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感氣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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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一刻鐘的光景,清創縫合便已完畢。

  林宿全程緊咬牙關,後槽牙幾欲碎裂,但他自始至終未吭一聲,摳住床沿的指尖差點掐出血。

  接下來,老者給他上藥、包紮。

  剛結束不到片刻,便見那藥童端著清水進門來了,盆沿上放著兩張巾帕。

  林宿這才看清那藥童的模樣:

  差不多十歲的樣子,頭上戴著方巾,面容白淨俊俏,尚帶著些稚氣,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

  林宿暗生詫異,這藥童掐時間如此之准,一看就是熟悉於心了。

  老者接過水盆,吩咐道:

  「清清,你去取一件袍衫,給這位小郎君換上。」

  「是,祖父。」藥童乖巧應聲。

  不多時,老者便已將傷口處理好,又讓藥童重新打來淨水,供林宿擦拭。

  換上乾淨袍衫,林宿渾身輕鬆,回頭時,發現那藥童居然一直盯著自己。

  方才只顧換衣裳,赤裸上身被人瞧著,他臉上騰地熱了起來,道:

  「你這小童竟不懂事,也不知道迴避?」

  「哼!」那藥童努努嘴,道:「你穿我兄長舊衣,還不許我看?」

  正收拾藥箱的老者,不由得看向林宿,神情怔了怔,而後開口道:

  「清清,休得胡鬧,速去抓藥。現在辰時已過半,煎好後即刻給小郎君服下,戌時再煎一副。」

  那藥童又恢復了乖巧的樣子,轉身離開。

  林宿走到那老者跟前,左手覆上右手背,拇指搭住右手無名指根,右手拇指輕點自身中指指尖,雙手合攏抱拳,躬身垂首,深深一揖到底。

  這禮是父親小時候教的,他已經很久沒做過了。

  揖完後,他不自覺地搓了搓手指,才開口道:

  「老神醫搭救之恩,小子沒齒難忘。只是……只是囊中羞澀,恐不夠付費,願聽憑老神醫差遣,以抵醫資。」

  老者眼底微動,坦然受了一禮,淡淡道:

  「老朽雖有懸壺濟世之心,醫資藥費卻是不能免的,此間只收靈砂靈石,不收凡俗金銀。

  既然小郎君都這般說了,那便安心在此養傷,傷愈後,老朽會有所需求於小郎君,到時候再說吧。」

  聽了這番話,林宿便要再次行禮。

  老者抬手止住他,道:

  「罷了,禮不在多。老朽尚有病患待診開方,小郎君且自便,有任何需求,儘管開口就是。」

  收拾完後,老者出門。

  林宿連忙跟上兩步相送,望著老者的背影駐足片刻,才轉身合上了屋門。

  回想著這幾日的連番遭遇,林宿心中百感交集,抓緊恢復修煉已是迫在眉睫。

  想著在亂石林,「引氣入體」被鎖靈符鎖住時,思索嘗試後做出的決定。

  他不再猶疑,此刻,便從最基礎的「感氣凝神」開始。

  憑著記憶,那冊《通天寶籙·引氣卷》在他腦中徐徐鋪展開來:

  「……人身自有先天一氣,源自父母,藏於腎俞命門,乃生命之本、修行之根。

  外界靈氣屬後天之氣,需與先天一氣交融,方得真息。

  故引氣非單純納取外氣,實乃以後天養先天,以先天而化後天,二者相合,始為真功……」

  依著《寶籙》所載法門,他抬起空心手掌,自兩肘,經兩腋,再至兩髀、兩膕,每處各拍了數十下。

  僵硬的肢體經此拍打變得鬆緩了些,體內沉寂的生機也似被喚醒。

  隨後他將雙掌搓至滾燙,迅速貼於後腰命門及兩側腎俞穴,上下快速輕摩著。

  待腰部內里生出持續溫熱,他便凝定心神,調整呼吸。

  吸氣時收束谷道,意念微微上提,呼氣時便順著氣息將之放開,心神隨之沉落。

  在這一收一放之間,命門那絲溫意便緩緩沁入了臟腑深處。

  感受到這縷微妙變化後,他便盤膝坐定下來。

  身形因傷未愈,終究無法全然舒展,林宿也只好在心中默默觀想那五心朝天、脊柱如古松般挺拔的姿態。


  調勻呼吸後,他闔上雙目,舌尖輕抵住上齶,搭通鵲橋,預備連通任督二脈。

  可雜念卻不止不休地湧來:

  那雨夜中的沖天大火、韓向隅爆散開的鮮血、女執事的面容、螳螂與玄蛇的廝殺、惑音蛾振翅的聲響……

  種種碎片般的畫面和聲音,齊齊纏上了他。

  《寶籙》有云:

  「外靜其身,內澄其心,方能初感靈氣,牽繫神意與丹田。」

  此刻林宿心神紛亂,一無所感,只得凝神守於呼吸,默運數息之法。

  十息一循環。

  數十輪過後,他的心緒才漸歸平靜,一股質樸的靜意悄然籠住了周身……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清清的聲音:

  「喝藥啦。」

  林宿停頓下來,收功吐氣,這才起身開門。

  只見清清立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碗黑褐藥湯。

  「快喝吧,祖父說這藥活血生肌,對你傷口有好處。」

  林宿雙手接過,感受到藥香醇厚無雜,心中對這祖孫二人滿是感激。

  巳時近末,清清又來喚他用飯。

  桌上擺著三副碗筷,幾樣蔬菌筍湯齊齊陳在中央。這些都是醫館後院自種的,伴著藥草而生,氣息比尋常吃食多了幾分清潤。

  老者已經坐在主位,清清麻利地盛著飯,嘴上卻也沒閒住:

  「祖父,今天這菌子可香了,比昨天的還好。」

  老者淡淡「嗯」了一聲,夾了塊菌子,細細嚼著,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林宿身上。

  林宿端著碗,安靜地吃著。

  以前吃飯的時候,周姑姑管得嚴,總說「食不許言」。

  後來跟著韓向隅東奔西走,多半是蹲在路邊啃乾糧,偶爾在坊市尋個小攤,也是匆匆墊幾口了事。

  這般圍坐在一起吃飯,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清清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看他,道:

  「你怎麼吃得這麼少?」

  林宿一愣:「……嗯?」

  「我兄長以前也這樣,受了傷就不肯好好吃飯。」清清使筷子戳著碗裡的飯,小聲嘀咕,「祖父說這樣傷好得慢。」

  老者夾了塊藥芥放進清清碗裡,道:

  「吃飯。」

  清清不再說話,只是把頭低了下去,繼續扒飯。

  老者面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似的。

  林宿垂下眼,心裡那點念頭卻按不下去:

  清清的兄長,莫非就是自己這身衣袍的主人?

  一餐飯食清淡卻豐富,也藏著些難得的安穩,谷蔬入腹,一股溫和生機漸漸散入了四肢百骸。

  清清收拾碗筷時,林宿起身道謝。

  老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擺擺手,神色里藏著幾分淡然。

  或許是有傷在身,也可能是吃飽的緣故,一股沉沉倦意席捲而來。

  林宿告退回到偏房,剛一躺下,心弦徹底鬆緩,便睡著了。

  這是峻陵城變故之後,他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直至黃昏,清清將他喚醒。

  晚飯依舊樸素,但是多了一碗溫養氣血的療傷肉湯。

  林宿用罷便回房,依著《通天寶籙》再次打坐修行。

  這一次,他心中已無焦躁,呼吸漸與天地節律相合……

  直至夜深,才收功歇息。

  可就在他剛要躺下的時候,院牆外傳來幾聲極輕的腳步落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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