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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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秋的月光清寒如霜,潑灑在老宅的青石板上,將萬物都鍍上了一層冷白的薄釉。

  院中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枝椏橫斜如鬼爪,夜風穿過枝葉的縫隙,嗚咽低旋,卷著檀香與硃砂的餘味,纏在我周身,涼得入骨。

  我盤膝坐在石桌中央,周身布下了一道簡易的安神符陣,赤紅的符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暈,將周遭的陰煞之氣盡數隔絕在外。

  掌心攤開,那枚老劉從鬼市淘來的同治通寶,正靜靜躺在我的掌心裡。

  這枚錢,品相破敗不堪,邊緣磨損得凹凸不平,銅鏽爬滿了整個幣面,像一層乾涸的黑血。

  肉眼看去,它不過是一枚被歲月遺棄的廢銅,可在我的望氣術下,它的模樣卻觸目驚心。

  灰白的死氣死死裹著錢幣本體,原本該溫潤綿長的世氣,斷得乾乾淨淨,像被利刃生生劈成了兩截,氣脈的缺口處翻湧著冰冷的戾氣,那是熔鑄、撬離、輾轉百年留下的致命傷痕。

  正如張金生所言,它死過一次。

  氣斷,靈滅,魂散。

  老劉就蹲在符陣之外,脊背繃得筆直,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額角布滿了冷汗,順著下頜線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細碎的濕痕,那雙平日裡憨厚溫和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掌心的銅錢,瞳孔里寫滿了緊張、期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他怕,怕這枚錢救不活,怕自己數月的心血付諸東流,更怕接氣失敗,被斷氣錢反噬世氣,永遠都成不了能與我並肩的人。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周身紊亂的氣息,那是心緒動盪引發的世氣浮動,若是再這般慌亂下去,不等接氣開始,他自己便會先亂了根基。

  我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壓得低沉平穩,像月光下的靜水,撫平他所有的焦躁:

  「老劉,凝神。心定則氣定,氣定則器定。接氣之法,首重一心,你若慌了,這枚錢,便再也活不過來了。」

  我的話音落下,老劉渾身猛地一顫,隨即狠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然散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堅定。

  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掌心攤開,那串相伴他數月的七帝錢靜靜躺著,七道交融的金色氣脈溫潤流轉,像七道溫熱的溪流,蓄滿了力量,等待著渡化那枚瀕死的銅錢。

  二爺爺曾教我,養器如養心,接氣如續命。

  器物無魂,以人為魂;

  器物無氣,以人為氣。

  斷氣之器,如同垂死之人,需以同源之氣為引,以純陽之心為橋,以五穀硃砂為基,以月光清輝為媒,一點點將斷裂的氣脈縫合,將消散的靈韻喚回。

  這是陰陽行當里最耗心神的術法,一步錯,滿盤皆輸。

  我收回目光,指尖捻起早已備好的五穀——小米、大米、黑豆、紅豆、綠豆,粒粒飽滿,吸納了白日的正陽之氣。

  我將五穀均勻撒在同治通寶的四周,圍成一個小小的圓陣,五穀落地,金黃的陽氣升騰而起,堪堪壓住了錢幣上翻湧的死氣。

  緊接著,我取來硃砂,以指尖蘸取,在錢幣的缺口處,輕輕畫上一道續氣紋。

  硃砂赤紅,陽氣鼎盛,紋路纖細如絲,順著氣脈的斷裂處蔓延,像一根救命的絲線,試圖牽起那縷消散的靈韻。

  做完這一切,我抬手,示意老劉將七帝錢遞來。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銅錢串,指尖微微發抖,卻穩得沒有一絲晃動,將七帝錢輕輕放在符陣中央,與那枚同治通寶遙遙相對。

  七道金色氣脈瞬間躁動起來,溫潤的暖意席捲了整個符陣,與同治通寶的灰白死氣轟然相撞,沒有暴戾的衝突,只有一種溫柔的包裹,像長輩護住年幼的孩童。

  這便是同源之氣的共鳴,清錢一脈,同根同源,縱使相隔百年,縱使生死兩隔,氣脈深處的羈絆,從未斷絕。

  我閉上雙眼,祖竅之光內斂,沉入心神,以自身純陰命格為引,溝通兩串錢幣的氣脈。

  眉心微微發燙,胸口的雷擊木傳來一陣溫熱的震顫,鎮淵古鏡在袖中低鳴,鏡面的銀輝透過布料滲出,加持著續氣紋的力量。

  我能清晰地「看見」,七帝錢的金色氣脈化作七道纖細的溪流,緩緩湧向那枚同治通寶,一點點滲透進它斷裂的氣脈缺口。

  過程慢得令人心焦。


  灰白的死氣在金色氣脈的沖刷下,一點點褪去,像冰雪消融在暖陽之下。可斷裂的氣脈太過脆弱,每一次縫合,都會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稍有不慎,便會再次崩裂。

  我的額角滲出了冷汗,心神高度緊繃,不敢有半分分神。純陰命格引氣,本就耗損心神,再加上強行牽引七道世氣渡化斷器,丹田內的陽氣飛速消耗,四肢漸漸泛起一陣冰涼的疲憊。

  老劉始終守在陣外,一言不發,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生怕驚擾了陣中的氣脈流轉。他的目光緊緊黏在那枚同治通寶上,眼底的期盼,濃得化不開。

  時間一點點流逝,月光從頭頂移至西窗,符陣中的硃砂紋漸漸黯淡,五穀的陽氣也消耗殆盡。

  而那枚同治通寶,終於有了變化。

  灰白的死氣徹底消散,斷裂的氣脈被金色溪流緩緩縫合,一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淡黃氣息,從錢幣本體緩緩升騰而起,微弱,卻堅韌,像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熄滅。

  氣脈,續上了。

  靈韻,回來了。

  我沒有停下,依舊凝神牽引著七帝錢的氣脈,像輸血一般,一遍遍溫養著這枚新生的銅錢。

  一日,兩日,三日……直至第四十九天的月夜,當最後一縷金色氣脈融入同治通寶的瞬間,那枚銅錢驟然爆發出一道溫潤的金光,與其餘七枚錢幣的氣脈轟然交融,不分彼此。

  八道氣脈,盤旋纏繞,匯成一團圓滿無缺的金色光暈,流轉不息,厚重綿長。

  斷氣之錢,活了。

  我緩緩睜開雙眼,長舒一口氣,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掌心的同治通寶溫熱如玉,再也沒有半分死氣,只有綿長溫潤的世氣,親昵地纏繞著我的指尖。

  老劉猛地站起身,快步衝到符陣邊,卻不敢踏入半步,只是俯身看著那八枚交融的銅錢,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老秦……成了?它活了?」

  我抬手,將那枚同治通寶拿起,輕輕放在他的掌心。

  錢幣入手溫熱,金色的氣脈順著他的指尖竄入體內,與他自身的世氣完美相融,沒有半分排斥。

  那是法器認主的徵兆,是歷經生死後,最虔誠的歸順。

  「成了。」

  我輕聲道,眼底帶著一絲釋然。

  「氣脈已續,靈韻已歸,它活過來了。」

  老劉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錢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蹲在地上,像個得到珍寶的孩子,失聲痛哭,所有的委屈、不甘、執念,都在這一刻,盡數釋放。

  月光溫柔地籠罩著我們,八枚銅錢的金色氣脈在夜空中流轉,圓滿,溫潤,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我以為,這便是圓滿。

  可就在這時,掌心的鎮淵古鏡驟然一震,鏡面映出一道詭異的黑影,一閃而逝。

  我心頭猛地一沉,望氣術掃過那八枚銅錢,圓滿的金色氣脈深處,竟藏著一縷極淡、極冷的黑氣,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接氣成了。

  可這枚死過一次的銅錢,終究還是留下了一道無人察覺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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