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1
郎西婚禮的爆竹聲，仿佛隔著一重山，悶悶地傳進小街中學的宿舍區，終究是散了。年關將近的校園，有種人去樓空的清冷。學生們考完試，早已像歸巢的雀兒般散回了各個村落，只剩下幾個家遠的年輕教師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豐雲和林北出去了，宿舍里關雨獨自安靜地坐著。在這種清冷里，顯得格外分明。她照常起床，洗漱，自己用煤油爐煮了點稀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完。照常夾著教案本和書本，去空無一人的教室坐一會兒，有時是讀一篇散文，有時只是對著窗外蕭索的冬景發呆。她走路輕輕的，說話也輕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特別悲傷，也絕無歡容，像一幅褪了色的仕女圖，動作都在，神采卻淡得幾乎看不見。她想在小街呆幾天才回去，怕自己讓父母添了白髮。
簡南就住在隔壁的男教師宿舍。他是個心思細密的人，平素話不多，喜歡琢磨數學題，也喜歡觀察人。他早就留意到，自從郎西訂婚的消息隱隱傳開，關雨的話就越來越少。婚禮那日，她整日沒出宿舍門。如今過去好些天了，那種籠罩著她的低氣壓，非但沒散，反而像這臘月里的寒氣，滲進了骨子裡。
他開始做些不著痕跡的事。有時他早早起來，去小街上買根剛炸出來的油條，折成幾段用搪瓷碗裝著，放在她宿舍門口的窗台上，碗底壓張紙條：「關老師，多的。」字跡是他一貫的工整。有時看關雨提著水桶出來，自己也故意提個桶，來到井邊，幫她打水，提水到宿舍。
有一回，他在圖書館借了本《唐宋詞選》，回來時特意假裝路過她宿舍，見她房門虛掩，裡面靜悄悄的。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叩了叩門板。
「關雨老師，在嗎？」
過了一會兒，門才打開一條縫。關雨穿著件半舊的棗紅色毛衣，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簡老師？有事嗎？」
簡南舉起手裡的書：「我在圖書館看到這本，裡面有些註解挺詳細。記得你上次說想找點資料……或許用得上。」他話說得有些磕絆，不太習慣這樣直接的關心。
關雨的目光落在那本舊書的封皮上，停頓了幾秒，才伸手接過來。「謝謝。」聲音很輕。
「不客氣。」簡南頓了頓，想找點別的話說，卻看見她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顯然沒睡好。他最終還是把涌到嘴邊的「晚上早點休息」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關雨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手裡那本舊書沉甸甸的，帶著圖書館特有的陳舊紙墨氣味，也似乎殘留著另一個人掌心的溫度。她走到桌邊坐下，沒有立刻翻開書，只是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簡南的「多餘」的早餐，水井邊的時常偶遇，還有這本恰好「看到」的詞選……這些細小而持續的善意，像冬日裡極細微的炭火，不足以驅散整個房間的寒冷，卻讓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並非完全被遺忘在冰冷的孤島上。她並非不懂，只是……心裡那塊地方，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現在還空落落地漏著風，任何一點溫暖靠近，都先讓她感到的是對比之下更刺骨的冷。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呼出的氣息凝成一小團白霧，又緩緩消散。
2
廣州的春節，對吳東而言，是另一種形態的流水線。工廠放了五天假，宿舍樓一下子空了大半。本地的、離家近的工友都回去了，只剩下幾個像他一樣來自遙遠外省的年輕人。巨大的廠區頓時陷入一種陌生的寂靜，只有風聲穿過空曠的廠房和宿舍走廊，發出嗚嗚的迴響。吳東去郵局匯了點錢給父母，以表不能在父母身邊的歉意，幸好過年時還有哥哥嫂嫂陪著父母。
年三十下午，他去廠外的小賣部，想買點東西。街上張燈結彩，播放著震耳欲聾的粵語賀歲歌，穿著新衣的孩子舉著風車跑來跑去，空氣中瀰漫著煎堆、油角的甜膩香氣。這一切熱鬧與他無關。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餅乾，兩瓶啤酒，想了想，又加了一包花生米，便是他全部的年貨。
回到冰冷寂靜的八人宿舍，只有靠門的下鋪還有個四川工友，正就著一點花生米喝白酒，見他回來，咧嘴笑了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招呼：「回來啦？一起喝點？」
吳東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也拉開了啤酒瓶。啤酒的泡沫湧出來，帶著苦澀的麥芽氣。兩人沒什麼話，只是默默地喝，聽著窗外遠處零星的、悶悶的鞭炮聲——這座城市禁燃，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想家不？」四川工友忽然問，眼睛已經有些發紅。
吳東灌了一大口酒，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家，除了父母外，那個破廟？還是小街？似乎都遙遠得有些不真實了。他更想念的，或許是那段還有念想、還有溫度的日子。
就在這時，宿舍管理員在樓下喊：「308，吳東！有信！」
吳東愣了一下，幾乎是從床沿彈起來，趿拉著鞋子就衝下了樓。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熟悉的、略顯稚拙的字跡，是林北。拿著信回到宿舍，他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他小心地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厚厚的一沓信紙。
林北的信寫得細，像他說話一樣，不緊不慢。先說了學校年底的情況，哪個老師評了先進，哪個班期末考得不錯，老校長的風濕又犯了。又說了些瑣事：他和豐雲似乎有些鬧彆扭，但沒細講；郎西結婚了，在另一個鎮子上，婚禮挺排場；邱風也要結婚了，日子定在正月里……然後，筆鋒頓了頓，墨水似乎在這裡洇開了一點。
「還有一件事，想了想，還是覺得該告訴你。防雪家裡……給她介紹了一個工人，是縣裡工廠的機修工，聽說人挺本分，有正式工作，城裡有房，見過幾面了。」
信紙上的字跡在吳東眼前晃動起來。他感到呼吸一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痛從那個早已結痂的傷口深處瀰漫開來。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以為南下千里，晝夜不停的機械勞作，足以將那些前塵往事碾磨成粉，隨風散去。可這寥寥幾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又慢又狠地撬開了他小心翼翼封閉的內心。
他仿佛看見防雪坐在她家堂屋裡，對面是那個陌生的、穿著工裝的男人。看見她低著頭，給那人倒茶，手指或許會微微發抖？不，也許不會，也許她已平靜接受，甚至開始覺得那才是踏實可靠的未來。而他吳東，連同那座破廟、那些星夜、那些小心翼翼的觸碰和那句「你要好好的」，都徹底成了被翻過去的、無關緊要的一頁。
四川工友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問：「咋了？家裡出事了？」
吳東搖搖頭，把信紙胡亂疊起來，塞回信封，緊緊攥在手裡。他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一口氣喝完，苦澀的液體衝下去，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酸楚、不甘、茫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尖銳的刺痛。他以為離開就能解脫，原來有些線，是看不見的，卻依舊牢牢繫著心臟的另一端，在千里之外被輕輕一扯，便痛徹心扉。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遠處的樓宇亮起零星燈火，勾勒出這座龐大城市冷漠的輪廓。遠處的電視聲隱約傳來春晚開始的喧鬧音樂，那是從1983年2月開始就有的文化盛宴。吳東靠在冰冷的水泥牆面上，閉上眼，信紙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這個異鄉的除夕，前所未有的孤獨，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突然好想爸爸媽媽了，他扭頭對四川工友說：「我好想哭一場！」話還沒說完，便放聲大哭起來。
3
正月初六，日子是請人特意算過的，黃道吉日，宜嫁娶。天公作美，連日陰雨停了，露出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淡金色的陽光。
婚禮的排場，在小街乃至整個鄉，都稱得上數一數二。沙家在鎮上有頭有臉，沙本人又在外面跑供銷，結交廣，邱風又是公辦教師，郎才女貌，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被寄予了「風光」的期待。
接親用的是三輛繫著大紅綢的「東風」牌卡車，車頭貼著碩大的「囍」字，在這個自行車都還不普及的年代，顯得格外氣派。卡車一路鳴著喇叭，慢悠悠穿過小街顛簸的石板路，引得全鎮的人幾乎都出來圍觀，孩子們追著車跑，搶著從車窗撒出的水果糖。
邱風穿著從省城托人買來的紅色呢子大衣，款式新穎，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頭髮燙了時髦的波浪卷，戴著一朵紅綢花，臉上化了妝，唇是鮮亮的紅。她坐在頭車副駕駛，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和擁擠的笑臉，心裡漲滿了實實在在的喜悅和滿足。她的手被沙緊緊握著，沙今天一身深色中山裝，皮鞋鋥亮，意氣風發。
酒席擺在鄉里一閒置的大禮堂里，足足擺了三十桌。掌勺的是從縣裡請來的師傅，雞鴨魚肉俱全，甚至還有稀罕的海味。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酒肉香氣、香菸味、還有女賓們身上的雪花膏香味。人聲鼎沸，划拳聲、勸酒聲、說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林北、豐雲、簡南、關雨、防雪，還有學校其他相熟的老師都來了，被安排坐在靠近禮台的一桌。豐雲看著穿梭敬酒、容光煥發的邱風，低聲對林北說：「真熱鬧。沙家確實捨得。」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沒理清的複雜。林北只是「嗯」了一聲，看著這喧騰的場面，不知怎的，又想起吳東在破廟裡嘶喊「路在何方」的樣子，心裡有些發堵。
簡南默默吃著菜，偶爾抬眼看看同桌沉默的關雨。關雨今天穿了件素淨的棉襖，臉上帶著禮貌的淺笑，但眼神卻常常飄向遠處，落在禮堂角落裡堆放賀禮的桌上，那裡有郎西和雪花合送的一個玻璃鏡框，在堆積如山的暖瓶、臉盆中被映得閃閃發亮。她很快又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橘子水，小口啜著。
新郎新娘敬酒到這一桌時，氣氛達到了高潮。沙顯然喝了不少，臉膛發紅，嗓門洪亮：「各位老師，多謝賞光！以後我們家邱風，還靠大家多照應！」邱風挽著他的手臂，笑靨如花，挨個和大家碰杯。輪到防雪時，邱風笑著說了句：「小雪，你也快點呀。」防雪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里的橘子水晃出來些許，她只是笑著，沒接話。
禮成後，有人起鬨讓新人講講戀愛經過。沙大大方方地攬住邱風的肩：「我們沒啥浪漫的，就是覺得合適，她教書育人，我搞金融為人民服務，都是建設國家嘛！」底下爆發出一陣鬨笑和掌聲。邱風靠在沙的手臂上，臉上飛紅，眼裡光彩流轉。這一刻的圓滿和風光，是她清晰可見、並牢牢握在手中的未來。
婚禮的喧囂一直持續到下午。陽光漸漸西斜，將禮堂門口一地紅色的鞭炮碎屑染成金紅。喝得東倒西歪的賓客陸續散去，帶著酒足飯飽的滿足和對這場氣派婚禮的津津樂道。林北他們幫著收拾了一下，也告辭出來。
走在回校的路上，熱鬧褪去，冬日的清冷重新包裹上來。豐雲挽著林北的胳膊，忽然輕聲說：「其實……這樣安安穩穩的，也挺好，是吧？」她像是在問林北，又像是在問自己。
林北沒有立刻回答。他回頭望了一眼遠處漸漸沉寂下來的禮堂。氣派是真氣派，熱鬧是真熱鬧。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極致的喧騰背後，有種空洞的迴響。就像這冬日慘澹的陽光，看起來明亮，卻沒什麼暖意。他握了握豐雲的手，低聲說：「每個人要的『好』，不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小街低矮的屋頂，望向更遠處蒼茫的山野。那裡有他選擇的、清冷而堅實的路。而身後那片尚在迴蕩的喜慶餘音，是屬於邱風的，安穩而熱鬧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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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西婚禮的爆竹聲，仿佛隔著一重山，悶悶地傳進小街中學的宿舍區，終究是散了。年關將近的校園，有種人去樓空的清冷。學生們考完試，早已像歸巢的雀兒般散回了各個村落，只剩下幾個家遠的年輕教師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豐雲和林北出去了，宿舍里關雨獨自安靜地坐著。在這種清冷里，顯得格外分明。她照常起床，洗漱，自己用煤油爐煮了點稀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完。照常夾著教案本和書本，去空無一人的教室坐一會兒，有時是讀一篇散文，有時只是對著窗外蕭索的冬景發呆。她走路輕輕的，說話也輕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特別悲傷，也絕無歡容，像一幅褪了色的仕女圖，動作都在，神采卻淡得幾乎看不見。她想在小街呆幾天才回去，怕自己讓父母添了白髮。
簡南就住在隔壁的男教師宿舍。他是個心思細密的人，平素話不多，喜歡琢磨數學題，也喜歡觀察人。他早就留意到，自從郎西訂婚的消息隱隱傳開，關雨的話就越來越少。婚禮那日，她整日沒出宿舍門。如今過去好些天了，那種籠罩著她的低氣壓，非但沒散，反而像這臘月里的寒氣，滲進了骨子裡。
他開始做些不著痕跡的事。有時他早早起來，去小街上買根剛炸出來的油條，折成幾段用搪瓷碗裝著，放在她宿舍門口的窗台上，碗底壓張紙條：「關老師，多的。」字跡是他一貫的工整。有時看關雨提著水桶出來，自己也故意提個桶，來到井邊，幫她打水，提水到宿舍。
有一回，他在圖書館借了本《唐宋詞選》，回來時特意假裝路過她宿舍，見她房門虛掩，裡面靜悄悄的。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叩了叩門板。
「關雨老師，在嗎？」
過了一會兒，門才打開一條縫。關雨穿著件半舊的棗紅色毛衣，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簡老師？有事嗎？」
簡南舉起手裡的書：「我在圖書館看到這本，裡面有些註解挺詳細。記得你上次說想找點資料……或許用得上。」他話說得有些磕絆，不太習慣這樣直接的關心。
關雨的目光落在那本舊書的封皮上，停頓了幾秒，才伸手接過來。「謝謝。」聲音很輕。
「不客氣。」簡南頓了頓，想找點別的話說，卻看見她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顯然沒睡好。他最終還是把涌到嘴邊的「晚上早點休息」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關雨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手裡那本舊書沉甸甸的，帶著圖書館特有的陳舊紙墨氣味，也似乎殘留著另一個人掌心的溫度。她走到桌邊坐下，沒有立刻翻開書，只是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簡南的「多餘」的早餐，水井邊的時常偶遇，還有這本恰好「看到」的詞選……這些細小而持續的善意，像冬日裡極細微的炭火，不足以驅散整個房間的寒冷，卻讓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並非完全被遺忘在冰冷的孤島上。她並非不懂，只是……心裡那塊地方，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現在還空落落地漏著風，任何一點溫暖靠近，都先讓她感到的是對比之下更刺骨的冷。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呼出的氣息凝成一小團白霧，又緩緩消散。
2
廣州的春節，對吳東而言，是另一種形態的流水線。工廠放了五天假，宿舍樓一下子空了大半。本地的、離家近的工友都回去了，只剩下幾個像他一樣來自遙遠外省的年輕人。巨大的廠區頓時陷入一種陌生的寂靜，只有風聲穿過空曠的廠房和宿舍走廊，發出嗚嗚的迴響。吳東去郵局匯了點錢給父母，以表不能在父母身邊的歉意，幸好過年時還有哥哥嫂嫂陪著父母。
年三十下午，他去廠外的小賣部，想買點東西。街上張燈結彩，播放著震耳欲聾的粵語賀歲歌，穿著新衣的孩子舉著風車跑來跑去，空氣中瀰漫著煎堆、油角的甜膩香氣。這一切熱鬧與他無關。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餅乾，兩瓶啤酒，想了想，又加了一包花生米，便是他全部的年貨。
回到冰冷寂靜的八人宿舍，只有靠門的下鋪還有個四川工友，正就著一點花生米喝白酒，見他回來，咧嘴笑了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招呼：「回來啦？一起喝點？」
吳東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也拉開了啤酒瓶。啤酒的泡沫湧出來，帶著苦澀的麥芽氣。兩人沒什麼話，只是默默地喝，聽著窗外遠處零星的、悶悶的鞭炮聲——這座城市禁燃，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想家不？」四川工友忽然問，眼睛已經有些發紅。
吳東灌了一大口酒，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家，除了父母外，那個破廟？還是小街？似乎都遙遠得有些不真實了。他更想念的，或許是那段還有念想、還有溫度的日子。
就在這時，宿舍管理員在樓下喊：「308，吳東！有信！」
吳東愣了一下，幾乎是從床沿彈起來，趿拉著鞋子就衝下了樓。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熟悉的、略顯稚拙的字跡，是林北。拿著信回到宿舍，他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他小心地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厚厚的一沓信紙。
林北的信寫得細，像他說話一樣，不緊不慢。先說了學校年底的情況，哪個老師評了先進，哪個班期末考得不錯，老校長的風濕又犯了。又說了些瑣事：他和豐雲似乎有些鬧彆扭，但沒細講；郎西結婚了，在另一個鎮子上，婚禮挺排場；邱風也要結婚了，日子定在正月里……然後，筆鋒頓了頓，墨水似乎在這裡洇開了一點。
「還有一件事，想了想，還是覺得該告訴你。防雪家裡……給她介紹了一個工人，是縣裡工廠的機修工，聽說人挺本分，有正式工作，城裡有房，見過幾面了。」
信紙上的字跡在吳東眼前晃動起來。他感到呼吸一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痛從那個早已結痂的傷口深處瀰漫開來。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以為南下千里，晝夜不停的機械勞作，足以將那些前塵往事碾磨成粉，隨風散去。可這寥寥幾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又慢又狠地撬開了他小心翼翼封閉的內心。
他仿佛看見防雪坐在她家堂屋裡，對面是那個陌生的、穿著工裝的男人。看見她低著頭，給那人倒茶，手指或許會微微發抖？不，也許不會，也許她已平靜接受，甚至開始覺得那才是踏實可靠的未來。而他吳東，連同那座破廟、那些星夜、那些小心翼翼的觸碰和那句「你要好好的」，都徹底成了被翻過去的、無關緊要的一頁。
四川工友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問：「咋了？家裡出事了？」
吳東搖搖頭，把信紙胡亂疊起來，塞回信封，緊緊攥在手裡。他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一口氣喝完，苦澀的液體衝下去，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酸楚、不甘、茫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尖銳的刺痛。他以為離開就能解脫，原來有些線，是看不見的，卻依舊牢牢繫著心臟的另一端，在千里之外被輕輕一扯，便痛徹心扉。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遠處的樓宇亮起零星燈火，勾勒出這座龐大城市冷漠的輪廓。遠處的電視聲隱約傳來春晚開始的喧鬧音樂，那是從1983年2月開始就有的文化盛宴。吳東靠在冰冷的水泥牆面上，閉上眼，信紙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這個異鄉的除夕，前所未有的孤獨，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突然好想爸爸媽媽了，他扭頭對四川工友說：「我好想哭一場！」話還沒說完，便放聲大哭起來。
3
正月初六，日子是請人特意算過的，黃道吉日，宜嫁娶。天公作美，連日陰雨停了，露出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淡金色的陽光。
婚禮的排場，在小街乃至整個鄉，都稱得上數一數二。沙家在鎮上有頭有臉，沙本人又在外面跑供銷，結交廣，邱風又是公辦教師，郎才女貌，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被寄予了「風光」的期待。
接親用的是三輛繫著大紅綢的「東風」牌卡車，車頭貼著碩大的「囍」字，在這個自行車都還不普及的年代，顯得格外氣派。卡車一路鳴著喇叭，慢悠悠穿過小街顛簸的石板路，引得全鎮的人幾乎都出來圍觀，孩子們追著車跑，搶著從車窗撒出的水果糖。
邱風穿著從省城托人買來的紅色呢子大衣，款式新穎，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頭髮燙了時髦的波浪卷，戴著一朵紅綢花，臉上化了妝，唇是鮮亮的紅。她坐在頭車副駕駛，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和擁擠的笑臉，心裡漲滿了實實在在的喜悅和滿足。她的手被沙緊緊握著，沙今天一身深色中山裝，皮鞋鋥亮，意氣風發。
酒席擺在鄉里一閒置的大禮堂里，足足擺了三十桌。掌勺的是從縣裡請來的師傅，雞鴨魚肉俱全，甚至還有稀罕的海味。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酒肉香氣、香菸味、還有女賓們身上的雪花膏香味。人聲鼎沸，划拳聲、勸酒聲、說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林北、豐雲、簡南、關雨、防雪，還有學校其他相熟的老師都來了，被安排坐在靠近禮台的一桌。豐雲看著穿梭敬酒、容光煥發的邱風，低聲對林北說：「真熱鬧。沙家確實捨得。」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沒理清的複雜。林北只是「嗯」了一聲，看著這喧騰的場面，不知怎的，又想起吳東在破廟裡嘶喊「路在何方」的樣子，心裡有些發堵。
簡南默默吃著菜，偶爾抬眼看看同桌沉默的關雨。關雨今天穿了件素淨的棉襖，臉上帶著禮貌的淺笑，但眼神卻常常飄向遠處，落在禮堂角落裡堆放賀禮的桌上，那裡有郎西和雪花合送的一個玻璃鏡框，在堆積如山的暖瓶、臉盆中被映得閃閃發亮。她很快又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橘子水，小口啜著。
新郎新娘敬酒到這一桌時，氣氛達到了高潮。沙顯然喝了不少，臉膛發紅，嗓門洪亮：「各位老師，多謝賞光！以後我們家邱風，還靠大家多照應！」邱風挽著他的手臂，笑靨如花，挨個和大家碰杯。輪到防雪時，邱風笑著說了句：「小雪，你也快點呀。」防雪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里的橘子水晃出來些許，她只是笑著，沒接話。
禮成後，有人起鬨讓新人講講戀愛經過。沙大大方方地攬住邱風的肩：「我們沒啥浪漫的，就是覺得合適，她教書育人，我搞金融為人民服務，都是建設國家嘛！」底下爆發出一陣鬨笑和掌聲。邱風靠在沙的手臂上，臉上飛紅，眼裡光彩流轉。這一刻的圓滿和風光，是她清晰可見、並牢牢握在手中的未來。
婚禮的喧囂一直持續到下午。陽光漸漸西斜，將禮堂門口一地紅色的鞭炮碎屑染成金紅。喝得東倒西歪的賓客陸續散去，帶著酒足飯飽的滿足和對這場氣派婚禮的津津樂道。林北他們幫著收拾了一下，也告辭出來。
走在回校的路上，熱鬧褪去，冬日的清冷重新包裹上來。豐雲挽著林北的胳膊，忽然輕聲說：「其實……這樣安安穩穩的，也挺好，是吧？」她像是在問林北，又像是在問自己。
林北沒有立刻回答。他回頭望了一眼遠處漸漸沉寂下來的禮堂。氣派是真氣派，熱鬧是真熱鬧。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極致的喧騰背後，有種空洞的迴響。就像這冬日慘澹的陽光，看起來明亮，卻沒什麼暖意。他握了握豐雲的手，低聲說：「每個人要的『好』，不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小街低矮的屋頂，望向更遠處蒼茫的山野。那裡有他選擇的、清冷而堅實的路。而身後那片尚在迴蕩的喜慶餘音，是屬於邱風的，安穩而熱鬧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