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家書一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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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向南,明月西垂,一艘雲帆,孤獨向北。

  界書橫空時,許輕舟瞻仰了一眼,這種看熱鬧看到自己頭上的事情,於他漫長的四千年生平中,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多感無趣。

  少有煩悶。

  他知道,這一燦爛,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

  永恆殿他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恨,對於這座生來就不得不站在自己對立面的神殿,許輕舟一直都是心存敬畏。

  星盞落也好,歲時盈也罷,乃至那些素未謀面的神,許輕舟始終正視。

  他們是神。

  興許會和星盞落一樣,有一點傻呼呼的。

  可是。

  傻不等於蠢。

  傻是一個生靈的外在表現,可以是豁達而不在意細節,也可以是天真只嚮往美好...

  而蠢是連演都演不出來的。

  他的敵人是神,神怎麼會蠢呢?只要他們不蠢,當自己名字掛在那天上時,或者在之前雷池降臨時,他們一定就注意到自己了。

  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當初。

  那位將自己推下混沌海的傢伙,不管是誰,它也一定會在。

  所以。

  此去前路,那片極北之地的浩然天門,於許輕舟而言,本就是九死一生。

  一如當年西海一般。

  只是昔日。

  敵人不知自己,自己可以占儘先機,而現在,自己在明,敵人也在明。

  兩邊都明牌了。

  如果許輕舟是他們,一定會在那極北之地擺下一場鴻門宴,或者是布下一個口袋,以逸待勞,等著自己鑽進去。

  以殺劫鎮壓自己。

  因為。

  哪怕許輕舟知道那是險地,也不得不去,哪怕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踏進去。

  昔年入局。

  百年布局。

  今時對弈。

  是破局,還是身死。

  結果如何?

  許輕舟心中也沒底,可能會輸,當然也可能會贏。

  總歸。

  自己已經把該占的便宜都占了,把自己所能得到的資源也都拿了,剩下的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若是僥倖勝了。

  至此浩然安瀾,自己就回去,還解憂行善,陪著他們過自己想要的日子,偶爾仰頭,看一眼天,也說上一句。

  敢問天上仙人,我在人間,誰人敢來?

  若是不幸真的敗了....

  敗了就是敗了。

  哪有那麼多想法呢?

  許輕舟有一萬種失敗的可能,卻有一個不得不贏的理由,只有自己贏,浩然才有可能生。

  此一去。

  至少自己要震懾住七神,哪怕打不贏,也要拖住他們,讓他們騰不出手來,對付浩然人間。

  計劃早已在腦海中推演了幾千,幾萬遍。

  現在多想,已是毫無意義。

  魚死網破的掙扎也好,破釜沉舟的勇氣也罷。

  準備就緒,只待一戰。

  但是還是有些事,要做一下,交代一下的。

  他回到了船艙中,將木門虛掩,又坐到桌案前,花筏鋪案,研墨執筆,喝一口烈酒,落筆而書。

  [久不通函,至以為念。]

  [問諸君,安否!]

  [昔日一別,已是千年之前.....]

  豪筆染墨,字掛紙間,一行行,一句句,寫盡流年深遠,紅塵漫漫,提及趣事,淺談現狀,遙問君安,今夕何年。

  悄然間。

  宣紙又翻頁,筆沾沉墨,再續新篇。

  滿了雲筏一疊,仍書不盡千年來的那份孤寂。

  若思念可見。

  皆似這深濃的墨,裹滿潮濕與繾綣。


  若思念可聽。

  亦如落筆春蠶食桑聲,沙沙似纏綿。

  山河迢迢,車馬如潮。

  夢裡長安古道,而今畫地為牢。

  風不語,墨已盡,紅燭多寂寥。

  落筆。

  許輕舟長舒一口氣,拂過宣紙,予墨早干。

  探手喝下一口烈酒,又將紙張重疊,在桌上敲了敲,整整齊齊,取出一快絲巾將其包住,又綁起,放在桌上。

  一手提杯,一手拍了拍包好的信。

  發出輕微的邦邦之聲,許輕舟望著自己寫下的那厚厚的「信」不由自嘲一笑。

  「呵呵。」

  歲月十載,百世輪迴,終得帝劫,落於永恆。

  自己渡了紅塵劫,渡了心劫,也迎來了道劫。

  成了神仙。

  不對。

  自己很久之前就已經是神仙了。

  他是天帝,忘憂天帝,早已脫離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是,到頭來還是和一個凡人一樣。

  心胸如此狹隘,一點都不豁達,自問看淡生死,卻總是放不下,竟是還寫下了這麼多的牽掛。

  這只是寫下的。

  還有沒寫下的呢?

  「害—」

  少年酌酒一口,將寫好的信收入袖口乾坤,站起身來,推開虛掩的門走向甲板的另一頭。

  時是深夜。

  尚未天明。

  不過不管是天上的星河,還是腳下倒退的山海,許輕舟都能看的明明白白,就連匆匆掠過時,那一聲蟲鳴,也聽的清清楚楚。

  雲舟渡空,穿梭雲海,逆風而行時,那晚風總是不知天高地厚,將這位天帝的衣角,青絲不客氣的揚起。

  他就站在船頭,思緒深遠,回想來時路,半生蹉跎,感慨頗深,遂自言自語的說道:「是啊,我本來就只是一個俗人,哪來的先生,又哪來的天帝...」

  他生來本就是俗人。

  七情易動,六欲難分。

  四千年明月照不徹他身,十二樓玉京濯不盡他塵。

  這悠悠天帝之大,醉倒太虛之中。

  飲酒澆愁,銷盡煩襟。

  興起間,高歌自快,筆橫古今。

  興盡時,春困夏倦,一夢千年。

  可世界熙熙攘攘,來來往往,何時可靜?

  且斟,且斟。

  ________

  終究是因為自己太平凡,所以許輕舟才要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平凡。

  那是他的夢。

  是他來時的路。

  寧死不棄。

  哪怕粉身碎骨,渾然不怕。

  這是他作為一俗人,一個凡人,在數千年的光陰消磨里,所剩下不多的情懷了——

  想著想著。

  左手掌心異動,將少年思緒從千年之後生生拉回。

  許輕舟抬起手掌,見一道道細不可察的十色雷霆,悄然浮現掌心,隨後不受控制的溢出,最終於眼前的船欄杆上匯聚成了一隻小獸。

  金色毛髮,四爪著地,上有雷霆。

  眸大鼻小。

  唇薄齒利。

  額頭隆起,崢嶸初露。

  長的四不像,但是卻不醜。

  許輕舟端詳一番,心道:「還行,看著比狗強—」

  【四月寄語:樹正綠,花正紅,日子正暖,人間燦爛,你我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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