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陽光也是這樣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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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娘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天色漸漸暗下來,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帶著瞎眼的母親來到應天城,舉目無親,身上只剩幾文錢,母親病了,她沒錢請大夫,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破廟裡咽了氣。

  想起她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幹過,在酒樓里跑堂,被客人摸一把掐一把,她只能笑著忍著,後來學會了給人領路,靠著嘴皮子和眼力見,總算勉強餬口。

  想起自己的親弟弟,在這城裡開了個小飯館,日子緊巴,她不怪他不幫自己,可每次去找他周轉,他那張冷臉,那些刺耳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心口上。

  她又想起今早給公子的那壺酒,封了整整一年,她一直捨不得喝,想著等哪天真遇上貴人了,拿出來待客。

  她在想,公子會不會覺得那酒太甜了?

  娘以前教她釀的時候說過,桂花要少放,放多了就膩了。

  想到這裡,錦娘的鼻子忽然一酸。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接著眼淚掉了下來,她先是抽噎,然後是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孩子。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隱忍,在這一刻全部決堤。

  她在應天城苦了整整二十年。

  被人呼來喝去二十年,被人當笑話看了二十年,她像一條野狗一樣在這城裡活著,吃最差的,住最破的,穿最舊的。

  她不知道那個叫洪浪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她替他「聽風」。

  她只知道,他是這二十年來第一個正眼看她的人。

  不是因為她穿得少,不是因為她的身子,而是因為她的眼睛和耳朵。

  因為她在應天城混了二十年,攢下來的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本事。

  錦娘哭了很久,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眼淚也幹了。

  直到天光暗去,又漸漸亮起。

  她一夜沒睡,眼睛哭得紅腫,像兩隻熟透的桃子。

  她起身走到銅盆前,掬了把涼水拍在臉上。

  對著銅鏡整理了一番,將頭髮重新挽起,翻出一件半新的衣服穿上。

  這是她最好的衣裳了,平日裡捨不得穿,只在逢年過節才拿出來。

  但今日要穿。

  錦娘出了甜水井,穿過幾條巷子,拐進那條熟悉的窄巷。

  遠遠地,便看見那面寫著「醉」字的酒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她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門板。

  裡頭傳來二牛粗聲粗氣的罵咧:「誰啊?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活了?沒到飯點呢!」

  門板卸下一塊,二牛那張圓臉從縫隙里探出來。

  他看見錦娘,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怎麼又是你?姐,我跟你說多少回了?這個月的銀子真的沒有了,飯館生意本來就不好,秀蘭她爹又病了……」

  他目光在錦娘身上掃了一圈,看見她穿著那件半新的衣服,嘴角一撇:「你倒是穿得體面,敢情昨兒又遇上冤大頭了?」

  錦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親弟弟。

  二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聲音放低了些,語氣卻依舊刻薄:

  「姐,我不是不想幫你,可你自己看看,你在應天城混了快二十年了,混出個什麼名堂了?三十多歲的人了,連個正經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街坊鄰居誰不在背後戳你脊梁骨?

  我開這個飯館容易嗎?起早貪黑,一個月到頭也就掙個辛苦錢,你呢?今天給人領路,明天陪人看燈,你乾的那些事,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二牛!」

  秀蘭的聲音從後堂傳來,帶著怒氣,「你跟她廢話什麼?讓她走!上個月的銀子還沒還呢,又來?當咱們家是開銀鋪的?」

  秀蘭掀開門帘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她看見錦娘穿著體面,語氣更加陰陽怪氣:「喲,穿得這麼好?該不會是傍上什麼大人物了吧?那可恭喜姐姐了,往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拉拔拉拔我們這些窮親戚。」

  錦娘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但她沒有發作。

  「姐……」二牛嘆了口氣,從懷中摸摸索索地掏出幾塊碎銀子,數了又數,一共五兩,遞過來的時候手還有些捨不得,「這是我最後的家底了,你拿著,下個月真別來了,再多真沒有了。」


  銀子遞在半空中。

  錦娘低頭看著那幾塊碎銀子,成色不好,雜著黑斑,看得出是攢了很久的。

  她沒有伸手去接。

  二牛舉著手,有些尷尬:「姐?」

  錦娘抬起頭來,眼睛還有些腫,但目光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她來借錢,眼神總是躲閃的,低眉順眼的,像做賊一樣。

  可今日,她直直地看著二牛,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

  「二牛,這銀子,你收回去吧。」

  二牛愣住了:「姐,你……」

  錦娘沒有解釋,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不緊不慢地數了五張,每張一百兩,整整齊齊地疊好遞到了二牛手裡。

  五百兩!

  二牛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二牛結結巴巴,看看那疊銀票,又看看錦娘,「姐,你這錢哪來的?你該不會……」

  「乾淨錢。」錦娘打斷了他,「二牛,你們拿這五百兩去,把飯館好好拾掇拾掇,該請個好廚子就請個好廚子,該換桌椅就換桌椅,這應天城不缺吃飯的人,缺的是能留住人的好味道。」

  她頓了頓,目光從二牛臉上移到秀蘭臉上,秀蘭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

  「這些錢,夠你們撐一段時間了,好好學學怎麼做菜,別整天糊弄客人,當客人是傻子不成?」

  二牛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姐,我……」

  「你不用解釋,」錦娘笑了,這一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竟有幾分從前做姑娘時的模樣,「你是我弟弟,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怪你,這銀子不是借的,是給的,不用還。」

  她說完,轉過身去,邁步跨出了門檻。

  清晨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衣服被照得發亮,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窄巷。

  二牛追到門口,手裡還攥著那五兩碎銀子,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姐!」

  錦娘沒有回頭。

  秀蘭也跟了出來,站在二牛身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巷子很長,錦娘的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淡,最後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處。

  秀蘭從二牛手裡接過銀票,聲音發飄:「你姐她……這是怎麼了?」

  二牛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爹娘還在,錦娘才十三歲,扎著兩條辮子,在院子裡晾衣裳,嘴裡哼著歌。

  那一天,陽光也是這樣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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