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讓孤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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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目光尋常,就好似普通人家的父子二人一樣。

  天家父子,不也是尋常父子?

  嬴政指了指面前餐盤中的食物:「豎子總是挑剔,不好好用食,怎麼能成長身體呢?」

  他的眉宇中帶著不贊同:「該吃的,總是要吃。」

  「以免落下身體。」

  嬴政好似回憶起來了什麼一樣,看著扶蘇,以自己當年的事情為例子,教育著自己不懂事、頗為挑食的兒子:「昔年我在邯鄲,一口食物也是難得。」

  「如今日子逐漸變好,可仍當珍惜一粟一餐。」

  扶蘇倒是垂眸,看了一下面前的餐盤,眼神中帶著無奈。

  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只有一點——略微沉浸於口舌之欲的美好之中,總覺著世上的食物若做的難吃了些,便不如爛在地裡面,免得做出來令人心酸。

  羹夫的手藝自然是好的,畢竟這是皇宮之中,為秦王嬴政調羹之人。

  可....畢竟是時代的限制。

  這個時代能有什麼吃的嗎?不過就是那幾樣罷了。

  肉食以魚羊二鮮為主,主食則是以粟,也就是小米為主,麵食卻不曾出現。

  這樣子的食物,即便是手藝再好,又有什麼用處?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便是這樣的道理。

  扶蘇來了這些年,倒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做一些美食,可此時代一沒有調料,二沒有足夠的肉類可以食用,即便是羊肉也多腥臊。

  怎麼吃?

  難以下咽!

  不過嬴政的話語也是一片好意,扶蘇當即便行禮輕聲道:「孩兒知道了。」

  只是面上多少還是有些不樂意。

  嬴政眼睛中多少有些笑意。

  自己這個長子平日裡便十分冷靜溫和,像是他常喝的溫水一般,溫吞吞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唯有在吃這方面,多少流露出屬於這個年紀之人的挑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內侍,那內侍當即微微點頭,便小聲地退了下去。

  扶蘇正在低著頭,正與盤中餐「爭鬥」的時候,大殿外卻響起腳步聲,繼而幾個內侍抬著一個東西走了進來。

  他聞聲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好奇。

  而下一刻,扶蘇眼中的好奇盡皆消散了,只剩下訝異和驚喜。

  「父親,這是?」

  只見那兩個內侍抬著一個圓形的東西而來,將其放置在一木墩上。

  赫然是一口「鍋」!

  鐵鍋!

  扶蘇下意識偏過頭看向嬴政,眼眸中滿是驚喜。

  而嬴政卻不緊不慢,只是一邊咽下口中小米,一邊滿不在意地隨口道:「不是將近你的生辰了嗎?」

  「孤聽聞,你曾前往少府尋人,欲造出此物。」

  「昔日秦趙之間的戰爭激烈,沒有多餘的鐵可以用來製造此物。」

  「如今戰爭臨近尾聲,恰好有些許剩餘的鐵,便為你做了此物。」

  他看向扶蘇:「如何?可還得用?」

  扶蘇心中驚喜異常,走向那鐵鍋,上下端量。

  又來回敲擊,來回試探,終於是確定了,這鐵鍋的質量足以用來做一些「炒菜」了。

  而他也十分確定,此物絕對不是甚麼剩下來的鐵隨意造了的。

  昔年他沒有讓鐵匠做鍋,並非是因為秦趙之間的戰爭所需要的兵器太多——一口鍋所需要的鐵又有多少呢?

  實在是這個時代的「鐵」太軟了!

  不適合做鐵鍋。

  是的。

  鐵不符合質量,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而如今的鐵鍋怎麼就有了符合質量的鐵?

  扶蘇看向坐在上首座、眉宇間帶著淡然,看似不在意卻難掩神色的嬴政,忽而一笑。

  「多謝父親。」

  他眉宇中總算是多了幾分歡喜,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應當有的青春年少。

  「此物足以用了!」


  嬴政眼中的詢問這才消失,變回了從前那個冷肅而淡然的秦王。

  他用手中的筷子指了指扶蘇那還沒吃完的食物。

  「得用便可。」

  「羹還未用完,繼續用吧。」

  ........

  用膳過後,章台宮內的桌案以及餐具全都被內侍收了起來,而後往後退去,只剩下嬴政以及扶蘇二人。

  嬴政這才看向扶蘇。

  「你先前圖謀,總要與孤說一說。」

  「你想如何做好統一的準備?」

  「如今秦趙之戰臨近尾聲,秦的心愿恐怕已經如同烈陽一般暴露在六國人的面前,他們不會覺著秦會放過他們,你的一切,總會讓他們警惕的。」

  扶蘇卻搖了搖頭:「父親。」

  「秦哪裡有什麼心愿呢?」

  「秦趙之間的戰爭、乃至於昔年的長平之戰,都不過是秦為了復仇罷了。」

  「秦晉之間頗有通姻,三家分晉,此為秦趙之間一仇也。」

  「昔年藺相如以擊築辱及先昭襄公,此為秦趙之間二仇也。」

  說到這裡,他看了嬴政一眼,進而有些躊躇地說道:「昭襄王五十年,父親於趙為質子時,趙王多有輕慢,此為三仇也。」

  「公羊言:『九世之讎猶可報乎?雖百世可也!』,此三仇大恨,不過數百年,乃為國讎家恨。」

  「秦之所以攻打趙國,不過是因為這些仇恨罷了。」

  「此乃大義之名,何來秦的野心呢?」

  扶蘇看著嬴政,只繼續說道:「而此仇不必用毀宗滅祠、破國伐難之策,秦趙之間的戰爭便可結束,趙也不必亡國。」

  「而仇恨消解之後,天下各國自然能暫時繼續共存。」

  嬴政皺眉:「可如此一來,日後秦若要一統,豈非沒有法理可依存了嗎?」

  「否則,今日之言,他日豈非笑柄?」

  扶蘇卻微微搖頭:「父親,日後並非是秦要覆滅六國,而是要合天下為一統,使萬民共享華夏春秋。」

  「更何況,當習慣已經成了自然,各國的士大夫、權貴,都已習慣使用秦國的文字、語言乃至器物。」

  「天下自然已經是秦的了。」

  他將雙手攏在袖子中,輕聲說道:「這便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如今的其餘諸國與秦,乃是油與水。」

  「兩者雖然好似放在了一起,可卻不能融合,涇渭分明。」

  「如此的一統,哪裡是真正的一統呢?」

  嬴政的神色複雜但卻帶著思慮,片刻後說道:「也罷。」

  「你放手去做便是了。」

  「讓孤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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