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刀尖上跳舞(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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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沈子實在外灘坐了一下午,有些沮喪地回到法租界。

  他腦子裡全是史家修的話,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對於他這種無兒無女的中年男人來說,事業上的一事無成才最打擊人。

  要是早知道,林忘爭有這麼大的本事,他早該努力,何必如今受這種氣?

  可是,說什麼也晚了,不爭氣就是不爭氣。

  推開旅店房門,林忘爭正坐在桌前,對著夕陽改稿子,背影俊極了。

  桌上攤滿了稿紙,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回來了?遇到困難了?」

  林忘爭頭都不抬,嘴裡叼著煙,筆在紙上沙沙寫著。

  沈子實把門關上,進屋在椅子上坐下,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靜靜看著林忘爭寫字。

  要是不靠手上的筆,大侄子也能憑藉一副好皮囊,在淞滬的富太太圈,混出個名堂出來。

  又何必跟他一起,躲在法租界的弄堂里,連名字都不敢示眾。

  林忘爭很快寫完最後一段,把筆擱下,抬起頭看向沈子實,目光疲憊。

  不過,他發現自己這便宜叔叔,今天的面色有些複雜,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

  就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結果大腦宕機了那樣。

  「籌安會那六個人,你查到了沒?」

  「查到了。」

  沈子實把筆記本掏出來,攤開放在桌上。

  林忘爭點點頭,拿起來快速瀏覽一遍,說:

  「夠了......話說你這是怎麼了,能不能有事說事?」

  沈子實有些艱澀地開口:

  「忘爭,叔問你件事唄。」

  「說。」

  「你想不想去《申報》那邊?」

  「嗯?」

  林忘爭取下菸頭,揉揉被熏的眼睛,有些搞不明白:「啥意思?」

  沈子實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史家修今天跟我說,他想收購《奇聞報》,或者在《申報》上開個專欄,把咱們兩個挖過去。」

  林忘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想讓我過去吧?」

  沈子實苦笑了一下:

  「你也看出來了。」

  林忘爭笑著搖搖頭:

  「一個馬路小報,發行量才幾千份,有什麼好收購的?他要的是能去跑調查,能寫文章的人。」

  沈子實無言以對,《奇聞報》的名氣,確實與老闆無關。

  林忘爭瞅了幾眼沈子實,忽然問:

  「叔,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幹了?」

  角色陡然互換。

  沈子實愣了一下,連忙搖頭: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就是......」

  「就是什麼,直接說。大男人跟娘們一樣,磨磨唧唧的。」

  林忘爭挑挑眉,將菸頭按滅,抱著雙臂,示意他說出口。

  沈子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雖然最近的生活有所改善,但他打心底里覺得,林忘爭應該有更好的前途。去《申報》當大報的記者,拿更高的薪水,寫更有影響力的文章,認識更有權勢的人,一步一步功成名就。

  這樣就不用窩在這個月租五塊大洋的房間裡,每天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叔,你知道我爹的理念嗎?」林忘爭忽然問。

  沈子實點頭,說:

  「知道,為民生社會請命,我就說他死犟,要是會低頭,也不至於被槍斃。」

  「所以他從小就教育我,不要計較名利的得失,恪守報格重於泰山。若是去了《申報》不能做這些,又何必自陷囹圄呢?」

  林忘爭很無所謂地說,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嘛,你要是想讓我去《申報》,那我就去。」

  沈子實抬起頭問:

  「你願意?」

  林忘爭笑了一下:

  「當然願意,去乾乾兼職也好嘛。」

  「兼職?」

  「對,《奇聞報》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的陣地,不能丟。但有了《申報》記者的身份,很多事情就好光明正大地辦。租界巡捕房不敢隨便動我,袁項城的人也不敢輕易下手。再說了......去史家修手下賺點錢也好,免得你老把沒錢掛嘴邊,他那邊的外訪經費肯定夠用,到時候把文章拿回來發。」

  「......」

  沈子實有些無語,隨後呵呵笑了起來:「行,我就知道你比猴還精,那就按照你的想法來,文章寫完了沒?」

  林忘爭拿起桌上的稿紙,遞給沈子實:

  「寫完了,你先看看。」

  天邊的一線彩霞已經不見,黑暗籠罩了整座淞滬城。

  租界的燈開始亮起來了,斑斑點點、很快便匯聚成一片,無言彰顯這座城市的繁華,不屬於底層人的繁華。

  沈子實接過稿紙,將油燈點了起來,湊近了眯眼細看。

  《籌安會何籌?》

  【本報評論員:警鐘】

  【聽聞京城辦了個「籌安會」,名頭起得堂皇,說是要「籌一國之治安」。領頭的是楊承贊先生,學問大,文章也做得漂亮。他那篇《君憲救國論》,引經據典,把當今夏國的毛病,什麼兵不強、國不富、憲政不成,一股腦兒都算在了「共治」的帳上。開出的藥方呢?倒也簡單:「非君主不足以成立憲,非立憲不足以救國家。」說白了,就是勸咱扔掉共治的招牌,換個皇帝上來,然後在這皇帝手下搞立憲,國家就能富了、強了、安定了。】

  【這道理聽起來,像是個連環套,一環扣一環,邏輯精巧得很。可咱們老百姓過日子,不看你道理多精巧,就看你這藥吃下去,肚子疼不疼,會不會竄稀。今天,咱就掰扯掰扯這劑「君憲救國」的猛藥,看看裡頭究竟是靈丹,還是畫著符的紙灰。】

  「這開頭,比之前還猛。」

  沈子實讀到這裡,停下來,看了林忘爭一眼。

  林忘爭笑了笑:「形勢不一樣了,態度也要改變,繼續看吧。」

  【一、病根,真在「共治」這塊招牌上嗎?】

  【楊先生說,共治了,兵就不好帶了。因為當兵的從前是「吃皇糧,為皇家出力」,現在沒了皇帝,他們心裡那點「忠義」沒處安放,所以軍紀渙散,成不了強兵。這話,乍一聽在理。可細想,清廷的八旗綠營,吃的不是皇糧?怎麼到了甲午年、庚子年,就跟紙糊的一樣?清廷的北洋水師,花銀子堆起來,牌子夠硬吧,怎麼就在自己家門口,讓東洋人打了個全軍覆沒?可見兵強不強,不在士兵心裡有沒有個具體的皇上,而在這兵是為誰打仗,軍餉足不足,紀律嚴不嚴,將領是公是私。如今軍隊的弊病,是舊衙門習氣未除,是新式教育未行,是軍閥私心太重,這跟門口掛的是「共治」還是「君主」的牌子,有多大關係?您把兵痞驕橫、剋扣軍餉的帳,算在「共治」頭上,怕是找錯了債主。】

  【又說共治了,實業就發展不了,因為商人總怕「競爭大總統」的戰亂再來,不敢投資。這話對也不對——對在商人確實怕亂,不對在把「亂」的根源又賴給了共治。天下盼太平的,首推我們小民和商人。前清倒是君主,可亂了幾十年,那時實業在哪兒?如今市面不安,是因為水旱兵匪,民不聊生,大家沒了活路,也失了做買賣的根本。這水旱天災,是共治招來的?這兵匪遍地,是「總統」兩個字變出來的?都不是。是地方凋敝,民生困苦,上層只顧爭權,無心治本。您不開渠賑災、剿匪安民、整頓稅賦,卻想著換個名頭就能安定人心,讓資本家放心投錢,這好比屋子著了火,不去澆水,卻忙著重寫門匾,說能「鎮住火神」。門匾寫得再漂亮,屋子該燒還得燒。】

  沈子實倒了杯茶,眉頭皺了一下:

  「你把甲午、庚子搬出來,這個切入點有說服力。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楊承贊看到這篇文章,會怎麼反駁?」

  林忘爭攤手反問:

  「你說說,他們會怎麼反駁?」

  沈子實擔憂道:

  「他們可能會說:『清廷的兵不行,是因為沒有君憲,君憲了兵就行。』你該怎麼回答?」

  林忘爭覺得這個不值一提,指著稿紙說:

  「這完全是在狡辯,我已經說了,兵馬是否強壯,在於制度、技術、訓練,而不是君不君憲。也不是有沒有皇帝,皇帝的權力有沒有在表面被制約。再說了,清廷又不是沒有試圖搞過君憲,結果呢?」


  沈子實想了想,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讀。

  【二、籌安會的「君憲」,靠什麼來「立」?】

  【楊先生最大的道理,是說共治下總統要選舉,一選舉就有人爭,一爭就亂。所以得有個「一定之元首」,也就是世襲的皇帝,才能「定於一」,才能安心去搞立憲。他拿德皇、日皇做例子,說人家就是先有英主,用「專制之權」把憲政的「火車」推上軌道,然後國家就富強了。這與古德諾先生的理念,簡直是一模一樣,我一時分不清是誰抄襲誰。】

  【話聽著玄乎,但實際上真是這樣嗎?第一,威廉一世不能與明治天皇相提並論。明治天皇手上的「專制之權」,是用來對付誰、依靠誰的?是用來打破國內封建諸侯、貴族豪強的特權,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新興勢力的要求,是向前拱的。咱們現在若立君,這「專制之權」是用來對付誰?對付那些橫行鄉里的軍閥、地主?還是對付那些嗷嗷待哺的饑民、敢說話的報館?只怕這「權」,多半是用來讓已有的「強人」們坐得更穩,把「共治」時期那點表面的、不牢靠的約束也去掉吧?這叫「開倒車」,不叫「推上軌道」,走的是威廉一世的老路。】

  【第二,也是最要緊的,楊先生把「立憲」想得太好了。他說立憲就是「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國人,皆不能為法律外之行動」,漂亮得像戲文。可咱們得問:這「法」是誰定的?為誰定的?大戶人家也定家法,那是為長工、佃戶謀福利,還是為保住他家的田產、規矩?德日之憲,固然限制了君主一些權力,可它首要保護的,是誰的工廠、誰的爵位、誰在殖民地搶來的利益?說到底,法律在世上,從來就有個「偏心眼」。指望一個靠舊勢力、舊班底擁戴上的「新君」,能定出一部專為小民做主、限制他自己和身邊功臣權貴的憲法,這得是何等的「吾望聖君英明」?楊先生把救國的所有希望,都押在這麼一個「蓋世英主」的出現上,這不是學術,是算命,而且是把國運押上去的豪賭。街頭老道都不敢這麼保證,恕我等無法陪同您賭博。】

  「你幾段話,就是在暗示袁項城開倒車,讓他的人看到了,會怎麼想?」

  「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說的是事實。」

  「唉......希望到時候,咱倆能保住腦袋吧!」

  【三、梁飲冰的「不談國體」,走得通嗎?】

  【說到這裡,也得提提梁飲冰先生最近的文章。梁公是反對現在變更國體的,他主張「只問政體,不問國體」,在現行共治的框子裡,努力把政治弄好,才是正路。他痛心國事,見識也比籌安會諸公高明得多,看出變更國體風險太大。】

  【但梁公的方子,也有他的難處。他把希望寄托在「在現行國體基礎上謀改進」,希望有個「蓋世英才」的大總統,能在位子上勵精圖治,培養元氣,然後自然水到渠成。這心思是好的,可這想法,細細想來,骨子裡是不是和楊先生一樣呢?還是把國家的進步,繫於一個或幾個「賢人」的身上。他反對「君主革命」,卻也怕「民眾革命」,於是被鬼迷了眼,在走廊中直打轉,勸當權者「守法」,勸百姓「忍耐」,等待「憲政」慢慢養成。】

  【然而,法若只為管束百姓、方便官家,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亂法的人,這「憲政」就永遠是牆上的餅,看得見吃不著。當一家一姓、一黨一派,把國政視為私產,把法律當作鎖鏈時,梁公所期盼的「政體改進」,就如同在流沙上蓋樓,今天蓋三尺,明天塌兩尺。他對舊勢力還存著勸化的幻想,對「開明專制」還抱有一絲期待,卻不太願意深究:為什麼好的政策總難推行?為什麼「賢者」總被排擠?這背後的力量,不是一兩個人的賢愚,而是一種利益的鐵壁。不觸動這鐵壁,任何「政體」的改良,都可能淪為裝點門面的花樣文章。】

  讀到這,沈子實滿頭大汗:

  「你這話說得太重了......特別是最後的話,有點危險......」

  林忘爭看著他:

  「你覺得不對?」

  沈子實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是不對,是太直接了。梁飲冰是有影響力的文人,你這樣說,會得罪他那一派的人。」

  「遲早的事情,」

  林忘爭做了一個「掰斷」的動作:「梁飲冰的路子,走了一輩子了,也失敗了一輩子,到現在還在「不問國體」,不把重點說出來,能喊醒他嗎?」

  沈子實沒有說話。

  林忘爭又解釋:

  「我不是要否定梁公的貢獻,他的文章、他的思想、他的影響力,都值得咱們尊重。但在這件事上,他的方子不夠用。」


  沈子實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四、他們所「籌」,真是「安」嗎?】

  【所以,看來看去,籌安會諸君子所「籌」的「安」,究竟是誰的「安」?楊先生描繪的君憲美景里,國家是富了強了,但這富強之下,是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廠、人人得享太平,還是巨室更富、豪強更強,而街頭的乞兒更多、鄉間的餓殍更眾?在他那套「定於一」的精密設計里,似乎只算計了如何讓「元首」之位安穩傳承,以免「競爭」之亂,卻獨獨沒有算計,那千千萬萬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升斗小民,他們的「安」從何來?他們的「生」路何在?】

  【他們把國家的亂,簡化成了一個「繼承權」問題,似乎換上一套「皇室典範」,所有內憂外患就迎刃而解。這若不是書齋里一廂情願的幻想,便是有意無意的迴避。迴避了官僚的腐敗、軍閥的割據、列強的榨取、百姓的赤貧——這些才是真正蝕壞國家根基的蛀蟲。不驅除這些蛀蟲,只想著給大廈換一根叫「君主」的頂樑柱,這大廈該塌,終究還是要塌的。】

  【梁公看到了危險,大聲疾呼,其心可佩。但他開的藥方,藥力似乎難以抵達病根。當一座房子的地基已經朽壞,樑柱已被蟲蛀,是應該勸主人小心行走、慢慢修補,還是該指出,必須換掉朽壞的根本?】

  【「籌安會」之名,何其正大。然其所謂「籌安」,是籌國家之安、民生之安,還是籌少數人權力永固之「安」?是學術之探討,還是別有所圖之前奏?觀其言論,察其背景,不能不令人生出幾分疑惑,添上幾重憂慮。歷史的大潮,終究是向前奔流的,試圖用一枚舊式的印章,去蓋住新時代的潮信,只怕最後,刻舟求劍,徒勞而已。諸君子也怕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沈子實倒是贊同這個結論:

  「你把籌安會的問題點出來了,結論站得住。」

  【編者按:學術爭鳴,本為探求真理。然「籌安」之言論,牽涉國本,不可不察。若假借學術之名,行為某種政治圖謀鋪路之實,則其論雖辯,其心可誅。今日國人所需之「安」,非一家一姓之安,乃天下蒼生之安。願論者慎思,明辨。】

  讀完最後一個字,沈子實把報紙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忘爭,你這篇文章,跟革命黨人的觀點,也大差不差了。恐怕發出去後,有心人會利用這點。」

  林忘爭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子實站起來,背對著林忘爭,有些佝僂,像是被壓彎了:

  「你駁楊承贊,駁得有理有據。你提梁飲冰,提得一針見血。但你想過沒有,這篇文章發出去,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林忘爭很平靜地回應:「想過。」

  沈子實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搭住林忘爭的肩膀:

  「籌安會那六個人,都是什麼人?楊承贊是袁世凱身邊的紅人,孫毓筠是革命元勛,嚴宗光是學界泰斗,你把他們全得罪了。梁飲冰那邊,雖然你只是稍微提了一嘴,但那一嘴,也是捅了馬蜂窩。」

  「咱們這是在刀尖上跳舞!」

  林忘爭抿緊了唇,隨後鬆開,說:

  「那就跳好這支舞。」

  「這個時代太保守了,袁項城要稱帝,有古德諾、有籌安會,梁飲冰只敢旁敲側擊,大報在裝聾作啞,小報在自保求存。沒有人敢說真話,沒有人敢站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

  「可是,法蘭西女作家喬治·桑說:『不是戰鬥,就是死亡;不是血戰,就是毀滅。問題的提法必然如此。』如果我們不反抗,那麼還指望誰來幫我們反抗?難道你想再來幾次癸丑報災,把報人殺個一個不剩?」

  沈子實收好稿紙,叼起沒有點燃的菸斗:

  「行,既然你想扛旗,那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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