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蒸汽壓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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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開始的蓋亞那正值旱季尾聲,空氣逐漸變得濕熱黏稠,裹得杜邦莊園裡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當蒸汽機最後一聲「哧啦」的漏氣聲消散在甘蔗林上空時,監工的咒罵聲幾乎掀翻了工坊的茅草屋頂。

  「這群廢物!連台機器都用不會!」手裡的皮鞭在石板地上抽得噼啪響。

  「要是耽誤了蔗糖壓榨,我把你們都扔去餵河裡的鱷魚!」他的目光掃過縮成一團的奴隸們。

  這台才運來的雙缸蒸汽壓榨機已經連續運轉了半個月,此刻它傾斜的鍋爐外殼上布滿深褐色污垢,裂縫中正緩慢滲出帶著鐵鏽味的沸水。

  奴隸們驚恐地看著堆積如山的甘蔗,還足有二十多推車在壓榨車間外,要是靠人力推石磨來碾壓,就算不眠不休,也未必能在十一月雨季來臨前榨完。

  如果按照蒸汽壓榨機的速度來算當然不是什麼問題,但如果主人不想維修,又讓奴隸們來推石磨,那真是遭了老罪了。

  老達爾西蹲在隊伍末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磨破的亞麻布,他比誰都清楚這台機器的脾氣。

  在工程師離開的第二天,他就看見皮埃爾・杜邦讓管家把本該用於鍋爐保養的防鏽劑換成了廉價的動物油,後來他們都是用勺子把黏稠的膏油倒進鍋爐的注油口,

  當晚老達爾西就悄悄在聖經的扉頁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鍋爐,旁邊標了個「危險」的符號。

  「都愣著幹什麼!這群吃土的廢物!」皮埃爾・杜邦聽到消息後,踩著沾著泥點的長靴衝出來。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修好它!修不好,這個月所有人的工分都扣光!還有,沒修好前,都給我去推石磨,要是雨季前榨不完這些甘蔗,你們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監工連忙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老爺放心,我一定盯著他們幹活!」

  可他心裡清楚,整個法國蓋亞那能維修蒸汽設備的工程師,全在卡宴城,就算快馬加鞭去請,來回也得一天,更別說工程師還未必有空。

  他瞟了眼那群瑟瑟發抖的奴隸,心裡冷笑,這群黑鬼就算累死,他想就算把這些人打死,也修不好這台精密的機器。

  當天中午,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從杜邦莊園出發,直奔卡宴總督府。

  當天夜裡,一封請願書和一箱蔗糖就送到了卡宴總督府。

  皮埃爾·杜邦特意挑了最白淨的蔗糖,用油紙包著裝進樟木箱子,想以此「討好」路易十六。

  信里,皮埃爾・杜邦聲淚俱下地抱怨:「蒸汽設備日耗煤石半噸,維修費高達三十里弗爾,現貸款利息沉重,臣的莊園已瀕臨破產,懇請陛下體恤,減免半年利息以渡難關。」

  信末還附著一份偽造的「設備維護帳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防鏽劑50鋰」「煤石100鋰」等開銷,金額比實際高出三倍。

  連等著參謀的管家都忍不住私下吐槽:「老爺這是把人當傻子騙啊。」

  路易十六的書房裡,他緊鎖的眉頭,看著這箱蔗糖。

  「他是覺得我這個領導特好說話?是不是?他這叫請願嗎?那這個考驗幹部?」

  他把信扔在桌上,對身旁的侍從說,「讓安全局負責人塔列朗安排『修士』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的機器究竟出了什麼『天災』。」

  這一次被選中為「修士」的人,本名奧古斯特,25歲,因為德意志境內大部分諸侯改信新教,他在境內快待不下去了,聽說路易十六在準備去美洲「廣納賢才」。

  所以在得到消息後便決定揣著一本聖經和幾件換洗衣物來了這裡,來看看能不能成為創始股東。

  可他沒想到,路易十六根本不是傳說中「虔誠的君主」。

  直到某天在卡宴教堂,他遇見了以前在法國聖敘爾皮斯神學院認識的塔列朗,此時塔列朗已被任命為安全局局長,正招募擅長偽裝的特工。

  兩人聊了半宿,奧古斯特終於想通:「保護天主,有時也需要用世俗的手段。」

  於是他成了安全局的「修士」,平時穿著黑色教士袍在教堂活動,實則收集各種情報,口袋裡總裝著一支石墨筆和一個皮製小本子,能在眨眼間記下任何可疑細節。

  第二天清晨,奧古斯特換上一身工程師的灰色外套,和真正的機械工程師一起坐上了去杜邦莊園的馬車。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三個小時,沿途的甘蔗地一眼望不到邊,偶爾能看到奴隸們彎腰勞作的身影。


  奧古斯特撩開車簾,目光掃過那些奴隸,在小本子上快速記下:「十月一日,杜邦莊園周邊甘蔗長勢良好,奴隸勞作強度高,未見監工鞭打,未見明顯反抗。」

  管家早已在莊園門口等候,看到馬車駛來,立刻堆起假笑迎上去:「兩位大人一路辛苦!快請進,我已備好了酒水和烤肉。」

  直到走進壓榨車間,看到那台罷工的蒸汽機,皮埃爾・杜邦才一副愁眉苦臉的走了過來,指著鍋爐上的裂縫誇張地嘆氣:「您瞧,這劣質鋼材根本經不住熱帶氣候!法國人在本土用十年都沒問題,到這兒才半個月就壞了,肯定是工坊偷工減料!」

  奧古斯特彎腰假裝查看裂縫,卻悄悄蹭過鍋爐內壁,觸感乾澀粗糙,沒有半點防鏽劑的油潤黏稠感。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牆角,那裡堆著幾個空油桶,標籤上清晰印著「防鏽潤滑油」的字樣,但裡面的「潤滑油」卻是膏狀的。

  「確實是設備損耗嚴重。」奧古斯特直起身,故意加重了「損耗」兩個字,「不過好在還在保修期內,我會如實稟報,讓廠家儘快派專人來維修。」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現在工程師們都忙著準備卡宴城將要來的大工程,只有這位先生能留在這裡指導,還需要貴莊園派幾個得力的人手協助。」

  皮埃爾・杜邦喜出望外,他原本以為不會輕易得到維修,沒想到還能免費得到指導,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我這就派最能幹的奴隸來幫忙!」

  他立刻吩咐監工去叫人,轉身又熱情地邀請奧古斯特和工程師去主宅赴宴,完全沒注意到奧古斯特在轉身時,快速在小本子上寫下:「杜邦莊園,以動物油代防鏽劑,鍋爐人為損壞,擬作為設備生產安全典型案例,建議後續加強對莊園主設備維護的監管。」

  維修工程師修好的日子裡,莊園又退回了古法手工壓榨的時代。

  奴隸們五人一組,一人負責搬運甘蔗和清理石磨殘渣,兩人在前拉著粗麻繩,兩人在後推著沉重的木柄,讓磨盤緩慢地碾過蔗杆。

  當天下午,監工讓老達爾西去協助工程師:「你整天盯著機器,說不定懂點門道,要是敢偷懶,我就把你扔去河裡和鱷魚游泳!」

  老達爾西的心跳驟然加快,他跟著工程師鑽進悶熱的機房,眼睛盯著蒸汽機的每個零件。

  工程師穿著乾淨的亞麻襯衫,用扳手敲著生鏽的閥門,語氣傲慢地說:「看到沒?這裡的閥芯都鏽死了,得換個新的。」

  「去把他卸下來,我回城裡去拿個新的。」工程師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我回城裡取一個新的過來。」

  老達爾西連忙點頭。

  晚上休息時,他躲在甘蔗地里,在土地上憑藉記憶復刻結構,再用木片小心翼翼地刻下來,藏進綁在腳踝的布袋裡。

  「學修機器幹什麼?」同屋的年輕奴隸托比偷偷問他。

  老達爾西看著木片,指著上面的零件圖:「機器停轉,我這個月被扣了全部工分,要多做一個月奴隸,要是我能修好它,以後就不會再被扣工分了。」

  托比看著那些複雜的線條,眼裡滿是敬佩:「大叔,你真厲害!我連法語都還沒完全掌握。」

  老達爾西笑了,用木炭在單詞旁畫了個小小的蒸汽輪。

  隔日,新的閥芯終於安裝好了。

  當工程師把閥芯安裝好,蒸汽機重新發出轟鳴時,皮埃爾·杜邦帶著監工站在車間外,看著蔗糖源源不斷地被壓榨出來,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不知道,「修士」的報告已經送到了路易十六手中,只是為了馬上到來的建設發展大局不準備立馬處理,更不知道,老達爾西藏在聖經里的零件圖,正悄悄生長成對抗命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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