咽的低吼,樟木匣中的法器金光暴漲,五字紙包的氣脈劇烈震顫,整個老宅的陰陽氣場,在這一刻,悄然翻湧。

  我抬頭望向二爺爺的背影,望向遠山沉沉的暗影,眼底沒有恐懼,只有燃到極致的堅定。

  我抬手撫上樟木匣,指尖划過八樣舊物,划過五字紙包,划過我這一年的所有成長。

  無業游民已成過往,陰陽行者已然立身。

  我轉身,望向堂屋,望向那滿牆的羅盤符籙,望向那條註定布滿兇險、卻也註定榮光的陰陽大道。

  冷陽西斜,將我的身影拉得極長,與老槐樹的暗影重疊,與法器的金光相融。

  柳河鎮的風,還在吹;

  陰陽的路,還在走;

  我的修行,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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