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有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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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六日。

  代替雞鳴迎接太陽的,是租界各處報販子們的吆喝。

  「奇聞報!奇聞報!『風聲』依舊,且看丐窟探奇記!」

  「兩文錢一份!兩文錢!內容不輸大報!」

  「籌安會正式成立!六君子鼓吹帝制!《奇聞報》也有報導!想看帝制新聞的也來買!」

  報販們把一摞報紙舉過頭頂,哪怕嗓子都喊啞了也依舊不停。

  現在的《奇聞報》可緊俏,近幾期的內容一期比一期炸裂,在報販子們中,也是相當搶手的貨。

  且由於《奇聞報》的二象性,一方面內容不輸任何大報,另一方面至今還是非法刊物,沒有門路的報販,都不知道去哪進貨.......

  今天的《奇聞報》頭版上,用大號字體印著一行標題——

  【丐窟見聞錄:光鮮下看得見的陰影】

  標題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報記者『風聲』實地探訪。】

  這種標題跟介紹,組合起來就是爆款。

  隨著太陽漸漸升起來,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多,聽到吆喝後,十個有九個都圍過來。

  最早圍過來的是黃包車夫,他們天不亮就開始在街上跑,此刻正是歇腳吃早飯的時候。

  「什麼啊?」

  「誰知道呢,俺不識字......」

  「我認識一點,《奇聞報》看得懂!但我沒錢,想聽報的出兩文錢,我念個大夥聽!」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黃包車夫,主動站出來。

  很快,就有幾人一合計,一人出了一點,買了份《奇聞報》,交給了中年車夫,翹首以盼的等著。

  中年車夫先看了一眼內容,確定大部分字都認識,便磕磕絆絆地開始念:

  「什麼形什麼面的乞兒,向你伸出他們腐爛的手足;挨飢受餓的母親,會舉起她們什麼中的可憐的、哭喊的飢兒;渾身骯髒的兒童,向你跑來要求你對他們寬舍。這,便是淞滬街頭隨處可見的日常。」

  「有點難念......各位莫要在意!」

  旁邊的人催他:

  「你念就行了,我們聽得明白!」

  中年車夫繼續念下去。

  當他把第一節念完,車夫們已經不說話了。

  一個跟祥子一般大的青年車夫,忽然罵道:

  「他娘的!」

  沒人接話。

  中年車夫繼續念,將第二節念完。

  一個戴瓜皮帽的中年人路過,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皺著眉頭說:

  「這寫的什麼?乞丐還有幫派?還有規矩?這不是小說里的麼?」

  沒有人回答他。

  一個老車夫忽然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兩文錢,走到街對面,放在一個蜷縮的乞丐旁。

  那乞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了聲謝,把錢攥得很緊。

  中年車夫等老車夫回來,接著念:

  「活法是什麼?是把人變成鬼的學問!」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靜靜聽著內容娓娓道來,多看了街邊乞丐幾眼。

  「這......這是真的?」

  一位穿綢緞的婦人,顫抖著聲音發問。

  中年車夫沒有直接回答:

  「你要是相信風聲,那他就是真的,反正我信他。」

  穿著長衫的學生站在人群後面,推了推眼鏡,低聲說了一句:

  「這是犯罪。」

  商人模樣的人冷笑了一聲:

  「你去報案試試?看看巡捕房管不管......」

  學生不說話了。

  中年車夫繼續念,念完第四部分。

  一個賣煙的小販忽然插嘴:

  「我在九江路見過,那些個乞丐,晚上聚在廣誠信門口抽大煙,熏得跟鬼一樣。」

  一個頭頂瓜皮帽的老頭子說:

  「嘿!你就這不知道了吧!那哪裡是什麼大煙,明明就是鴉片渣子,幾文錢買一泡,便宜又勁大,抽完什麼都不想想了!」


  青年學生聽到這句話,默默捏緊了拳頭。

  「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老爺太太們灑幾滴同情的淚,施捨幾個零錢......請問,看得下去麼?」

  這句質問過後,街頭安靜了很久,只有電車的喇叭聲在響。

  青年學生忽然問:

  「這報紙上,還寫了籌安會的新聞?」

  中年車夫將報紙遞給他:

  「你自己看,我要拉車去了。」

  車夫們一鬨而散。

  什麼籌安會,不感興趣。

  青年學生看了看報紙,對著沒有散的人說:

  「看看,看看......楊度等六人發起籌安會,說什麼研究國體問題,實際上研究的是什麼?是怎麼把皇帝請回來!」

  「一邊是六君子在討論帝制,一邊是乞丐在街頭腐爛。咱們這偌大的一個國家,到底在幹什麼?!」

  那個商人反駁:

  「你這話說得不對,帝制是大事,乞丐是小事,不能混為一談。」

  學生轉過頭來,看著他:

  「小事?孩子被砍斷手腳扔在街上討飯,這是小事?」

  商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那你說怎麼辦?政府不管,我們管得了?年輕人,不要太憤青了。」

  穿綢緞的婦女從懷裡摸出十幾文錢,插話:

  「我管不了別人,但我管得了自己。」

  她走開了,給街邊乞討的乞丐,一人分了兩文錢。

  做善事不治本,但沒有這些善事,這些乞丐們,沒兩天就要餓死。

  ......

  報攤前的人越來越多。

  穿西裝的年輕人擠到前面,買了一份《奇聞報》,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對旁邊的同伴說:

  「這個『風聲』,就是之前寫碼頭工人的那個記者。」

  同伴看了兩眼,點點頭:

  「應該是他,都是實地探訪,都是白話文,都是寫底層人的日子。」

  西裝年輕人將報紙折好,放進公文包中:

  「這篇社論,跟古德諾那兩篇,很像。都是用刀砍,砍下去不見血,但拔出來的時候,血呼呼的冒。」

  「所以你覺得『風聲』『警鐘』『吶喊』是同一個人?」

  「十有八九,應該就是《奇聞報》的總筆。」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那也太厲害了。」

  同伴由衷地感嘆。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插了一嘴:

  「是厲害,政論和民生調查,兩條線同時打,而且都打得很深。」

  西裝年輕人無可置喙地說:

  「是啊!政論需要膽量,民生調查需要吃苦,這個人既有膽量,又能吃苦,擱在現在的報界,找不出幾個。」

  「我倒是很好奇,這個人到底是誰?有這樣的文筆、這樣的精神,不可能在報界默默無聞,怎麼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

  前不久念報的黃包車夫,拖著車從這裡經過,聽見幾人的交談,喊:

  「我不關心他是誰!」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黃包車夫嘿嘿一笑:

  「我只知道,他能代我們說話。」

  車軲轆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聲音越來越遠。

  街上的人散了聚,聚了散。

  報攤上的《奇聞報》在中午來臨的時候,就已經賣完了。

  報販數了數銅板,咧著嘴笑:

  「這報紙,越辦越好了!」

  賣煙的小販問:

  「你覺得這報能辦多久?寫的這些東西,不怕得罪人?」

  報販想了想,把銅板收好,笑呵呵地說:

  「得罪人?得罪誰?你別看這報內容好,實際精得很!從來都不具體點誰的名,想定罪都難,你擔心什麼。」


  ......

  三馬路,申報館二樓。

  史家修跟陳華生各自面前擺放一碗湯圓,手裡都拿著一份《奇聞報》,已經看了三遍了,湯圓都快泡成糯米糊糊。

  終於,還是陳華生肚子餓得咕咕叫,放下報紙說:

  「這篇社論,比碼頭那篇好。」

  史家修「嘖嘖」了兩聲,也放下報紙:

  「碼頭那篇是記錄,這一篇是代人控訴。前者讓人知道,後者讓人震動。」

  陳華生舀了一勺湯圓,送到嘴裡前說:

  「你知道,我最佩服的是什麼嗎?」

  「什麼?」

  「看這。」

  他指指報紙上,那行「實地探訪」的標註,以及前言的第二段。

  史家修明白了意思,端著碗說:

  「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要寫乞丐,就得先變成乞丐,要在垃圾堆旁邊蹲著,要穿破衣服、抹鍋底灰,要跟那些乞丐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被蚊子咬、一起聞那股臭味。」

  「現在的記者,可沒幾個能做到,給錢都沒人願意做。」

  在癸丑報災過後,如今的記者群體,多數已是惡龍了。

  職業道德淪喪,用新聞來勒索商人、名流,以此從中牟利。

  在內容上追求獵奇,也存在大量的失真,很多消息,要麼是道聽途說,要麼是憑空編造。

  接受政治津貼者,更是數不勝數,完全把這當做一門生意。

  真正有風骨的記者,如邵振青這一類人,也有一些缺點,那就是聚焦於政治。以犀利的政治新聞確立地位、贏得影響力,儘管有「敢言」的美譽,卻極少發表與百姓生活相關的文章。

  對比起來,在林忘爭那裡,政治報導是他鋒利的投槍,而民生關懷是他立足的基石,辦報理念可見一斑。

  「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能做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這種人才,要麼飛得很高,要麼摔得很慘,沒有第三種結果,這就是說真話的下場。」

  「可在這個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的時代,還有人願意蹲在垃圾堆旁邊,去寫那些沒有人願意看的東西,這種精神不能不誇讚。」

  「我很佩服他,沒有半分虛言。」

  陳華生邊吃湯圓邊說。

  史家修喝了口茶:

  「所以?」

  「所以我上次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你真是賊心不死,讓沈子實知道了,得過來指著你鼻子罵。」

  史家修笑呵呵地說。

  陳華生搖搖頭,將剩下的湯圓吃完:

  「老史,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讓他來嗎?」

  「你說。」

  「因為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我們這些老報人已經快沒有了的。」

  「什麼東西?」

  「憤怒。」

  「憤怒......」

  史家修陷入沉思。

  保持憤怒,對於需要冷靜的行業來說,是一把雙刃劍。

  憤怒能成為探索真相的動力,也能成為新聞失真的因素。

  對於一個追求利潤的商業報社來說,憤怒可有可無;但是對於一個想代表大眾的報刊來說,沒有憤怒萬萬不行。

  陳華生又說:

  「他看到碼頭工人被剝削,他憤怒;他看到乞丐被當成牲口,他憤怒;他看到洋人在中國指手畫腳,他憤怒。」

  「這種路見不平的憤怒,是一個記者最寶貴的東西。在數百年前,這種人叫做俠客。」

  「它能讓記者,在從業了十年、二十年後,還保持初心、保持探索真相的渴望,還能記得為什麼要拿起筆,而不會趨於保守,被世人所唾棄。」

  史家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那你什麼時候把他挖過來?」

  「你自己去!」

  「你是老闆,這種事當然是你出面。」

  陳華生很厚顏無恥地說。

  史家修笑著點了點他,說:

  「得了,就這段時間。當前,咱們先幫老朋友造造勢!」

  「怎麼造勢?轉載?」

  「對!加上這段話......就寫:『此文關乎民生,關乎國本,不可不讀。本報雖為大報,不敢自矜。小報雖微,但其言可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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