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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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午夜,新宿街頭的喧囂早被冷風卷得一乾二淨。

  零星路燈在柏油路面投下昏黃的光斑,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滾過街角,沙沙聲輕得像沒人聽見的嘆息。

  距離林辰救下那名 G3著裝員,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他本打算回之前落腳的街心公園,找個避風的長椅湊合一晚,可走到公園門口才發現,那裡早已擠滿了和他一樣無家可歸的人。

  他沒有上前,轉身重新沒入了夜色里。

  遠超常人的體質讓他不懼寒夜,可胃裡一陣陣的絞痛,卻在時刻提醒他,就算擁有再強的力量,也終究要靠食物維生。空腹的灼燒感混著無處落腳的茫然,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悶得人發慌。

  就在這時,一片暖黃的燈光撞進了他的視線。

  街角的「佐藤麵館」,佐藤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之前在faiz平行世界對他很好的佐藤夫婦,不知道他們現在如何了。

  木質招牌被燈光映得溫和,玻璃門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裡面升騰的白氣隔著門都看得真切,隱約還能聞到豚骨湯醇厚的香氣。

  林辰站在原地,思緒飄飛。

  就在他攥緊口袋,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麵館的門突然被拉開了。

  帶著豚骨湯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佐藤源治老爺子拿著擦碗布,站在門口對著他招手,臉上沒有半分探究與憐憫,只有招呼老熟客般的自然熟稔:「小伙子,站在外面喝風呢?進來吧,鍋里的面剛煮好,熱乎的。」

  林辰愣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當初在便利店打工之前,佐藤先生也是這樣邀請他的。

  最終,胃裡的飢餓與心底那點壓不住的渴望,還是讓他邁開了腳步,低聲說了句生澀的「打擾了」,跟著老爺子走進了店裡。

  店裡很暖和,木質桌椅擦得乾乾淨淨,牆角的暖爐燒得正旺,瞬間驅散了他一身的寒氣。老爺子讓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轉身進了後廚,不到三分鐘,一碗熱氣騰騰的豚骨拉麵就端到了他的面前。

  乳白的濃湯熬得醇厚,上面鋪著雙倍厚切的叉燒,肥瘦相間,燉得軟爛。對半切開的溏心蛋臥在一旁,琥珀色的流心裹著醬汁,翠綠的蔥花和海苔碎撒在上面。滾燙的熱氣撲在臉上,瞬間模糊了視線。

  林辰沒有說話,拿起筷子,低頭大口吃了起來。

  勁道的麵條裹著湯汁滑進嘴裡,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淌進空蕩蕩的胃裡,驅散了夜間的所有寒意。

  他吃得很快,卻沒有狼吞虎咽的狼狽,直到把最後一口湯喝得乾乾淨淨,才放下碗。

  他抬起頭,看向正在擦桌子的佐藤老爺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身上沒有一分錢,連一張能證明身份的紙都沒有。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 Orga手機,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猶豫了一瞬,還是沒有把它掏出來。

  老爺子看出了他的窘迫,擦了擦手,走過來把碗收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碗麵而已,值不了幾個錢,不用惦記。」

  他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拉了把椅子在林辰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手腳健全,人也踏實,我這店裡缺個打雜的幫手,沒地方去的話,就留下吧。管吃管住,月底發零花,不虧你。」

  說著,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麵粉袋:「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現在就把那幾袋麵粉搬到後廚去,算今晚的飯錢。」

  林辰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站起身走過去,單手拎起一袋五十斤的麵粉,穩穩噹噹地搬進了後廚。來回幾趟,利落乾脆。

  老爺子看著他利索的動作,滿意地笑了笑,又扔給他一塊抹布:「行,是個幹活的料。明天開始,你就開始來幫忙吧。住的地方就在樓上,雜物間你得先收拾一下,別嫌棄。」

  林辰看著老爺子溫和卻篤定的眼神,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低聲說:「謝謝。」

  就這樣,林辰在佐藤麵館安頓了下來。

  麵館開了三十年,佐藤源治一輩子都在和拉麵打交道,脾氣隨和,手藝地道,附近的居民幾乎都是這裡的常客。林辰每天清晨五點準時起床,幫老爺子揉面、備菜、擦桌子,把店裡收拾得井井有條,中午和傍晚客流高峰的時候,就幫著點單、端面、收拾碗筷。

  他話不多,手腳卻格外麻利,學東西也快,不過兩三天,就把店裡的活計摸得一清二楚。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林辰慢慢認全了麵館里來來往往的熟客,但他依然不敢卸下防備,這個世界的怪人偽裝得太過完美,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跳出來襲擊人類。


  凌晨兩點,值完夜班的中村優子總會推門進來,要一碗少鹽的熱拉麵。她身上總帶著消毒水的味道,眼底掩不住疲憊,卻總笑著和林辰說醫院裡的瑣事——今天哪個得肺炎的小朋友康復出院,走的時候塞給她一顆糖;哪個獨居的老爺爺,子女終於從國外回來看他,老人拉著孩子的手哭了好久。

  偶爾她會給林辰帶一顆水果糖,放在他手裡,笑著說:「看你總板著臉,吃點甜的開心開心。」林辰起初還會拒絕,後來便開始收下了。

  午間客流剛過,快遞員田中健太總會風風火火衝進來,扯著嗓子喊一碗常規拉麵。他狼吞虎咽吃完,一邊擦汗一邊跟林辰抱怨今天的快遞多難送,客戶多難纏,抱怨完又咧著嘴笑,說今天幫七樓腿腳不便的老奶奶扛了二十斤大米上去,奶奶非要塞給他兩個剛摘的橘子,甜得很。

  林辰總會默默遞上一杯冰好的麥茶,聽著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嘴角會不自覺地勾起一點弧度。

  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松本惠子會推著嬰兒車,帶著三歲的女兒來吃兒童番茄面。小女孩總怯生生地躲在媽媽身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林辰看。林辰每次都會提前幫她們把沉重的嬰兒車搬進門,偶爾會從櫃檯里拿一顆老爺子準備的奶糖,遞給小女孩。

  惠子會和他說育兒的辛苦,說一個人打兩份工的疲憊,可說起女兒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媽媽時,眼裡的光亮得像星星。

  每天早上七點,退休的中學國文老師渡邊正雄總會準時來,要一碗清湯素麵,拿著當天的報紙,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他會教林辰認報紙上的日語漢字,糾正他不標準的發音:「小伙子學東西很快,就是眼裡的心事太重了。人活著,別總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身上。」

  每周五晚上,街角舊書店的老闆鈴木一郎會來,點一杯清酒,一碟毛豆,坐到大半夜。他會帶一些舊書和小說給林辰,和他聊以前的故事,聊他年輕的時候環遊世界的經歷,末了總會拍著林辰的肩膀說:「人活著,總要有點念想,不能總活在過去里。往前看,路還長著呢。」

  林辰又仿佛回到了沒有覺醒之前的日子。

  沒有廝殺,沒有算計,沒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生活平淡,卻也能給人帶來暖意。

  這份暖意,在清晨的風裡,又添了兩分。

  那天麵館剛開門,隔壁的高橋千代奶奶就追著一隻風箏跑了過來。風箏線斷了,花花綠綠的風箏掛在了麵館門口的老槐樹上,奶奶踮著腳夠了半天都夠不到,急得直跺腳。

  林辰沒說話,放下手裡的抹布,走到樹下,踩著樹幹幾下就利落地爬了上去,把纏在樹枝上的風箏完好無損地取了下來。

  奶奶接過風箏,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轉身從布包里掏出兩個剛出鍋、還燙手的豆沙包,硬塞到了林辰手裡,連聲說著:「好孩子,真是太謝謝你了!快趁熱吃,剛蒸好的,甜著呢。」

  林辰捏著還燙手的豆沙包,默默收下。

  中午客流過去,店裡閒下來的時候,佐藤老爺子的孫女,上小學三年級的佐藤雪,怯生生地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小姑娘平時總躲在爺爺身後,偷偷看林辰,很少說話,這次卻攥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畫,走到林辰面前,把畫遞了過來,小臉紅撲撲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哥哥,這個……給你。」

  林辰接過畫,展開來看。

  畫上是穿著工作服的他,站在麵館的門口,身邊圍著一圈笑著的臉——有爺爺,有常來的護士姐姐、快遞員叔叔,有惠子阿姨和小妹妹,還有高橋奶奶。畫得很稚嫩,卻格外認真,每一張笑臉都畫得清清楚楚。

  林辰看著畫,愣了一下。

  把畫折得整整齊齊,放進左側的口袋裡,和那枚硬幣放在了一起。

  下午三點,佐藤老爺子擦著鍋,對著林辰喊:「辰君,麻煩你跑一趟碼頭的麵粉廠,把下周要用的麵粉拉回來,訂單我已經下好了。」

  「好。」林辰應了一聲,拿起外套出了門。

  他走在去往碼頭的路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下來,灑在肩頭。

  在他剛走進碼頭倉庫區,周圍的寧靜就被刺耳的槍聲和慘叫聲徹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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