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地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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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恍……」

  不知昏迷了多久,王曉被這斷斷續續的沉悶聲驚醒。

  那聲音極輕、極沉,仿佛有某種未知之物,在無邊黑暗中艱難搏動。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要耗盡大半力氣,喘息許久,才能攢出下一聲。

  原來自己沒有聽錯。

  這聚靈陣中,果真有異響。

  胸前的噬痛感依舊盤踞不散,先前黑影人的那一掌,委實致命

  事發猝不及防,若非他肉身強橫,恐怕早已死在了那一擊之下。

  更兇險的是,那一掌暗藏霸道腐蝕之力,此刻正瘋狂往他體內竄,如同一條陰冷毒蛇,在經脈間肆意遊走,不斷吞噬消磨他的元氣。

  肋骨不知斷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鑽心的痛,讓他忍不住咳血。

  萬幸枯木逢春始終運轉不息,翠綠的生機靈光從肝臟源源不斷湧出,持續修復著斷骨與體表重創。

  可生機之力還要分出大半,去阻擋那在體內肆虐的腐蝕勁氣,傷勢修復的速度大幅放緩。

  王曉睜開雙眼,入目是一片純粹無垠的黑暗。

  這不是夜色籠罩的昏暗,也不是普通山洞的幽深,而是厚重到近乎凝成實質的墨色死寂,仿佛世間一切光亮,都無法在此處存續分毫。

  他神識悄然鋪展探查,感知到周遭空間極為遼闊,置身一處空曠巨大的地穴中,頭頂鐘乳石倒垂懸掛,石尖不斷滴落水珠,發出細碎的滴答輕響。

  遠處隱約有流水聲傳來,聽動靜是一條地下暗河在靜靜流淌。

  「那黑影人究竟是誰?」

  「也不知道大家現在怎麼樣了……」

  王曉的臉色沉了下來,不敢再繼續深想下去。

  「必須抓緊時間療傷脫身。」

  他咬牙強忍劇痛,掙扎著盤坐起身,雙目緊閉,引導體內殘存的元氣,一寸寸穩步推進,全力抵擋侵蝕經脈的腐蝕勁氣。

  那些漆黑陰冷的勁氣仿佛生有靈智,拼命往經脈深處鑽躲。

  王曉絲毫不急,將周身元氣凝作一根根纖細針芒,順著經脈緩緩推進,將腐蝕勁氣一點點逼出體外。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縷黑色勁氣從指尖被逼出,「嗤」的一聲輕響,轉瞬消散在暗沉的空氣中。

  沒了腐蝕力量的阻攔,枯木逢春的修復之力頓時順暢起來,再無阻滯。

  翠綠生機靈光環繞周身流轉,斷裂的骨骼快速接續癒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長,體表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復原。

  待王曉再度睜眼,身上的傷勢已好了大半,一身修為也足足恢復了五成。

  「不能再耽擱了。」他挺身站起,一想到外界戰況焦灼、同伴危急,臉色愈發沉重。「必須儘快離開這!」

  漆黑昏暗對他而言毫無影響,畢竟他有神識傍身。

  可當他催動神識向外探查,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禁錮壁壘,神識被硬生生彈回。

  有什麼東西在阻擋他的感知,外面的情況,他根本探查不到。

  王曉抬手握緊七星劍,周身元氣聚力灌注,劍身驟然亮起淡金色光華,照明效果遠勝尋常火把。

  劍光碟機散周遭數丈範圍內的濃稠黑暗,他這才看清自己所處的真實環境。

  偌大一座巨型地下洞穴,頭頂密布層層疊疊的鐘乳石,腳下是粗糙堅硬的原生岩石,遠處暗河流動的水聲不絕於耳,迴蕩在洞穴之間。

  「從這裡落下來,便能從這裡衝出去。」

  王曉深吸一口氣,壓穩心神,雙腳一蹬,猛地向上躍起!

  「這裡竟有禁飛大陣?」

  他清晰感知到一股極強的壓制之力,比古城的禁飛還要強烈。

  御空飛行的能力被封禁,但這傾盡氣力的一躍,已然足夠。

  他右手緊握,蓄足元氣,狠狠一拳朝著頭頂山體轟去!

  然而預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沒有震天巨響,沒有山石崩裂,沒有煙塵瀰漫,甚至連絲毫震動都未曾出現。

  他全力以赴的一拳,砸在看似普通的岩壁上,竟如同打在虛空之中,力道沒有被化解,無聲無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法御空懸停,王曉不得不落回地面。

  「怎麼會這樣?」王曉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盯著頭頂完好無損的岩壁,「這座山體究竟是何等材質鑄就?」

  他再度縱身躍起,又是一拳全力轟出,結果一模一樣。

  再躍,再轟,再落……

  幾番嘗試,無一例外。

  王曉落回地面,環顧四周。

  兩側洞壁全是厚重岩層,表面凹凸不平,多處岩壁還不斷滲出水珠,陰冷潮濕。

  他走到一處看起來岩壁最薄弱的位置,深吸一口氣,周身金光驟然暴漲,聚力一拳狠狠轟出!

  磅礴拳勁結結實實砸在岩壁之上,發出沉悶厚重的「砰」然巨響。

  可岩壁紋絲不動,連一絲細微裂紋都未曾浮現。

  反倒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湧。

  王曉臉色徹底大變。

  他如今已是龍門神境修為。

  方才那一拳,連龍門化形境的小山建陽,都被打了個半死。

  在這山洞裡,他連在石壁上留下痕跡都做不到。

  他不甘心,索性祭出七星劍。

  劍身金芒暴漲,一劍劈下,劍刃與岩石碰撞,火花四濺,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結果還是一樣的,岩壁完好如初,沒有半點變化。

  至此,他徹底打消了暴力破壁強行闖出去的念頭。

  就在這時,那神秘聲音再度響起。

  「咚……」

  「恍……」

  斷斷續續,裹挾著濃濃的疲憊,仿佛發聲之物耗盡了全身氣力,才能勉強發出一絲聲響。

  王曉側耳凝神細聽,快速辨別出聲來源。

  聲音來自洞穴深處,一處連他神識都無法探查觸及的未知之地。

  「既然出不去,便去看看這異響究竟是什麼來頭,順便另尋脫身之法。」他握緊七星劍,抬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前行的道路愈發狹窄,頭頂垂落的鐘乳石愈發密集,劍光在石柱交錯間投下細長的影子,氛圍愈發陰森。

  走了數百步,前方出現了一個直徑約莫兩米的洞,洞口幽深漆黑,通道向前縱深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王曉在洞口駐足停下,靜心聆聽片刻。

  那道神秘聲響,正是從這洞中傳來。

  他腳步輕抬,全身戒備,一步一步地往洞中走去。

  七星劍的金色劍光照亮腳下的路,在兩側洞壁上投下他搖曳不定的身影。

  神識鋪展開去,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沒有蝙蝠,沒有蛇鼠爬蟲,沒有任何活物氣息,唯有空曠死寂的洞穴,以及他單調的腳步聲迴蕩不休。

  這洞穴仿佛深不見底,永無止境。

  王曉往前走了數百米,前方依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他沉下心,不急不躁,繼續穩步前行,又走了數十米,兩側洞壁終於有了變化。

  石刻。

  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古老圖案,鐫刻在洞壁之上,歷經歲月侵蝕,卻保存得極為完好。

  線條古樸蒼勁,刀法簡練有力,自帶一股磅礴厚重的力量感,仿佛鐫刻之人每落下一刀,都傾注了畢生修為與心血。

  王曉心頭猛然一震。

  他方才全力轟擊山體,連半點痕跡都無法留下,可有人卻能在這山壁上留下這麼多圖案,他的修為該何等深不可測?

  亦或是先鐫刻完工,再有人以逆天秘術加持,護住這些石刻萬古不毀?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震撼,凝神細看洞壁石刻。

  圖案畫風樸素直白,像是在細細述說魔島的過往。

  開篇畫面之中,一群身著九州古袍的先民,駕著幾艘破舊木船,在驚濤駭浪中漂泊,海面狂風肆虐,波濤洶湧。

  木船靠岸,先民踏上這片無人荒島,彼時島上別無他物,只有滿目亂石荒草和數不盡的飛禽走獸。

  後來,越來越多九州先民渡海而來,帶來五穀種子、鋤頭鐮刀,開荒拓土、耕田播種,紮根求生。


  歲月流轉,竹樓起,茅屋立,家禽在院子裡踱步,田坎縱橫交錯,稻浪翻滾,一派安居樂業、欣欣向榮的祥和盛景。

  再往後,海面駛來大船,船頭立著數名身著官服之人,島上百姓全員跪地迎接,九州王朝前來冊封。

  這座荒島,自此被賜名為「夷」。

  歲月更迭,屬地易名,由「夷」改作「琉」。

  「原來魔島本名琉島,自古便是九州屬地。」

  「究竟發生了何等變故,讓它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王曉心中疑雲密布,滿心不解,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沿途洞壁石刻愈發密集,腳下忽然生出了變化,從堅硬岩石變成了鬆軟的灰白色粉末,一腳踩下,完全深陷其中,觸感綿軟如同踏雪。

  極致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席捲全身,陰氣濃郁翻湧,讓人汗毛倒豎、心神發寒。

  行走間,時不時踩中硬物,發出「咔嚓」脆響。

  王曉瞬間洞悉腳下是何物。

  骨灰。

  滿地皆是骨灰。

  灰白色的粉末順著洞穴一路蔓延,鋪滿整條通道,粉末之間夾雜著大量尚未完全風化的枯骨,森森白骨在金色劍光映照下,泛著慘白詭異的光澤。

  究竟要隕落多少生靈,才能以骨灰鋪滿這條幽深洞穴?

  王曉不敢深想……

  他壓下心緒,抬頭繼續細看洞壁石刻。

  畫面畫風陡變,變得血腥慘烈。

  大地之上屍橫遍野,男人、婦人、老人、孩童,盡數倒在血泊之中,倒在家門之前,倒在田埂之上,倒在他們親手開墾耕耘的土地上。

  血流成河,浸染大地,連石刻底色都被染成了暗沉血紅。

  屍山血海中央,站著一個背生潔白羽翼的怪人。

  此人高鼻深目,金髮捲曲,背後一對巨大白翼,羽毛光潔,不染纖塵。

  可他手中長劍滴血不止,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殘忍,不是瘋狂,只有居高臨下的漠然。

  金髮藍眼異族!

  王曉瞬間想起古城中浮現過的畫面,那些金髮藍眼的異族之人,與這石刻之上的怪人一模一樣。

  海面之上,駛來一艘前所未有的巨型戰船,遠比昔日先民木船龐大數倍,船身漆黑,桅杆高聳入雲,船帆繡著晦澀難懂的紋章。

  一眾白羽翼怪人跪地恭迎。

  船頭立著一道身影,面容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石刻到了這裡被人故意毀壞,唯有一頭耀眼金髮,在光影之下格外醒目。

  後續石刻多處殘缺破損,被人刻意鑿毀,只剩下大片空白。

  畫面再度清晰之時,場景已然劇變。

  一道身影出手,一劍將那白羽翼怪人從頭至腳劈成兩半,兩半屍體分向左右倒下,白色的羽毛在空中飄散,被鮮血染紅。

  王曉看不清出手之人的面容,石刻痕跡模糊斑駁,只剩一道挺拔輪廓。

  可單單這一道輪廓,就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那人身形並不高大,卻如同一座山嶽,不可撼動。

  海面那巨型戰船倉皇逃竄,頭也不回,轉瞬消失在海天盡頭。

  島上民眾跪地歡呼,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抱著屍骨又哭又笑。

  後續石刻斷斷續續,部分被歲月侵蝕模糊不清,部分遭人刻意損毀磨滅。

  王曉只能隱約看到一些零星片段。

  有身著大慶王朝官服之人,立於島上,卑躬屈膝,不知與誰暗中勾結、握手言和,姿態極盡卑微。

  有五眼怪物從深海爬上岸邊,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寸草不生。

  有扶桑武士在作祟作亂……

  而下一幅石刻畫面,直接讓王曉徹底怔住,心神俱顫。

  一個人,背對著他,站在虛空中,看不清面容樣貌,辨不出身形高矮,唯有一道頂天立地的巍峨背影,橫貫天地。

  仿佛只要此人在,蒼天便不會崩塌,大地亦不會傾覆。

  他在,天地就在。


  他正與數道看不清面容的存在隔空鬥法,無神兵利刃,無絢爛神通,唯有滔天威壓碰撞交織。

  那是一種超脫王曉認知的恐怖威勢,足以撼天動地、變色乾坤。

  石刻無法復刻出那種氣勢,可王曉僅僅凝望這畫面,便忍不住心生膜拜,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追隨他,同他並肩戰鬥的衝動。

  那股氣勢,威絕天地,一往無前。

  前路有山便開山,有海便填海,所向披靡,無懼一切強敵……

  氣貫長虹,星月震顫,天地為之動容。

  石刻到此戛然而止,似被無形之力生生截斷,只剩殘破石壁與模糊痕跡。

  最後的畫面,便是魔島漂泊虛空的景象。

  海面翻湧,大地崩裂,無數人在岸邊哭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漸行漸遠的土地,可什麼都沒抓住。

  魔島就這樣飄走了,流落無盡虛空之中。

  「魔島遁入虛無,是那場驚天大戰的結果嗎?」王曉喉嚨發緊,心緒沉重難言。

  王曉站在最後這幅石刻前,沉默許久。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萬般波瀾,抬步繼續向前。

  洞穴盡頭,隱約透出微光。

  他快步前行,走出洞口,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然後,他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因為,他看見了龍。

  一條真正的、活著的、正在呼吸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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