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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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車在柳河鎮站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老劉靠著我的肩膀睡了一路,頭歪著,兜里的銅錢隨著車身的顛簸晃了一路,麻繩蹭在褲子上,沙沙的。

  車停穩,他猛地醒過來,嘴角的口水擦在我袖子上,亮晶晶的一道。

  「到了?」他迷迷糊糊往窗外看,老槐樹的影子正落在車窗上,枝葉間的光斑晃來晃去。

  下車的時候,老劉的腳在踏空的那一級絆了一下,銅錢從兜口滑出來,麻繩掛住兜沿,七枚錢懸在半空晃成一條線。

  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七枚錢七個年號,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七種深淺不一的銅色。

  巷口的青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

  牆頭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搖,影子投在青磚上,像一排搖頭晃腦的小人。

  朱漆大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竹葉的綠和老槐樹枝條的影子。

  推開門,二爺爺不在石桌旁。

  石桌上放著那隻樟木匣子,匣子旁邊是鎮宅符被揭下來後剩下的那小塊黃紙——昨天鄭先生揭符的時候,符膽里的空已經平了。

  我把它帶回來了,折成一個小方塊,壓在樟木匣子底下。

  屋裡傳來二爺爺的聲音:「回來了就進來。」

  堂屋裡,二爺爺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擺著一套茶具。

  不是他常用的那把紫砂壺,是一把粗陶壺,壺身沒有釉,胎體粗糙,手指撫過去能摸到陶土裡沒篩淨的砂粒。

  壺嘴冒著熱氣,茶湯從壺嘴裡斟出來,顏色比平時喝的深——不是琥珀色,是更深更濃的,像老槐樹根浸在井水裡泡出來的那種顏色。

  他倒了兩杯,一杯推給我,一杯推到桌對面空著的那個位置。

  「小劉呢?」

  「巷口買包子去了,說餓了一路。」

  二爺爺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那杯,沒喝,只是托在掌心裡,讓熱氣蒸著下巴。「鄭德厚那樁事,你辦得怎麼樣?」

  我把那顆珠子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紫檀手串,十八顆珠子,父親戴了三十年。

  忌日那天,有一顆變了顏色。

  神主牌缺了一個角,缺角的位置在「厚」字的最後一筆。鎮宅符貼在牌位背面,貼了一夜。

  凌晨四點,鄭先生從臥室里出來,說他看見了。

  不是聽見,是看見——他父親滿月那天給他系平安扣,指腹上被紅繩勒出一道白印。

  五十多年了,那道白印留在神主牌的缺角里,被半根絲封著。珠子變色,絲醒了,白印浮上來,被他看見。

  二爺爺聽完,把茶杯從掌心放回桌上。

  粗陶壺的壺嘴裡,白氣還在往外冒,一絲一絲,升到半尺高就散了。

  「鄭德厚走得很急,腦溢血,早上還好好的,中午就走了。行里人管這種叫『驟走』。驟走的人,魂魄散得快,來不及把該說的話說出來。那些沒說出來的話不會散,會附在他生前最貼身的東西上。鄭德厚最貼身的東西不是那串紫檀手串,是他給兒子系平安扣的那根拇指。」

  「他把指腹上的白印留在牌位里,留了五十多年,等到自己走了,等到兒子把牌位從供桌上捧起來,等到那顆珠子變色——白印才浮上來。他要兒子看見的不是那道印,是系紅繩的時候他把手指墊在底下。」

  「怕勒著兒子。」

  二爺爺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粗陶的杯沿很厚,茶湯從厚沿上流過,流進嘴裡,苦味比平時更濃。「你辦這件事,用了幾道符?」

  「一道。鎮宅符。」

  「鎮宅符壓的是宅,壓不住牌位里的絲。壓住絲的不是符,是你把符貼上去的時候,心裡沒有『壓』的念頭。你只是想讓它看見。它看見了,就出來了。符只是個引子。」他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條案前,把樟木匣子打開。

  八卦印、銅鈴、五帝錢、桃木劍、墨斗、雷擊木、引胎鈴、井口銅鏡,八樣舊物在暗紅色絨布上安安靜靜躺著。

  他從匣子最底層抽出一張黃紙——不是符,是一頁手抄。紙邊燒過,留著一圈焦痕。

  「你太爺爺留下來的。《驟走引》。驟走的人,魂魄散了,意還留在最貼身的那樣東西上。要把意引出來,不能用鎮,不能用驅,不能用封。」


  「要『等』。等一個時機。鄭德厚的時機,是他兒子把神主牌從供桌上捧起來的那一刻。牌位離了供桌,壓在裡面的那半根絲就鬆動了。」

  」珠子變色,是絲醒了。你把符貼上,是給它開了一扇門。它自己走出來,走進兒子眼睛裡。從頭到尾,你沒有『做』什麼。你只是等,然後開門。」

  他把那頁手抄折起來,放回匣子底層。「等,是行里最難的功夫。鎮、驅、封、斬、引、界、破——都是『做』。等是『不做』。你學會了等。」

  院子裡傳來老劉的聲音:「包子買回來了!豬肉白菜的,還熱著!」他拎著一個油紙袋邁進門檻。

  油紙上印著「柳河包子鋪」五個紅字。

  包子確實還熱著,紙袋底部被熱氣洇透了,透出一小片油漬。他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咬了一口,餡里的白菜脆生生的,豬肉的油順著嘴角往下淌。

  「秦爺爺,您也吃一個。」他把紙袋往二爺爺面前推了推。

  二爺爺從紙袋裡拿了一個,沒有馬上吃,托在掌心裡看了看。

  「柳河包子鋪,老張家的。他爹比我大十歲,年輕時在鎮上賣包子,一賣賣了五十年。後來傳給他,他又賣了三十年。」

  「他家的包子,面是老肥發的,餡是手工剁的,白菜只取菜幫子,葉子不用。八十年的世氣,攢在這一口包子裡。你咬下去,咬的不是豬肉白菜,是八十年。」

  老劉咬第二口的時候慢了,嚼了很久才咽。「我說怎麼這麼好吃。」

  傍晚,老劉回城了。

  他走的時候把兜里那七枚銅錢掏出來,在石桌上一枚一枚排開。

  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秦爺爺,這七枚錢,我湊不成套。張金生說缺了一枚,留不住氣。可我揣了這些天,發現它們不是缺了一枚,是多了我這個人。」

  他把銅錢一枚一枚串回麻繩上,揣進兜里。

  「以後這就是我的法器了。別人養法器用香火月光,我用我自己養。每天揣著它們上班下班,擠公交,吃包子,喝豆漿。等我把它們養透了,它們就不是七枚散錢,是我劉洋的七枚錢。」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麻繩從兜口露出來一截,在暮色里晃來晃去。

  二爺爺把粗陶壺裡最後一點茶倒進我杯子裡。

  茶已經涼了,苦味沉在杯底,喝到嘴裡,澀得舌頭髮麻。

  「明天你再去一趟城隍廟。張懷鏡上回讓你寫了一個『鏡』字,你把字留在他那兒了。明天去取回來。」

  「取回來之後呢?」我說。

  「取回來之後,他會再讓你寫一個字。你寫什麼字,他就教你什麼。蘇先生那一脈測字,不是師父教徒弟,是字教人。你寫出來的字,就是你該學的本事。」他端起自己的空杯,在掌心裡轉了一下。

  粗陶的杯底磨著掌紋,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像老奶奶捻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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