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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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酷暑未消,烈日灼灼,仿佛要將天地烤化。

  東去揚州的官道上,一支百餘人的鏢隊緩緩前行,隊伍正中飄揚著繡有「司徒」二字的杏黃旗幟。

  鏢師們身著統一軍裝,烈日下步伐依舊整齊,透著久經操練的肅殺之氣。

  「對酒已成千里客,望山空寄西鄉心。」王曉躺在鏢隊馬車上,啜了口黃酒,隨口吟出一句詩。

  不知是鳳血還是血祭的緣故,他模樣變化極大——未滿十六歲,看上去卻已有二十,稚氣盡褪,一雙亮眸里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滄桑。

  他全身裹著厚厚的白布,從頸纏到腳,活像一具剛出土的乾屍。

  「盧老弟,你這唱的啥?聽著怪揪心的。」皮膚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士林二率先開口。

  「林二,休得胡言!」說話的是位頭戴破斗笠、身著青色軍便服的老者,額頭皺紋如溝壑,眼神卻炯炯有神。「盧少俠這是吟詩,不是唱曲!」

  隊伍最前方,騎著棗紅色駿馬的正是鏢隊統領。

  令人意外的是,統領竟是位女子。她五官清秀,一身戎裝勾勒出高挑身段,非但沒掩蓋嬌美,反倒添了幾分巾幗英姿。最惹眼的是她那雙修長白皙的長腿,陽光下宛如羊脂玉,成為一道亮色。

  林二知道鬧了笑話,尷尬地撓撓頭:「白老爹,您別取笑俺了!俺沒讀過書,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學會寫信!」

  「林大哥,這有何難?」王曉溫和一笑,「改日休整,我教你便是。」

  「真、真的?」林二眼睛一亮,激動得手足無措,黝黑的臉笑開了花,連連搓手:「那俺多謝盧老弟了!」

  白老爹聽出詩中思念,上前兩步問道:「盧少俠,你想家了?若是掛念,老朽去求見小姐,為你求個情,放你離去。」

  不知何字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王曉,他猛地一愣。

  「盧少俠?盧少俠?」白老爹輕聲喚了兩聲。

  「不必了,多謝白老爹費心。」王曉回過神,語氣平靜,白布下的臉龐卻仍帶著揮之不去的悵然。

  白老爹何等精明,連忙轉移話題:「盧少俠有所不知,老朽是看著小姐長大的。她刀子嘴豆腐心,看著厲害,實則心地善良。若是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是啊!木蘭小姐真是個好小姐!」周圍鏢師紛紛附和。

  這話讓王曉差點翻白眼,他猛地攤開手,示意眾人看自己的「木乃伊」模樣,語氣帶著委屈與無奈:「要不你們再仔細瞧瞧?」

  眾軍士頓時語塞,尷尬地笑了笑。他們也納悶,小姐平日待人寬厚,把僕人都當自家人,為何偏偏對這少年如此「兇殘」。

  半個月前,木蘭拖著奄奄一息的王曉回駐地,眾人還以為她在好心救人,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甚至私下猜測,王曉那副模樣就是小姐的「傑作」。

  自那以後,每次紮營休息,木蘭總會「邀請」王曉「切磋」。

  王曉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叫苦不迭。這位「好心」的大小姐,揍完還會「貼心」地親自處理傷口,只是包紮手法實在不敢恭維,活脫脫把他纏成粽子。

  不過十幾天相處下來,眾軍士發現王曉性格隨和,待人友善,也不是什麼壞人。

  不少人曾壯著膽子詢問木蘭緣由,卻全被她黑著臉轟出來,連白老爹也不例外。轉而問王曉,他只搖頭不答,更讓此事蒙上一層神秘面紗。

  說起當日情形,王曉自己也記不太清。

  他只是魚躍境修士,不會御空飛行。他被鳳翼莫名其妙地帶上天,就註定了他同樣會被莫名其妙地扔下來。

  炎炎夏日,滿身的汗味讓木蘭小姐頗感不適,即便偏愛武妝,這等天氣,也難免生出愛美之心。

  於是在命令鏢隊休息後,她獨自尋得了一處極其隱秘的清潭,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就在這私密時刻,王曉如隕石般從天而降,不偏不倚砸進潭中。

  他剛暈頭轉向地探出頭,就被一隻蘊含巨力的拳頭結結實實轟在臉上,瞬間失去意識。

  待他醒來時,已被鏢隊扣押。

  那一刻,王曉想仰天長嘯:「竇娥算個屁,我他媽什麼都沒看見啊!」

  他不是沒想過逃,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血祭七星劍後,他全身元氣被抽空,現在的他和常人無異。


  仔細探查後,才稍稍安心——不知為啥,他居然還能修行,只是需大半年才能恢復到魚躍小成。

  弄清木蘭一行人的來歷後,他更沒了逃跑的念頭。

  他們目的地也是東濱,同行更安全,且衣食無憂,除了要應付木蘭的「狂風暴雨」,其餘都還不錯。

  木蘭是大乾三朝元司徒洪老丞相的獨女。

  她自幼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偏愛弓馬刀槍,不喜紅妝,立志要做馳騁沙場的巾幗將軍。曾數次偷偷溜出相府奔往大乾軍營,誓要從軍。

  可她身為丞相千金,金枝玉葉,哪個將軍敢收?更何況大乾軍營自開國以來就無招女兵的先例。

  多次勸阻無效後,寵愛女兒的司徒丞相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招募百餘精銳軍士組建鏢隊,交由木蘭全權指揮,任她折騰。

  吃穿用都靠人家,還「看」了人家(雖啥也沒看見),理虧的王曉見了木蘭,總堆著諂媚的笑。可這笑容反倒火上澆油,讓木蘭揍他的拳頭更重。

  經過多番煉體,這些拳頭落在身上如同撓癢。

  可王曉很快發現不對——自己能從天上掉下來,說明有飛天的可能,這一點被木蘭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立志從軍,武功自然越強越好。父親雖為她組建鏢隊,卻有意讓她避開修行。

  闖蕩江湖幾年,她只學了些粗淺武學,始終沒踏入修行門檻。如今遇上能飛天的王曉,她怎會輕易放過?

  熬不過木蘭的死纏爛打,王曉稀里糊塗成了她的「師傅」。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這個決定有多離譜——修行基礎為零的木蘭,僅用三天就從凡人一躍成為魚躍大圓滿強者,甚至沒用八素石就直接開闢了元氣之海。

  王曉知道她天生神力,卻沒料到她的修行天賦竟用「逆天」都不足以形容。

  一天一階,第三天醒來已是魚躍大圓滿。

  王曉自己都還只是魚躍小成,徒弟已魚躍圓滿。

  他厚著臉皮向木蘭教建木生根的感悟,結果差點吐血——對方連「建木」是什麼都不知道!他這才想起,自己確實都還未講到建木上去。

  木蘭不僅天賦無敵,元氣更是源源不絕,無需向天地借力。

  什麼叫「人比人,氣死人」。

  這已不能用「怪物」形容,這樣的人,根本不該存在於世!有她在,王曉感覺自己十年修行,都修煉到豬身上去了!

  「全隊休息!」一片陰涼的樹林邊緣,木蘭翻身下馬,清脆又威嚴的聲音響起。

  因一時疏忽,眾人在烈日下多趕了近半個時辰的路,她心中有些愧疚。

  這次她沒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找王曉麻煩,而是吩咐幾名鏢師尋找水源,準備熬製解暑藥湯。

  自己則帶著隊醫,逐一檢查軍士身體。

  走到林二身邊,見他手臂曬的紅腫蛻皮,木蘭眉頭微蹙,從懷中掏出小巧瓷瓶,倒出清涼藥膏親自為他塗抹。

  「這點小傷不算啥,謝、謝謝小姐。」林二受寵若驚,臉漲得通紅。

  木蘭哼了一聲,沒好氣道:「下次再敢逞強曬傷自己,看我怎麼罰你!」嘴上嚴厲,手上動作卻輕柔了許多。

  眾軍士見狀心中一暖。小姐就是這樣,向來嘴硬心軟,比誰都關心眾人。

  眾人三三兩兩散開,或坐或躺享受陰涼,閒聊起來。

  「你們聽說了嗎?轟動九州的厘山事件,又有新消息了!」一名濃眉大眼的軍士雷老三故意壓低聲音,吊足胃口。

  「哦?什麼消息?快說!」

  見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雷老三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緩緩道:「軒轅家今早發昭告了!」

  「什麼?!」有人驚呼,「軒轅家終於要對王曉動手了?這動作也太慢了,都過去半個多月了。以他們睚眥必報、護短的性子,早該暴怒了。要知道,軒轅家可是中州土皇帝,連大乾都要讓三分!」

  這一個月來,王曉的故事已傳遍大街小巷。鍾雲豪賭戰宋清、一劍劈厘山,雖沒人清楚城主府內發生了什麼,但那被一分為二的厘山太過震撼。

  一時間,倖存的試煉者都自稱親歷者,各種版本的傳聞漫天飛。

  「你們在說什麼?」有消息閉塞的軍士一臉茫然。


  「就是那個在厘山試煉中攪動九州風雲的王曉啊!」有人解釋,「大乾王朝多次找軒轅家麻煩都鎩羽而歸,王曉卻直接打了軒轅家的臉,太霸氣了!」

  「更霸氣的是他離開厘山時說的話。」雷老三故意停頓,賣了個關子。

  「什麼話?快說!」眾人催促。

  雷老三滿意一笑,壓低聲音模仿王曉的語氣:「『我一日在世,軒轅家休想有半分安寧,此事,至死方休!』」

  「太霸氣了!要是能遇上王曉兄弟,我雷老三一定要敬他一杯!」

  「切!」眾人一陣噓聲。

  「怎麼?我不夠資格?」雷老三正要辯解,被人打斷:「行了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軒轅家的昭告到底說啥?」

  「這昭告,簡直跌破所有人的眼睛。」雷老三不再賣關子,「軒轅家詔告天下,說軒轅宏意圖不軌,修習惡毒妖法殘害同門與無辜修士,罪該萬死;稱他是家族叛逆,家門不幸。為表歉意,軒轅家願給所有參與厘山試煉的修士一方八素石作為補償。同時,他們感謝王曉替他們清理門戶,避免家族蒙羞。最後竟宣布,王曉即日起成為軒轅家客卿長老,今後誰與王曉為敵,便是與整個軒轅家為敵!」

  一旁躺著抿酒的王曉猛地站起身,失聲問道:「你確定這是軒轅家的昭告?」

  「千真萬確!」雷老三困惑地搖頭,「我猜軒轅家一定是瘋了!」

  「江湖不只有打打殺殺,越大的家族越懂趨利避害,不然也活不了數百年上千年。他們要不已達成和解,要不就是有忌憚。」白老爹一語道破,「老三,你這消息從哪聽來的?」

  「白老爹,您可千萬別罵我……」雷老三撓頭,有些心虛,「今早我手癢,去城裡賭場轉了轉,順便聽來的……」

  「你……」白老爹氣得吹鬍子瞪眼。

  見白老爹要發火,雷老三連忙溜之大吉,邊跑邊喊:「白老爹我再也不敢了!我去給您找水喝!」

  眾人哄堂大笑。

  王曉還沒從昭告的震驚中回過神,一雙修長玉腿已映入眼帘。

  「不是吧?木蘭女俠。」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王曉臉色比霜打的茄子還難看。

  「少廢話!」回應他的,只有一聲嬌叱和一道呼嘯而來的拳風。

  「來來來!開賭了!猜這次盧小子能在小姐手下撐多久?」眾軍士早已司空見慣,非但不勸阻,反而興致勃勃圍上來下注。

  「上次撐了半柱香,這次我賭能撐一頓飯功夫!」

  「懸!」

  「說不定他知恥後勇,有進步呢?」

  「再進步也撐不過一杯茶!」

  「哎呦!木蘭小姐饒命!」

  場中,王曉已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狼狽趴在地上苦苦求饒。

  這幾天,他算徹底見識了什麼叫「流氓打法」。

  木蘭沒接受過系統修行指導,他這個師傅也不太合格,導致木蘭的戰鬥方式完全是野路子,毫無章法。

  「看我木蘭無影腳……」

  「華山拍豬十五式……」

  「雙龍出海掐雞脖……」

  「啊——!」

  王曉的慘叫聲、軍士們的鬨笑聲、木蘭充滿創意的「招式」名稱,在寧靜的樹林中交織迴蕩,構成一幅奇特又「歡樂」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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