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蘭斯大教堂的晨禱與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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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90年3月10日的晨光,像融化的銀漿灌進蘭斯大教堂的彩繪玻璃。

  路易十六走下馬車,耳後已傳來群眾的嗡嗡聲。

  瑪麗王后牽著王太子夏爾的手緊隨其後,哈布斯堡家族的珍珠項鍊在晨光里晃成碎銀。

  國王的妹妹伊莉莎白公主抱著公主泰蕾茲,小姑娘的金絲髮辮垂在姑母的黑絲絨斗篷上。

  那些擠在雕花鐵門外的公民們,正踮著腳往教堂里張望,粗布衣衫的袖口蹭在斑駁的石牆上,留下一道道灰痕。

  「看那頂王冠!」賣花女蘇珊突然尖叫,她籃子裡的紫羅蘭被擠得花枝亂顫。

  「三年前我在杜伊勒里宮見過,上面的鑽石能買下整條魚市街!」

  她的聲音剛落,就被後排的馬蹄鐵匠打斷:「早被當去餵軍隊了!」鐵匠的鐵砧上個月剛被征去熔鑄炮彈,此刻他攥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我兒子在羅亞爾河打仗,連雙新靴子都沒有!」

  人群里有人舉著《人權宣言》的傳單高喊「打倒王權」。

  有人卻對著路易十六的背影劃十字,希望能蹭到他的影子。

  兩種聲音撞在教堂的玫瑰窗上,震得玻璃上的聖像都在搖晃。

  蘭斯大教堂(ReimsCathedral)在法國歷史上的地位舉足輕重,其重要程度絕不亞於巴黎聖母院。

  這裡曾經是法國第一位國王克洛維一世(ClovisI;466年-511年11月27日)接受洗禮的地方.

  而從1027年開始一直到法國大革命,這裡也是幾乎每個法國國王舉行他們加冕儀式的地方。

  路易十六踩著光斑走向祭壇時,身上的國王禮服冕服在光線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金線繡成的鳶尾花紋章順著絨長袍流淌。

  貂皮披肩的邊緣掃過青石板,留下細碎的毛絮,與地上的花瓣混在一起。

  皮靴在石板上敲出的聲響被穹頂反彈回來,與管風琴的餘韻纏在一起。

  他領口別著的鳶尾花金章是1775年6月加冕時大主教親手所贈,此刻在晨光里亮得灼眼。

  祭壇前的橡木台階還留著1429年的凹痕。

  當年聖女貞德護送查理七世加冕時,馬靴在這兒踩出的印記,如今被革命士兵用刺刀鑿得更深,露出底下的石灰岩。

  晨禱的鐘聲在六點整準時撞響。

  路易十六跪在祭壇前的跪墊上時,布里埃納主教捧著鍍金聖經誦讀《詩篇》,拉丁文的禱詞在空曠的教堂里盤旋,混著管風琴的低音,像從地底升起的霧。

  今天的儀式由布里埃納主教主持,(艾蒂安·夏爾·德·洛梅尼·德·布里埃納ÉtienneCharlesdeLoméniedeBrienne)

  他是1790年法國大革命期間成為少數宣誓支持《教士公民組織法》的高級神職人員之一。

  該法令重組了天主教會,切斷法王與教會的傳統聯繫,使教會受國家管理。

  但他背叛自己的階級,最終結果就是也不被另一方信任,1793年因曾為舊政權重臣被革命政府逮捕,次年死於獄中。

  唱詩班的童聲突然拔高,十幾個穿著白麻布聖衣的男孩站在唱詩台的台階上,他們的聲音撞在鏡面般的大理石地面上,濺起細碎的回音。

  然後布里埃納主教捧著聖經走上前時,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

  這位主教對著路易十六,手指在「王權神授」的章節上停了停,突然用拉丁文念起《詩篇》:「君王會如黎巴嫩的雪松般傾倒……」話音未落,國民衛隊的鼓手就擂響了鼓點,咚咚的聲浪把經文砸得粉碎。

  拉法耶特侯爵站在台階下,制服紐扣扣得比鏡廳簽約時更緊,白手套指尖輕輕捏著卷燙金羊皮紙的《退位誓詞》。

  他身後的銀盤上,鋪著深紅色天鵝絨的襯布,正等著盛放即將交接的王權象徵。

  「請陛下宣誓。」拉法耶特將誓詞舉到他面前,羊皮紙邊緣的燙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路易十六望向紙面:「願以天主教徒的名義起誓,永久退位,無議會詔令永不返回歐羅巴……我放棄法蘭西人和法蘭西的國王之位……」

  他繼續念下去:

  「王權自民所授,今歸還於民……」


  他忽然想起當年大主教用聖油為他塗額時說的話:「王權如膏油,自天而降」。

  而現在,議會派來的公證員正舉著鋼筆,記下誓詞上的「王權自民所授,今歸還於民」。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管風琴突然炸響。

  布里埃納主教走上前,沉穩的雙手從路易十六頭上取下王冠,又接過他手中的權杖與寶珠。

  路易十六被解下鑲鑽王冠時,指腹蹭過邊緣的寶石。

  這頂王冠曾在1775年的加冕日襯得他頭如太陽。

  「按議會法令,」他的聲音比枯葉還輕,「這些將由國民議會保管,待後日王太子夏爾,於巴黎聖母院加冕時再行交付。」

  拉法耶特上前一步,白手套接過王冠與權杖,輕輕放在身後的銀盤裡。

  天鵝絨襯布被壓出深深的凹痕。

  路易十六解下加冕戒指時,因身體發福而用力導致指節發白。

  現在要被放進國民議會的保險箱,與巴士底獄的鑰匙做鄰居。

  這枚戒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波旁家族手裡。

  因為在夏爾的加冕禮上,議會會給他準備一枚新的,上面刻著「王權自民所授」的字樣。

  奧爾良公爵菲利普的絲絨長袍邊緣掃過刻著家族紋章的石板,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普羅旺斯伯爵路易捻著鑽石別針,借咳嗽向米拉波遞去暗號;

  布勒特伊男爵和馬爾澤布等人攥著誓詞,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卡洛納子爵和內克掏著尼德蘭匯票,瑞士口音混在禱詞裡;

  激進派唯馬拉在場,拐杖敲出記錄節奏,報紙上路易十六名字被紅筆絞刑架刺穿,他的目光掃過瑪麗王后時,筆尖在紙上劃出道狠戾的斜線。

  儀式結束後路易十六踏上馬車時,聽見管風琴又響了起來,被風撕得支離破碎。

  瑪麗王后抱著夏爾,伊莉莎白牽著泰蕾茲,四個身影在馬車踏板上投下重疊的影子。

  教堂外的風卷著三色旗的邊角,拍在青銅大門上啪啪作響。

  路易十六回頭望了眼蘭斯大教堂,那些曾見證過數十位國王加冕和長眠的彩繪玻璃,此刻在晨光里亮得像無數雙眼睛,冷冷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

  馬車駛過城門時,賣花女蘇珊的那筐紫羅蘭已被擁擠的人群踩成泥,紫色的汁液在石板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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