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五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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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高升五帝錢靜靜地躺在鎮淵的鏡面上方,五枚,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線串著。

  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朝的通寶,外圓內方,邊緣被無數隻手磨得光滑溫潤。

  銅質上結著一層暗沉沉的包漿,不是銅鈴那種灰白的霧氣,是一種更深、更沉的顏色——像老宅門環上積了幾十年的油泥,手指擦過去,底下露出的銅色不是黃,是紫。

  「五帝錢和別的法器不一樣。」二爺爺捏著紅線的一端,讓五枚銅錢懸在鎮淵上方。

  「它不是一個人養出來的。是無數人。」

  「無數人?」

  「五枚銅錢,五個朝代。每一枚在市面上流通的時候,經過多少人的手?

  農夫用它們糶過米,商販用它們進過貨,讀書人用它們買過筆墨,婦人們用它們扯過布、稱過鹽。

  每一隻手接過去的時候,都在這枚錢上留了一點點人氣。不多,就一點點。

  但攢了幾百年,攢了無數雙手,那一點點人氣就攢成了一層厚厚的『世氣』。」

  他把五帝錢在鎮淵上方緩緩轉了一圈。

  金光漫上去,五枚銅錢在鏡面上方微微亮了——不是反射的光,是從銅質內部透出來的。

  五種顏色疊在一起:最底下是一層極厚的土黃,那是幾百年來無數雙手摩挲攢出的人氣;

  土黃上面是一層溫溫潤潤的赤金,那是銅質本來的顏色被世氣裹著、壓著,從黃變成了赤;

  赤金上面還有一層極淡的青色,絲絲縷縷,像老玉的絮。

  「黃色是人氣。赤金色是銅氣。青色——」二爺爺頓了頓。

  「是香火氣。這串五帝錢在道觀的神案上供過,沾了念力。

  三種氣疊在一起,世氣壓著銅氣,香火氣裹著世氣,一層套一層。

  你用鎮淵照它,照見的不是一件法器,是五枚銅錢活過的幾百年。」

  我盯著那片疊了三層的光。

  順治的通寶上,土黃色最厚——它是五枚里年頭最久的,經過的人手最多。

  康熙的赤金色最亮,雍正的顏色最沉,乾隆的光澤最潤,嘉慶的包漿最薄。

  五枚銅錢,五種性格,串在同一根紅線上,互不相擾,又彼此呼應。

  「五帝錢壓煞,靠的不是哪一枚的力量。」二爺爺把五帝錢從鎮淵上方收回來,托在掌心。

  「是五枚錢串在一起,五朝的世氣連成一氣。煞是陰的,邪的,見不得光、見不得人的。五帝錢上攢了幾百年的人氣——是人吃飯、穿衣、養家、餬口攢下來的氣。

  這股氣不兇猛,但厚、厚到陰煞鑽不透、拱不翻。

  用它壓宅,宅安;用它壓身,身穩。」

  他把五帝錢放在我掌心裡。

  五枚銅錢疊在一起,沉甸甸的。

  不是重量——是那股「厚」。

  幾百年來,多少只種地的手、織布的手、打算盤的手、握筆的手摸過它們。

  那些手早就不在了,化成了土,化成了灰。

  但它們在銅錢上留下的那一點點溫度還在,一層一層攢起來,攢成了這層溫溫潤潤的世氣。

  「你以後用五帝錢,記住一件事。」二爺爺從掌心裡揀出最舊的那枚順治通寶,用拇指摩挲著錢面上的字。

  「它不是用來鎮大凶大煞的。大凶大煞,要用八卦印、要用雷擊木。五帝錢鎮的是『常』——家常的常,平常的常。

  家裡不安穩,人無緣無故生病,孩子夜裡老哭,老人總說看見有人站在床頭——這些不是大凶,是世氣弱了,壓不住日常沾染的零星陰煞。

  這時候把五帝錢放在枕頭底下、掛在門楣上,世氣補上了,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安穩,自己就散了。」

  我把五帝錢舉到眼前。

  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朝的年號,五個時代攢下的人氣,串在一根紅線上。

  它確實不是鎮大凶的法器。

  它是鎮「日子」的——讓日子過得安穩,讓夜裡能睡著,讓推開家門的時候,裡面的空氣是暖的、厚的,不是冷清清的。

  「二爺爺,這串五帝錢,您用過多少次?」


  「記不清了。」他把菸斗塞上菸絲,劃火柴點著。

  「借出去比用出去的次數多。鎮上誰家孩子受了驚,誰家新媳婦老是做噩夢,誰家老人臨走前說不踏實——來借,我就借,用完了還回來,銅錢上又多了一層氣。」

  「借的人多了,五帝錢上的世氣會不會亂?」

  「不會。」二爺爺吐出一口煙。

  「世氣不怕雜。人活著,氣本來就是雜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

  分不清,才是人世,分得太清,就不是人了。」

  他伸手把五帝錢從我掌心裡拎起來,重新放回匣子裡,和八卦印、銅鈴並排擺好。

  「你今天照了五帝錢,照見的是『世』。世上的人,世上的氣,一層一層攢了幾百年,攢成這五枚銅錢。

  你以後用鎮淵,照妖照煞照因果,但也要記得照一照『常』。

  大凶大煞不常有,日子裡的零零碎碎天天有。分得清什麼時候該用五帝錢補一補世氣,什麼時候該用八卦印鎮一鎮大煞,才算是把法器用明白了。」

  匣子裡七樣舊物,我今天照了三樣。八卦印教我「鎮」,銅鈴教我「引」,五帝錢教我「常」。

  還剩四樣,桃木劍,墨斗線,雷擊木,那本薄薄的冊子。

  竹葉在風裡翻動,沙沙響。

  老槐樹的影子從牆頭探進來,落在石桌上,把匣子裡的舊物罩上一層斑駁的蔭涼。

  五帝錢躺在暗紅色絨布上,五枚銅錢疊在一起,紅線從錢孔里穿過,兩端的線頭系成一個極小的結。

  我盯著那個結看了一會兒——不是普通的死結,是編出來的,像一個小小的如意。

  「那個結是陳老哥系的。」二爺爺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院子,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說五帝錢串的是世氣,系扣子不能系死。系死了,氣就不通了。編成如意結,氣能進出,世氣才活。」

  門關上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著匣子裡那串五帝錢,如意結安安靜靜躺在絨布上,像一隻小小的、攤開的手掌。

  我伸手把如意結輕輕撥了一下。結扣微微鬆了一點,又彈回去,沒有散。

  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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