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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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和老劉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從牆縫裡掏出來用爛布裹著的骸骨之後。

  二爺爺接過去擺在茶几上。

  入眼的骨骸極細,顏色灰白,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粉筆。

  每一根的末端都裹著一小團黑色的絮狀物——那是牆鬼殘存的怨氣,已經乾枯了,一碰就碎成粉末。

  我數了兩遍,七具,不多不少。

  七雙還未成形的手,七雙從未睜開過的眼睛,被封在這面牆裡,不知多少年。

  二爺爺從布袋裡取出一塊藏青色的粗布,鋪在茶几旁邊,把七具骨骸一具一具移過去。

  移的時候他的手極穩,指尖托著那些細小的骨頭,像托著一隻剛出殼的雛鳥。

  七具骨骸在粗布上排成一行,從頭到腳,每一具都蜷著,保持著在母胎里的姿勢。

  「胎兒未足月而夭,魂魄不全。」二爺爺把粗布的四角對摺,系成一個包袱。

  「不全的魂魄不能直接入土,要『喚』。把散掉的胎魂從牆裡喚出來,和骨骸合在一起,才能葬。」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枚銅鈴。

  不是匣子裡那枚湘西趕屍匠送的舊鈴,是另一枚——更小,更舊,鈴身被磨得光滑發亮,鈴舌是一小截桃木削成的。

  他把銅鈴托在掌心,走到那面被撕裂的牆前。

  牆縫裡的黑絮已經乾枯殆盡,露出夾層底部陳年的灰泥。

  二爺爺把銅鈴伸進牆縫,輕輕搖了一下。

  鈴音不是我想像中的清脆——是一種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裹住的響聲,尾音很短,像剛出口就被吸進了牆裡。

  「胎魂未成形,不會應人話。」二爺爺把銅鈴從牆縫裡收回來。

  「但會應鈴。鈴聲屬金,金能引魂。未成形的魂魄聽不見人聲,聽得見金聲。」

  他把銅鈴放在粗布包袱旁邊,盤腿坐下。

  我也跟著坐下。

  客廳的燈已經不閃了,老劉送那個女人去了醫院,屋裡只剩下我和二爺爺,還有茶几上那個藏青色的包袱。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不是天黑,是雲從四面八方聚過來,把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吞掉了。

  「喚魂要念『引胎咒』。」二爺爺從布袋裡取出一張黃紙,不是符,是一頁手抄。

  紙邊燒過,留著一圈焦痕。他把手抄遞給我,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行字。

  「太初有靈,未形而形。未成而折,其魂飄零。金聲為引,土氣為憑。七魄歸骨,三魂入塋。」

  不是道藏里的經文,是行內人自己攢的。

  每一個字都是用過之後記下來的,筆畫像刻在骨頭上的痕跡,我跟著二爺爺念。

  第一遍,字在嘴裡澀澀的,像嚼沒煮熟的米粒。

  第二遍,澀味淡了,字開始發溫。

  第三遍,溫熱從喉嚨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銅鈴自己響了,極輕極輕的一聲,像有人從牆縫裡伸出一根指頭,在鈴沿上輕輕彈了一下。

  包袱里,七具胎兒的骨骸微微動了動。

  不是活過來——是像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從牆縫裡飄出來,落進粗布里,和那些灰白色的骨頭合在一起。

  一股極淡的、像雨後泥土的氣息從包袱里漫出來。

  不是腥,是生。是種子破土之前,泥土裡憋著的那股勁兒。

  二爺爺把引胎咒的手抄收起來。

  「胎魂回來了。它們被關在牆裡幾十年,不會哭,不會笑,連害怕都不知道。但金聲它們聽得懂,土氣它們認得。你把它們從牆裡喚出來,它們就跟著你走了。」

  「走,找個地方,讓它們入土。」他把包袱系好,從沙發上站起來。

  柳河鎮外有一片荒地,靠著河灘,長滿了野蘆葦。

  二爺爺走在前面,我拎著包袱跟在後面。

  蘆葦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穗子在暮色裏白成一片,像無數隻小小的手在風裡招。

  二爺爺在河灘邊找了一塊高地,蹲下來,用手在泥土上按了按。

  泥土是沙質的,握在掌心裡一攥就散。


  「沙土屬陽,河灘通水氣。葬在這裡,胎魂能順著水氣走,投到下一家。」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從布袋裡取出桃木劍。

  不是用來斬的——他用劍尖在沙土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一道弧,像一隻合攏的手掌,護身符的膽。

  「挖。」

  我用雙手刨開沙土。

  土很鬆,刨到小臂深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層濕潤的沙,河水從沙層里滲出來,在坑底積了薄薄一層。

  二爺爺把包袱放進坑底,水浸上來,藏青色的粗布慢慢變深,變成一種接近黑色的藍。

  他從布袋裡取出那七張用廢的符——鎮宅符、驅邪符、五雷符、護身符,一張一張蓋在包袱上。

  用過的符,符膽已經空了,但硃砂還在。硃砂屬陽,能暖土,讓胎魂在土裡不冷。

  我用手把沙土捧回去,一捧一捧蓋在包袱上。

  土蓋過符紙,蓋過粗布,蓋過七具蜷著的細小骨骸。

  坑填平了,二爺爺從河灘上撿了一塊扁平的鵝卵石,插在填平的坑前。沒有刻字,胎魂未成形,本來就沒有名字。

  「不用刻。河神認得。」

  二爺爺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在石頭上坐下來,從腰間摸出菸斗,塞上菸絲,劃火柴點著。

  煙霧在暮色里升起來,和蘆葦的穗子混在一起,被風吹散。

  「二爺爺,那個施養牆術的人,為什麼要封七個胎兒?」

  二爺爺吸了一口煙,菸斗里的菸絲明滅了一下。

  「養牆封胎,封的不是胎,是『未成』。未成的東西怨氣最重——還沒來得及活,就被掐斷了。

  施術者用七具胎兒的未成之怨養牆,牆就有了『活』意。牆活了,就能替主人守宅、擋煞、吞生人的氣。」

  「那人封了七條命,就為了一道牆?」

  「不是為了一道牆。是為了一口『氣』。」二爺爺吐出一口煙。

  ,「養牆術是從更老的『胎藏術』里變出來的。胎藏術最早是佛家的——胎藏界,曼荼羅,說的是佛性藏在大日如來的胎內,像胎兒藏在母胎里,未成形,但具足一切。

  後來被邪術師改頭換面,把『佛性』換成了『怨氣』,把『具足一切』換成了『吞噬一切』。封七具胎兒入牆,不是守宅,是用七條未成的命,替自己養一口『胎藏怨』。」

  「胎藏怨?」

  「怨氣藏於牆中,如胎兒藏於母胎。年深日久,怨氣成形,變成『怨胎』。

  怨胎破牆而出之日,就是施術者借怨重生之時。

  那人早就病入膏肓了,他用這面牆養怨胎,是想等自己死後,魂魄不入輪迴,借著怨胎從牆裡重新『生』出來。」

  河風把蘆葦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

  穗子在暮色裏白得發亮,像無數隻小小的手在風裡招。

  「那他成功了嗎?」

  二爺爺磕了磕菸灰。

  「沒有。怨胎要養成,至少需要七具未足月的胎兒,封進牆裡之後,每隔七年要吞一個活人的生氣。

  那人死後,這棟宅子換了主人,後來拆遷蓋了小區,牆被封在了臥室里,再也沒有活人給它吞。怨胎餓了七十多年,餓散了。」

  他站起來,看著填平的土坑。

  鵝卵石豎在坑前,石面上沾著沙,被河風吹著,一粒一粒往下滾。

  「它散了,這七個胎魂才能走。你今日把它們葬在這裡,來世它們投到好人家,足月而生,平安長大。它們會記得這條河,記得這片蘆葦,記得暮色里有人替它們念了引胎咒。不是記得你——是記得『生』的滋味。」

  天徹底黑了。

  河灘上的蘆葦在夜風裡沙沙響,穗子在星光下白成一片,像無數隻小小的、終於能自由擺動的手。

  二爺爺把菸斗收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我跟著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鵝卵石豎在河灘上,星光落在石面上,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銀白。

  包袱里那七具胎兒的骨骸,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沙土深處。

  河水從沙層里滲過來,把藏青色的粗布浸透,把七張用廢的符紙潤濕,把七縷從未睜過眼的胎魂一點一點托起來。


  順著水氣,順著河風,順著蘆葦穗子擺動的方向,慢慢走遠。

  回到巷口的時候,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一直鋪到青石碑的底座上。

  二爺爺在槐樹下停住腳步,抬起頭,看著樹冠里漏下來的月光。

  「那枚引胎的銅鈴,是你太爺爺留下來的。」他說。

  「你太爺爺一輩子替人接生,接了一百多個孩子。那枚鈴是他掛在產房門框上的——門一推,鈴就響。

  鈴響一聲,一個孩子落了地。他走的時候跟我說,鈴攢了一百多個孩子落地的聲音,以後行里有人要用,就拿去用。

  引胎魂,沒有比它更合適的法器。」

  他推開朱漆大門,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裡的竹葉在月光下沙沙響,石桌上放著那隻樟木匣子,匣子旁邊是鎮淵,暗沉沉的鏡面映著月光,陽膜深處的金光穩穩亮著。

  我把引胎鈴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回匣子裡,和八卦印、銅鈴、五帝錢、桃木劍、墨斗、雷擊木並排擺好。

  七樣舊物,七樣本事。

  今天多了一樣——不是匣子裡的法器,是河灘上那七縷終於能順著水氣投生的胎魂。

  它們沒有名字,沒有形狀,甚至不知道「活著」是什麼滋味。

  但它們被關了幾十年之後,終於入土了。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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