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特殊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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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童年叫魂的驚魂往事裡抽離出來時,我正蹲在二爺爺老宅的青石板上,指尖捻著一片剛落的槐花瓣。

  花瓣白得發脆,沾著老宅常年不散的檀香與艾草氣,涼絲絲的觸感從指尖竄上來,竟和當年被黃皮子精勾魂時的陰冷如出一轍。我猛地縮回手,心臟沒來由地一緊,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對著院中的老槐樹,愣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夕陽斜斜墜在西邊的天際,把老宅的黑瓦白牆染成一片暖紅,可那暖意卻穿不透院子裡的陰翳。老槐樹的枝椏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像一隻倒扣的巨手,把整個院落都罩在其中。風一吹,槐葉沙沙作響,混著堂屋裡羅盤指針輕微的轉動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我還沒從童年那段魂飛魄散的記憶里緩過來。

  原來十歲那年的夜闖老墳、黃皮子勾魂,從不是偶然的調皮闖禍,而是我這天生的命格,把邪祟主動引到了身邊。原來我從小到大反覆做的怪夢、莫名的發冷、突如其來的心悸,全都是因為我是個陰年陰月陰日七月十五子時出生的人。

  二爺爺就坐在堂屋的老榆木椅上,手裡摩挲著那枚泛著包漿的玉質煙杆,沒抽菸,也沒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早已看透我心底的翻江倒海。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上,和槐樹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人,哪部分是陰翳。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一步步挪到堂屋門口,腳步虛浮,心裡又亂又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無業游民,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可現在才知道,我從出生起,就背著一個招邪引煞的命格,是妖魔鬼怪眼裡的「香餑餑」。

  「二爺爺……」我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未散的後怕,「我的命格,真的就這麼招東西嗎?」

  二爺爺抬眼,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淬了光,直直落在我臉上,仿佛能看穿我心底所有的不安。他慢悠悠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我心上:「不是招東西,是引煞。」

  「引煞?」我重複了一遍,後背瞬間爬滿冷汗。

  「陰年陰月陰日,純陰之命,再加上七月十五子時,正是陰陽交替、鬼門微開的時辰。」二爺爺放下煙杆,指尖輕輕敲了敲桌角的羅盤,銅製的盤面發出一聲輕響,「你的魂魄,比普通人純澈十倍,也比普通人脆弱十倍。孤魂野鬼能輕易附你身,精怪能輕易勾你魂,就連地下的陰煞之氣,都會主動往你身上湊。」

  我聽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還戴著二爺爺小時候給我的桃木平安扣,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摘過。原來這枚不起眼的平安扣,不是普通的飾物,而是護了我十幾年的保命符。

  「那……那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要活在這些東西的陰影里?」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清醒,「我是不是走到哪,都會被它們盯上?」

  我想起昨夜的惡鬼驚夢,想起床前的水漬,想起窗外的鬼影,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如果一輩子都要這樣提心弔膽,隨時可能被勾魂、被附身、被害死,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二爺爺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又被凝重取代。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過來,穩住了我慌亂的心神。

  「以前是,以後,不是。」

  短短六個字,像一顆定心丸,讓我瞬間僵在原地。

  我猛地抬頭,看向二爺爺,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二爺爺,你是說……我能改變?我能不再被它們盯上?」

  「能。」二爺爺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要麼,一輩子躲在陽氣重的地方,靠符咒法器護著,做個縮頭烏龜;要麼,學我的本事,風水、符籙、測字、驅邪,自己握劍鎮邪,自己敲鑼喚魂,把湊上來的邪祟,全都打回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這古舊的宅院裡迴蕩。

  我看著二爺爺,看著堂屋裡滿牆的羅盤符紙,看著牆角的桃木劍與八卦鏡,童年時埋下的那顆種子,在這一刻,徹底破土而出。

  我不想躲。

  不想一輩子靠別人護著,不想一輩子活在恐懼里,不想再像昨夜那樣,只能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不想再像十歲那年,差點被黃皮子精吞掉魂魄。

  我要學。

  學他的本事,學這陰陽行當的規矩,學怎麼辨陰煞,學怎麼驅邪祟,學怎麼護住自己,護住身邊的人。


  「二爺爺,我學。」我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之前的玩世不恭、渾渾噩噩,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要跟你學藝,我要做陰陽先生,我要自己護著自己。」

  二爺爺看著我,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這是我來到老宅後,第一次見他真正地笑,沒有高深莫測,沒有嚴肅冷硬,只有一絲欣慰。

  「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我用力點頭,沒有絲毫遲疑。

  「學這行,不是鬧著玩的。」二爺爺的臉色重新嚴肅起來,一字一句,跟我立下規矩,「第一,守行規,不欺民,不害命,不拿術法賺黑心錢;第二,敬天地,畏鬼神,不妄動陰宅,不輕易開棺;第三,學藝三年,不可獨立出師,凡事聽我吩咐;第四,無論遇到多兇險的事,都不能丟了本心,不能怕,不能退。」

  四條規矩,簡簡單單,卻重如千鈞。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師徒約定,而是陰陽行當的生死契約。一旦答應,就再也回不了頭,再也做不回那個渾渾噩噩的無業游民。

  可我不後悔。

  「我都記住了,二爺爺。」我恭恭敬敬地對著二爺爺,深深鞠了一躬,「師父。」

  這一聲師父,喊出口的瞬間,我感覺身上的氣運都像是變了。老宅里的陰寒之氣,似乎都退了三分,堂屋裡的香火青煙,裊裊升起,繞著我轉了一圈,又緩緩散去。

  二爺爺受了我這一拜,算是正式認下了我這個徒弟。

  「起來吧。」他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煙杆,點燃菸絲,青煙裊裊升起,「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秦天陽的徒弟,陰陽行當風水堪輿、符籙方術一脈的傳人。先從基礎學起,認羅盤,辨方位,識陰煞,學畫基礎符。」

  我立刻站直身子,像個聽話的學生,認真聽著。

  「羅盤是咱們的眼,能看陰陽,辨吉凶,尋龍點穴,全靠它。」二爺爺拿起桌上的羅盤,遞到我手裡,「你摸著盤面,感受指針的轉動,陰地指針亂跳,陽地指針平穩,凶地指針倒轉,吉地指針靜止。」

  我雙手接過羅盤,入手冰涼,盤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九宮、二十四山向,看得我眼花繚亂。可當我的指尖觸碰到盤面時,原本平穩的指針,突然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純陰命格。

  「別慌。」二爺爺淡淡開口,「你的命格引動了羅盤,正常。慢慢練,練到能憑指針,辨出方圓十里的陰陽吉凶,就算入門了。」

  我攥著羅盤,小心翼翼地摸著盤面,心裡充滿了敬畏。這不是普通的物件,是陰陽先生的立身之本,是我以後保命、鎮邪的武器。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徹底告別了混吃等死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二爺爺認羅盤、背風水口訣、記符籙符文、練硃砂畫符。白天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辨方位,晚上在堂屋裡跟著二爺爺學陰陽道理、識精怪種類、記行內規矩。

  二爺爺教得極嚴,一個羅盤方位記不住,就罰我站在槐樹下背一上午;一張符畫得歪扭,就罰我畫到深夜,直到筆鋒凌厲、符文規整為止。

  我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頻頻出錯,到後來慢慢熟練,能準確辨出院子裡的陰陽方位,能畫出工整的鎮宅符、平安符。

  老宅里的日子,枯燥卻充實。

  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父母的嘮叨,只有羅盤的轉動聲、硃砂筆的沙沙聲、二爺爺的教導聲,還有滿院的槐花香與檀香。

  我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也漸漸不再害怕老宅里的陰冷。有二爺爺在身邊,有符咒護身,那些邪祟再也不敢靠近,我夜裡睡覺,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我以為,這樣的學徒日子,會持續很久,先把基礎打牢,再慢慢接觸真正的靈異事件。

  可我忘了,二爺爺說過,我的命格,註定不會平靜。

  平靜的日子,只持續了半個月。

  這天傍晚,夕陽剛落,老宅的木門,突然被人急促地敲響。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又急又重,打破了老宅的寧靜,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焦躁與恐慌。

  我正在院子裡練畫符,聽到敲門聲,手裡的硃砂筆頓了一下,心裡莫名一緊。

  二爺爺原本閉目養神,聽到敲門聲,猛地睜開眼睛,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他放下煙杆,沉聲道:「去開門。」


  我放下符紙,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此刻卻滿臉驚慌,額頭布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發抖,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禍事。

  他看到我,立刻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小師傅!求你救救我!求你讓秦老先生救救我!我家祖墳出事了!出大事了!」

  祖墳出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想起了二爺爺教我的風水知識——祖墳風水,關乎一族氣運,一旦出事,輕則家宅不寧,重則血光之災、屍變鬧凶。

  男人的恐慌,像瘟疫一樣傳染過來,我下意識地看向堂屋裡的二爺爺。

  二爺爺已經站起身,走到門口,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淡淡開口:「李老闆,慢慢說,怎麼回事?」

  原來,這個男人是臨市做房地產的大老闆,名叫李國富,道上都叫他李老闆。半個月前,他家裡接連出事,生意虧損,家人重病,夜裡還總夢見祖墳里的長輩託夢,說住處潮濕陰冷,痛苦不堪。

  他請了好幾個風水先生,都說祖墳風水出了問題,必須遷墳。可遷墳的日子定好,工人剛開挖,就出了邪門事——棺槨沉重無比,落地即裂,無數白蟲湧出,棺里的老太爺,竟然肉身不腐,指甲長到半米,渾身長滿白毛!

  白毛粽子!

  我瞬間想起二爺爺講過的殭屍等級,白僵初成,白毛覆身,畏光畏雞,一旦起屍,六親不認!

  李老闆嚇得魂飛魄散,那幾個風水先生當場跑了個乾淨,他四處打聽,才知道城郊有位秦老先生,是陰陽行當的高人,連夜驅車趕來求助。

  「秦老先生!求您一定要救救我!」李老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那老太爺已經不對勁了,再不想辦法,就要屍變害人了!我李家上下,全都要完了!」

  二爺爺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老闆,眼神沉了下去,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抬頭看向我,目光深邃,語氣平靜:「一恆,收拾東西,跟我走。」

  「這是你入行以來,第一個案子。」

  「也是你,第一次真正面對,陰陽兩界的兇險。」

  我攥著手裡的羅盤,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與鄭重。

  我知道,我的學徒生涯,結束了。

  我的陰陽之路,真正開始了。

  而等待我的,將是比黃皮子勾魂、惡鬼驚夢,更兇險百倍的——祖墳遷葬,白毛粽子,百鬼夜行。

  夕陽徹底沉入地下,夜色籠罩大地,老宅的槐影搖晃,像無數蟄伏的鬼魅。

  我轉身走進堂屋,拿起羅盤、桃木劍、硃砂符紙,跟在二爺爺身後,踏上了去往臨市的路。

  車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前路未知,兇險暗藏。

  我握著桃木劍的手,越攥越緊。

  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師父身後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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