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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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城隍廟回來的第三天,二爺爺把樟木匣子打開,取出一張黃紙,鋪在石桌上。

  紙上用硃砂畫著一道符。

  符膽是一個極小的三角形——鎮宅符,但不是冊子裡那種老符,是新畫的,硃砂還鮮著,三角形里的空微微隆起,像一顆還沒睜開的眼睛。

  「這道符,你拿去。」

  他把符折成一個小方塊,遞給我,「今晚有人來找你。」

  「誰?」我道。

  「不知道。」他在石凳上坐下,把菸斗塞上菸絲,劃火柴點著。

  「行里的規矩,託事不託人。人托人,托的是人情。事託事,托的是本事。有人把事托到我這裡,我老了,跑不動了。你替我去。」

  「什麼事?」

  「他沒說。只留了一個地址,讓今晚過去。」二爺爺老神在在地吐出一口煙。

  「地址在老劉那片的城中村。你帶上老劉一起去。他膽子小,但心細。心細的人,能看見膽大的人看不見的東西。」

  傍晚,我坐公交車進城。

  老劉在公交站等我,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兜里鼓鼓囊囊的——那七枚銅錢串在一起,把兜口撐出一個圓。

  他看見我,手從兜里伸出來揮了揮,銅錢在兜里嘩啦一聲。

  「我問過張金生了。」他跟我並排走著。

  「他說那七枚銅錢是七個朝代的,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

  少了一枚,不成套。他讓我有空去舊貨市場找找,湊齊一套。」

  「湊齊了能幹嘛?」

  「不知道。他說攢著。」

  老劉把銅錢從兜里掏出來,七枚錢在麻繩上晃來晃去,像一串沒成熟的葡萄,「他說他奶奶說過,東西要成雙,錢要成套。

  不成套的東西,留不住氣。」

  城中村在城東,和老劉住的小區隔了三條街。村口是一棵大榕樹,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扎進土裡,長成一片小樹林。

  樹底下擺著幾張石條凳,凳上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手裡搖著蒲扇,目光從蒲扇邊緣打量著我們。

  往裡走,巷子越來越窄,兩邊的樓越來越高,把天空擠成一道細長的灰藍色。路燈還沒亮,巷子深處的光線像浸了水的墨,一層一層往暗裡沉。

  地址上寫的是城中村最深處的一棟自建樓,六層,貼著白瓷磚,在一排灰撲撲的老樓里顯得格格不入。

  樓下的鐵門關著,門鈴是一排六顆按鈕,最底下那顆旁邊貼著一小塊白膠布,膠布上用原子筆寫著「602」。

  老劉按了門鈴。門鎖彈開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像一顆石子從很高的地方掉進井裡。

  電梯是後來加裝的,窄得只能容下兩個人。轎廂的四壁貼著不鏽鋼板,映出我和老劉變形的影子。

  樓層顯示從1跳到6,門開了,602的防盜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白光。

  推開門,客廳很大。地面鋪著米白色的大理石瓷磚,亮得能照見人影。沙發是紅木的,墊著繡花的靠枕。

  電視牆是一整面大理石,電視沒開,屏幕黑著,映出客廳中央站著的那個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挺括。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不多,但深,像刀刻的。他站在茶几旁邊,沒有坐,手裡攥著一串手串,珠子被捻得發亮。

  「秦先生的徒弟?」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是。」

  「請坐。」

  我和老劉在紅木沙發上坐下。他在對面坐下,把手串放在茶几上。

  珠子是紫檀的,包漿厚得像一層琥珀,但有一顆不是——顏色發烏,沒有光澤,像一粒從舊棺材上摳下來的木釘。

  「我姓鄭。」他把那顆發烏的珠子從手串上摘下來,放在茶几正中間。

  「這串手串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十八顆珠子,他戴了三十年。上個月,這顆珠子忽然變了顏色。」

  「怎麼變的?」

  「那天是父親的忌日。我把手串從匣子裡取出來,想戴一天。取出來的時候,這顆珠子還是好的。

  可戴上手腕,不到一個時辰,手腕開始發涼。我低頭一看,這顆珠子從紫檀色變成了這樣。」


  他用指尖把那顆珠子推了一下,珠子在茶几上滾了半圈,停住。

  發烏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透的暗啞,「我找人看過。

  有人說珠子沾了煞,有人說珠子被換了。我把手串送回當初做珠子的老匠人那裡,他說這十八顆珠子是他一顆一顆車出來的,紫檀老料,不會有錯。他用火燒了一根針,針尖刺進這顆珠子裡,拔出來的時候——」

  他頓住了。客廳里很安靜,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帶,光紋在水面一樣的石面上微微晃動。

  「針尖帶出來一縷頭髮。」

  聽到這裡老劉忍不住地往沙發里縮了一下。

  我盯著茶几上那顆珠子。發烏的表面,細看能看見極細極細的絲狀紋路,不是木紋——是像有什麼東西從珠子內部往外滲,滲到表面凝固成一層膜。

  「鄭先生,這顆珠子變色那天,除了手腕發涼,還有沒有別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天夜裡,我夢見我父親。他站在我床邊,穿著入殮時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裝。他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聲音,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在念一個數字。一遍一遍地念。」

  「什麼數字?」

  「602。」

  老劉的喉結滾了一下。602。這間房子的門牌號。

  鄭先生把手串重新串好,十七顆紫檀珠子中間空著一個位置,像一排完整的人里缺了一個。

  「我父親走得很突然。腦溢血,早上還好好的,中午就走了。一句話沒留下。這棟樓是他生前蓋的最後一座房子。

  六層,他留了一層給我。602是六樓最好的戶型,他說過,等我結婚,這間給我當婚房。我沒結婚,這間房一直空著。」

  「空著?」

  「空著。每周有人來打掃,家具電器一應俱全,就是沒人住。」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那顆珠子上。

  「那顆珠子變色之後,我不再做那個夢了。但打掃房間的阿姨跟我說,602的臥室里,床單上有時會出現一個人躺過的印子。

  不是壓痕——是像有人躺在上面,躺了很久,然後走了。床單是涼的。」

  鄭先生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角。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頂,夕陽的餘暉把水泥牆面染成陳舊的橘紅色。遠處,城隍廟的飛檐從一片灰撲撲的樓頂中挑出來,檐角的銅鈴在風裡晃,隔著這麼遠,聽不見聲音。

  「秦老先生讓我把東西交給你。」

  他從窗台邊拿過一個布袋,放在茶几上。布袋是粗布的,繫著口,裡面裝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我解開繫繩,裡面是一塊木頭。巴掌大,長方形,木色發黑,表面有一層被手摸出來的包漿。是一塊神主牌。

  牌位上豎寫著兩行字,硃砂描的:「先考鄭公諱德厚之神位」。德厚。鄭德厚。

  「這是我父親的神主牌。入殮之後供在老宅的祠堂里。上個月,祠堂的香爐忽然翻了,神主牌從供桌上掉下來,磕掉了一個角。」

  他把神主牌從布袋裡取出來,翻過來。牌位的右上角確實缺了一小塊,斷口不是新的,顏色和周圍一樣深。

  「木匠說可以補,我沒讓補。我覺得我父親不是要這塊牌子——他是要我看見這個缺。」

  「您看見什麼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神主牌放回布袋裡,系好口,推到我面前。

  「秦老先生說,你能替我看看這間屋子。看看床單上的印子,看看這顆珠子,看看這塊缺了一個角的神主牌。看看我父親,到底想說什麼。」

  窗外,城隍廟的飛檐上,銅鈴在風裡晃了一下。隔著這麼遠,聽不見聲音。但我知道它響了。

  我把鎮淵從挎包里取出來,托在掌心。陽膜深處的金光緩緩浮上來,漫過鏡面,像一盞在黑夜裡剛剛點亮的風燈。

  鄭先生站在窗邊,逆著光,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深的更深,淺的也深了。老劉坐在沙發角落裡。

  兜里那七枚銅錢安安靜靜,麻繩從兜口露出來一截,黑乎乎的,像一小截從灶台上拆下來的掛繩。

  茶几上,那顆發烏的珠子躺在紫檀手串旁邊,空著一個位置。十七顆完整的,一顆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透的。

  我把鎮淵對準那顆珠子,鏡面深處,金光穩穩地亮著,等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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