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紅棗（三）
洪浪接過油紙包，還沒等打開，紅棗已經湊了過來，大嘴一張，叼住油紙包的一角，腦袋一甩，整包肉就散開了。
五花肉塊滾落在地，紅棗吧唧吧唧地嚼了起來。
王勝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宰了半輩子的豬，頭一回見著馬吃肉的。
三斤肉，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連渣都不剩。
紅棗舔了舔嘴唇，打了個響鼻，順著洪浪的手臂一路拱到胸口，鼻子在他腰間那隻玉瓶的位置停住了，使勁拱了兩下。
洪浪低頭一看，頓時明白了，它是在找血元丹。
紅棗得了奇遇，已經脫胎換骨，皮肉筋骨遠超尋常馬匹，血元丹的藥力雖然霸道，但以它現在的體魄，應該承受得住。
而且洪浪也好奇，一匹馬吃了血元丹，會變成什麼樣。
「行，給你一顆。」洪浪從玉瓶里倒出一粒血元丹，托在掌心。
紅棗的大嘴立刻湊了過來，舌頭一卷，丹藥就進了嘴。
它含在嘴裡，歪著腦袋嚼了兩下，喉嚨一滾，咽了下去。
過了幾個呼吸，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邁開步子，慢悠悠地走進院子，挑選一個位置，側躺了下來。
紅棗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均勻，皮毛底下的肌肉時不時輕輕跳動一下。
「這……是在煉化藥力？」
洪浪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馬不都是站著睡覺的嗎？
馬的身體結構決定了它們站著也能進入深度睡眠，躺下反而容易在遇到危險時來不及起身。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可紅棗就這麼躺了。
「真是奇了怪了……」洪浪喃喃自語。
……
夜色深沉，昭化城府尹邱山盡的書房內。
侍女霜月垂手而立，正在低聲稟報近日府中各處動向。
「大人，莫問天派心腹去了州城，往大理寺遞了狀子，狀告黑風門違約。」
大理寺，隸屬於京城，由皇室中人掌控，專門處理各種爭端，相當於一洲的最高法院，凡涉及契約文書的糾紛，皆可交由大理寺裁決，寺中高手如雲。
為了維護國家的規則，大理寺是律法森嚴的地方，不允許徇私枉法的事情出現，代表的是天策武聖的形象。
黑風門在天目郡算得上是巨物，但在大理寺面前，不過是個稍大些的螞蚱。
大理寺的裁決一旦下來，黑風門不敢不從。
「結果如何？」
「黑風門掌門親自去了州城，承認是自己毀約在先，自願放棄對那三百弟子的掌控權，那些已經入了天目郡體制的弟子，從此只聽莫問天的令，與黑風門再無瓜葛。」
邱山盡輕輕笑了一聲。
「好一個莫問天，一戰不僅斬了公孫啟吞了陵川郡，還順帶把黑風門的枷鎖給摘了，當初秦言扶持他起兵，不過是想多一枚棋子，可誰能想到，這枚棋子自己長成了棋手。」
邱山盡靠在椅子上，緩緩道：「當真是人傑啊！」
霜月知道，府尹大人很少誇人。
上一回聽到他這樣評價一個人，還是評價金州刺史孟星落。
「不過，此戰能勝，除了莫問天運籌帷幄之外，還有兩個人起了關鍵作用。」霜月繼續說道。
「哦？說來聽聽。」
霜月將洪浪營救莫秋水、周良以身做餌引誘敵人之事說了一遍。
邱山盡呵呵一笑：「莫問天手下人才濟濟啊！」
他眯了眯眼睛，對霜月道：「傳令，召周良入府。」
霜月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大人是想要制衡莫問天。
莫問天如今勢頭太盛，連克兩郡，麾下又聚攏了周良這等猛人，若再不加約束，遲早要超出昭化城的掌控範圍。
邱山盡身為府尹，既要用人，又要防人，這是為官多年的本能。
霜月略作沉吟：「大人，此人對莫問天忠心耿耿，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拉攏不過來？」邱山盡笑了笑，「本官要他過來做什麼？又不是讓他背叛莫問天。」
霜月一怔。
「本官只是想見見他，賞他幾杯酒，說幾句體己話，至於往後……」他頓了頓，笑意深了幾分，「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霜月恍然。
大人不是要策反周良，而是要在他心裡埋一根刺。
不必多深，只需讓莫問天知道，他手下的人，昭化城也能見，也能賞，也能用。
這根刺扎在那裡，不疼不癢，卻能讓人多一個心眼。
……
翌日，周良入了昭化城。
「下官周良，拜見府尹大人。」
「周良，你可知本官為何召你？」
「下官不知，」周良如實答道。
「周良，你如今是何官職？」
「回大人，下官現任天目郡龍驤縣縣令。」
「縣令……」邱山盡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屈居一縣之長，未免大材小用了。」
周良心中一緊，不知這位府尹大人到底想說什麼，只得謹慎答道：「下官出身草莽，蒙莫大人提拔，能有今日之位，已是莫大榮幸。」
邱山盡聞言，哈哈一笑。
「你倒是忠心，本官最欣賞的，就是忠義之人，往後若有合適的機會，本官會提拔你。」
周良愣住了。
提拔？
他現在的官職是縣令，再提拔……那不就是郡守？
他周良一個草莽出身的武夫，真能坐到那個位子？
周良連忙起身，深深一揖：「大人厚愛，下官銘感五內。」
邱山盡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又閒聊片刻，便端茶送客。
走出府衙，周良回頭看了一眼府衙大門，「昭化府」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莫問天待他不薄，可若是真有機會做一郡之守，誰又甘心一輩子做個縣令呢？
……
消息傳得很快。
周良前腳剛出昭化城，後腳便有探馬將消息送到了莫問天面前。
荷花站在莫問天身旁，輕聲開口：「大人，府中剛收到消息，府尹邱山盡昨日召見了周良，相談甚久。」
莫問天緩緩道：「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荷花想了想：「奴婢愚鈍，只覺得府尹大人此舉有些不尋常。
周良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堂堂一府之尹，忽然召見一個小小的縣令，還說了那麼久的話……必然有不為人知的目的。」
莫問天淡淡一笑，他當然知道邱山盡打的什麼算盤。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你莫問天手下的人，我邱山盡也能用。
「我起兵不過數月，連克兩郡，麾下武者近千，這樣的速度，換作你是府尹，你怕不怕？」
荷花沒有接話，莫問天接著道：「在上位者眼裡，下屬太強，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強，能替他邱山盡鎮守一方，這是好處。
可我若強到超出了他的掌控，那就不再是刀，而是握刀的手了，邱山盡要的不是一頭猛虎，他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狗。」
「大人，那您打算怎麼辦？」荷花問道。
「他想埋刺，就讓他埋，一根刺而已，還扎不穿我的手。」
五花肉塊滾落在地，紅棗吧唧吧唧地嚼了起來。
王勝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宰了半輩子的豬，頭一回見著馬吃肉的。
三斤肉，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連渣都不剩。
紅棗舔了舔嘴唇，打了個響鼻，順著洪浪的手臂一路拱到胸口，鼻子在他腰間那隻玉瓶的位置停住了，使勁拱了兩下。
洪浪低頭一看，頓時明白了，它是在找血元丹。
紅棗得了奇遇，已經脫胎換骨，皮肉筋骨遠超尋常馬匹，血元丹的藥力雖然霸道，但以它現在的體魄，應該承受得住。
而且洪浪也好奇，一匹馬吃了血元丹，會變成什麼樣。
「行，給你一顆。」洪浪從玉瓶里倒出一粒血元丹，托在掌心。
紅棗的大嘴立刻湊了過來，舌頭一卷，丹藥就進了嘴。
它含在嘴裡，歪著腦袋嚼了兩下，喉嚨一滾，咽了下去。
過了幾個呼吸，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邁開步子，慢悠悠地走進院子，挑選一個位置，側躺了下來。
紅棗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均勻，皮毛底下的肌肉時不時輕輕跳動一下。
「這……是在煉化藥力？」
洪浪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馬不都是站著睡覺的嗎？
馬的身體結構決定了它們站著也能進入深度睡眠，躺下反而容易在遇到危險時來不及起身。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可紅棗就這麼躺了。
「真是奇了怪了……」洪浪喃喃自語。
……
夜色深沉，昭化城府尹邱山盡的書房內。
侍女霜月垂手而立，正在低聲稟報近日府中各處動向。
「大人，莫問天派心腹去了州城，往大理寺遞了狀子，狀告黑風門違約。」
大理寺，隸屬於京城，由皇室中人掌控，專門處理各種爭端，相當於一洲的最高法院，凡涉及契約文書的糾紛，皆可交由大理寺裁決，寺中高手如雲。
為了維護國家的規則，大理寺是律法森嚴的地方，不允許徇私枉法的事情出現，代表的是天策武聖的形象。
黑風門在天目郡算得上是巨物，但在大理寺面前，不過是個稍大些的螞蚱。
大理寺的裁決一旦下來，黑風門不敢不從。
「結果如何？」
「黑風門掌門親自去了州城，承認是自己毀約在先，自願放棄對那三百弟子的掌控權，那些已經入了天目郡體制的弟子，從此只聽莫問天的令，與黑風門再無瓜葛。」
邱山盡輕輕笑了一聲。
「好一個莫問天，一戰不僅斬了公孫啟吞了陵川郡，還順帶把黑風門的枷鎖給摘了，當初秦言扶持他起兵，不過是想多一枚棋子，可誰能想到，這枚棋子自己長成了棋手。」
邱山盡靠在椅子上，緩緩道：「當真是人傑啊！」
霜月知道，府尹大人很少誇人。
上一回聽到他這樣評價一個人，還是評價金州刺史孟星落。
「不過，此戰能勝，除了莫問天運籌帷幄之外，還有兩個人起了關鍵作用。」霜月繼續說道。
「哦？說來聽聽。」
霜月將洪浪營救莫秋水、周良以身做餌引誘敵人之事說了一遍。
邱山盡呵呵一笑：「莫問天手下人才濟濟啊！」
他眯了眯眼睛，對霜月道：「傳令，召周良入府。」
霜月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大人是想要制衡莫問天。
莫問天如今勢頭太盛，連克兩郡，麾下又聚攏了周良這等猛人，若再不加約束，遲早要超出昭化城的掌控範圍。
邱山盡身為府尹，既要用人，又要防人，這是為官多年的本能。
霜月略作沉吟：「大人，此人對莫問天忠心耿耿，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拉攏不過來？」邱山盡笑了笑，「本官要他過來做什麼？又不是讓他背叛莫問天。」
霜月一怔。
「本官只是想見見他，賞他幾杯酒，說幾句體己話，至於往後……」他頓了頓，笑意深了幾分，「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霜月恍然。
大人不是要策反周良，而是要在他心裡埋一根刺。
不必多深，只需讓莫問天知道，他手下的人，昭化城也能見，也能賞，也能用。
這根刺扎在那裡，不疼不癢，卻能讓人多一個心眼。
……
翌日，周良入了昭化城。
「下官周良，拜見府尹大人。」
「周良，你可知本官為何召你？」
「下官不知，」周良如實答道。
「周良，你如今是何官職？」
「回大人，下官現任天目郡龍驤縣縣令。」
「縣令……」邱山盡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屈居一縣之長，未免大材小用了。」
周良心中一緊，不知這位府尹大人到底想說什麼，只得謹慎答道：「下官出身草莽，蒙莫大人提拔，能有今日之位，已是莫大榮幸。」
邱山盡聞言，哈哈一笑。
「你倒是忠心，本官最欣賞的，就是忠義之人，往後若有合適的機會，本官會提拔你。」
周良愣住了。
提拔？
他現在的官職是縣令，再提拔……那不就是郡守？
他周良一個草莽出身的武夫，真能坐到那個位子？
周良連忙起身，深深一揖：「大人厚愛，下官銘感五內。」
邱山盡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又閒聊片刻，便端茶送客。
走出府衙，周良回頭看了一眼府衙大門，「昭化府」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莫問天待他不薄，可若是真有機會做一郡之守，誰又甘心一輩子做個縣令呢？
……
消息傳得很快。
周良前腳剛出昭化城，後腳便有探馬將消息送到了莫問天面前。
荷花站在莫問天身旁，輕聲開口：「大人，府中剛收到消息，府尹邱山盡昨日召見了周良，相談甚久。」
莫問天緩緩道：「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荷花想了想：「奴婢愚鈍，只覺得府尹大人此舉有些不尋常。
周良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堂堂一府之尹，忽然召見一個小小的縣令，還說了那麼久的話……必然有不為人知的目的。」
莫問天淡淡一笑，他當然知道邱山盡打的什麼算盤。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你莫問天手下的人，我邱山盡也能用。
「我起兵不過數月，連克兩郡，麾下武者近千，這樣的速度，換作你是府尹，你怕不怕？」
荷花沒有接話，莫問天接著道：「在上位者眼裡，下屬太強，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強，能替他邱山盡鎮守一方，這是好處。
可我若強到超出了他的掌控，那就不再是刀，而是握刀的手了，邱山盡要的不是一頭猛虎，他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狗。」
「大人，那您打算怎麼辦？」荷花問道。
「他想埋刺，就讓他埋，一根刺而已，還扎不穿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