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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關鐵匠:用加特林換個長公主不過分吧(續三)

  第二十章反間

  如月的「背叛」是李長歌手裡最隱秘的一張牌。

  從那天起,如月寫給太后的密報依然按時發出,但內容已經完全不同了。李長歌親自為她起草每一封信,字字斟酌,句句推敲——既要讓太后相信邊關的情況,又要讓她做出錯誤的判斷。

  第一封密報:「趙鐵柱與長公主關係緊張,二人常因火器研製之事爭吵。趙鐵柱不滿長公主對其處處掣肘,已有離去之意。」

  太后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她最擅長的就是離間計——讓對手內部生出裂痕,然後從裂痕處將其一分為二。

  第二封密報:「趙鐵柱近日頻繁與秦老將軍密談,似有投靠邊軍之意。長公主對此極為不滿,已下令限制趙鐵柱出入工坊。」

  第三封密報:「趙鐵柱醉酒後揚言,加特林的技術圖紙只有他一人掌握,若有人逼他太甚,他便將圖紙付之一炬。」

  太后越看越滿意。她不怕趙鐵柱鬧脾氣,她怕的是趙鐵柱和李長歌鐵板一塊。現在他們有了裂痕,她就有機可乘。

  「劉安,」太后把密報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傳旨給韓彰,讓他準備第二次邊關之行。這一次,不用偷偷摸摸了。本宮給他一道聖旨——奉旨接管邊關火器營。」

  劉安猶豫了一下:「太后,長公主那邊——」

  「長公主?」太后冷笑了一聲,「她要是跟趙鐵柱一條心,本宮還忌她三分。現在她自己把趙鐵柱逼走了,邊關還有誰能給她撐腰?秦懷遠?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御花園裡盛開的花。

  「李長歌啊李長歌,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聰明了。聰明人往往剛愎自用,容不下別人。你以為加特林是你一個人的功勞?沒有趙鐵柱,你什麼都不是。」

  她轉過身,對劉安說:「去吧。告訴韓彰,這一次,把趙鐵柱活著帶回來。本宮要親自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造出加特林這樣的東西。」

  「是。」

  韓彰第二次來邊關的時候,陣仗比第一次大了十倍。

  不再是三百錦衣衛,而是三千。不再是秘密巡查,而是奉旨接管。他手裡捧著永安帝的聖旨——當然,這道聖旨是太后擬好了之後,逼著永安帝蓋的玉璽。

  聖旨上寫著:「邊關火器營事關國家安危,著錦衣衛指揮使韓彰全權接管。原火器營相關人員,一律聽候韓彰調遣。欽此。」

  秦老將軍站在關城門口,看著韓彰身後的三千錦衣衛,臉色鐵青。

  「韓大人,這是陛下的旨意?」

  「當然是陛下的旨意。」韓彰笑眯眯地從袖子裡掏出聖旨,展開,「秦將軍要不要親自看看?」

  秦老將軍接過聖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是宮中翰林院的人寫的,玉璽是真的,旨意的內容——也是真的。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韓大人,」秦老將軍壓低聲音,「火器營是趙先生一手創建的,加特林的製造和維護都需要趙先生的指導。你把他調走,火器營就是一堆廢鐵。」

  「秦將軍多慮了。」韓彰的笑容不變,「太后說了,趙鐵柱這樣的人才,應該進京為朝廷效力,在邊關打鐵太屈才了。至於火器營——太后會派軍器監的能工巧匠來接手的。」

  「軍器監?」秦老將軍冷笑了一聲,「軍器監的那些廢物,連一把好刀都打不出來,還接管加特林?」

  韓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秦將軍,這是陛下的旨意。您是要抗旨嗎?」

  秦老將軍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韓彰身後的三千錦衣衛,又看了看自己身邊不到一千人的邊軍守備隊。打起來,他的兵不是錦衣衛的對手。更何況,對方手裡有聖旨——不管那聖旨是誰寫的,它代表著皇帝的權威。

  「不敢。」秦老將軍低下頭,聲音沙啞,「末將……遵旨。」

  韓彰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好。對了,趙鐵柱在哪兒?」

  「在工坊。」

  「帶本官去見他。」

  趙鐵柱在工坊里。


  他已經知道韓彰來了——周虎在一炷香之前給他報的信。但他沒有跑,也沒有藏。他就像平時一樣,蹲在爐子前,掄著大錘,打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坯。

  韓彰走進工坊的時候,趙鐵柱正把打好的鐵坯放進水裡淬火,滋啦一聲,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

  「趙鐵柱,」韓彰站在門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得意,「本官又來了。」

  趙鐵柱頭也沒抬:「韓大人來了?草民正在打鐵,不方便行禮,大人恕罪。」

  韓彰沒有生氣。他走進工坊,在趙鐵柱身邊站定,低頭看著他手裡那塊已經成型的鐵坯。

  「趙鐵柱,你在打什麼?」

  「菜刀。」

  「菜刀?」韓彰笑了,「以你的手藝,打菜刀不覺得屈才嗎?」

  「草民是個鐵匠,打菜刀是本分。有什麼屈才不屈才的?」

  韓彰的笑容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種認真的、審視的表情。

  「趙鐵柱,本官不跟你繞彎子了。太后的意思很明確——你跟本官進京,為朝廷效力。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你要什麼有什麼。加特林的技術,交給軍器監的工匠們去生產。你只需要在京城指點指點就行了。」

  趙鐵柱終於抬起頭,看著韓彰。

  「韓大人,草民有幾個問題。」

  「你說。」

  「第一,草民進京之後,還能不能打鐵?」

  韓彰愣了一下:「當然能。朝廷會給你最好的工坊——」

  「第二,草民進京之後,邊關的火器營怎麼辦?加特林的維護、子彈的生產、新武器的研發,這些事誰來管?」

  韓彰的笑容有些僵硬了:「這些事,軍器監會——」

  「軍器監的人,」趙鐵柱打斷了他,「連膛線是什麼都不知道,連定裝彈的原理都搞不清楚,連淬火的溫度都控制不好。他們來管加特林,您信得過?」

  韓彰的臉色變了。

  「趙鐵柱,你這是在質疑太后的決定?」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趙鐵柱把手裡的菜刀放在砧板上,站起來,看著韓彰的眼睛,「韓大人,草民可以跟您進京。但草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加特林的技術圖紙,草民不會交給任何人。包括太后。」

  韓彰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說什麼?」

  「我說,加特林的技術圖紙,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不管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圖紙就會消失。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造出加特林。」

  趙鐵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韓彰的心上。

  「韓大人,您回去告訴太后——趙鐵柱可以進京,可以為朝廷效力,但加特林的技術,永遠姓趙。太后要的是加特林,不是趙鐵柱。如果趙鐵柱死了,加特林也就死了。」

  工坊里安靜得能聽到爐火燃燒的噼啪聲。

  韓彰盯著趙鐵柱看了很久,目光陰冷如蛇。

  「趙鐵柱,你這是在威脅本官?」

  「不是威脅。是談判。」趙鐵柱咧嘴一笑,「韓大人,您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交易划算。一個活著的趙鐵柱,能造出更多的加特林,能給大雍帶來百年的太平。一個死了的趙鐵柱——」

  他沒有說完,但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韓彰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趙鐵柱,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他轉身朝工坊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趙鐵柱一眼,「你的話,本官會一字不差地轉告太后。但你記住——」

  他的目光冷了下來。

  「太后不喜歡被人威脅。從來都不喜歡。」

  趙鐵柱拿起錘子,繼續打他的菜刀。

  「韓大人慢走,草民就不送了。」

  韓彰走後,趙鐵柱放下錘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的手在抖。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

  剛才那番話,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冒險的話。他在跟太后談判——用一個鐵匠的身份,跟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女人談判。如果太后不吃這一套,如果他算錯了太后的心思,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如果他不這麼說,韓彰就會把他押進京城,然後太后會從他的手裡把技術圖紙奪走——用刑、用毒、用任何她能想到的手段。到那時候,他不僅保不住加特林,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所以他把自己的命和加特林綁在了一起。他死,加特林亡。太后想要加特林,就必須讓他活著。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太后的理智——她是一個極度聰明的人,聰明人不會做殺雞取卵的事。

  趙鐵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重新拿起錘子。

  菜刀還沒打完呢。

  第二十一章棋局

  韓彰的密報送到太后手裡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太后看完密報,沉默了很久。

  「趙鐵柱說,他死了,加特林就亡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劉安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回太后,韓大人是這麼說的。」

  太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御花園裡,一隻蝴蝶落在了一朵牡丹花上,翅膀輕輕地翕動著。

  「有意思。」她說,「一個泥腿子鐵匠,敢跟本宮談條件。」

  「太后,要不要——」

  「不要。」太后轉過身,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說得對。殺了他,加特林就沒了。加特林沒了,邊關就守不住了。邊關守不住了,北狄就會南下。北狄南下了,大雍就完了。大雍完了,本宮這個太后還有什麼用?」

  她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傳旨給韓彰——趙鐵柱,不殺了。帶他進京,好吃好喝地供著。但加特林的技術圖紙,一定要拿到手。軟的也好,硬的也好,總之——拿到。」

  她頓了頓,又在紙上加了一行字。

  「還有,查清楚趙鐵柱跟長公主到底是什麼關係。如果只是主僕,那好辦。如果是別的——」

  她的筆鋒頓了一下,在紙上留下了一個墨點。

  「那就更要把他掌握在手裡了。」

  劉安接過旨意,小心翼翼地收好。

  「太后,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長公主那邊——她最近在邊關大力推行互市通商,跟北狄的呼延拓談了好幾輪了。據說,呼延拓已經同意歸還永安三城。」

  太后的眉頭皺了起來。

  「永安三城?那三座城丟了快五十年了,北狄一直不肯還。她是怎麼談下來的?」

  「據說是趙鐵柱的主意——用加特林的『威懾』加上通商的『利誘』。呼延拓是個聰明人,知道硬打打不過,不如趁現在賣個好,換些實打實的好處。」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趙鐵柱。不光會打鐵,還會治國。這樣的人——」

  她沒有說下去,但她眼睛裡閃過的那一絲光芒,讓劉安的後背生出了一層冷汗。

  那是殺意的光芒。

  與此同時,邊關。

  李長歌和呼延拓的談判已經進入了第三輪。

  呼延拓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頭髮和鬍子全白了,但精神矍鑠,目光如炬。他在北狄王庭當了四十年國師,見過三任可汗的更迭,經歷過無數次戰爭與和平的交替。他是草原上最聰明的人之一,也是最務實的人之一。

  「長公主殿下,」呼延拓坐在談判桌前,慢悠悠地喝著茶,「您提出的條件,老臣已經仔細看過了。歸還永安三城、全面開放互市、每年納貢良馬三千匹——這些都好說。但有一個條件,老臣想跟殿下商量商量。」

  「國師請說。」

  「加特林。」呼延拓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李長歌,「殿下,老臣是草原人,草原人不喜歡拐彎抹角。加特林這種東西,太可怕了。一炷香的功夫,殺了我北狄近萬兒郎。如果大雍以後一直用這種東西對付我們,草原上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李長歌的表情不變:「國師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能不能簽一個盟約,大雍承諾不對草原使用加特林?」

  李長歌沉默了一會兒。


  「國師,您覺得,這樣的盟約有用嗎?」

  呼延拓苦笑了一下:「殿下說得對,盟約確實沒什麼用。但老臣要的不是盟約,是殿下的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大雍有了加特林,北狄不敢再南下了。這是事實,老臣認了。但草原上的牧民還要過日子,他們需要鐵鍋、需要茶葉、需要藥材。互市通商,對兩邊都有好處。老臣希望——大雍不要把加特林當成通商的籌碼。不要因為北狄不答應某個條件,就用加特林來威脅。」

  李長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國師,」她說,「您是一個好人。」

  呼延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殿下過獎了。老臣不是什麼好人,老臣只是一個不想看到草原上血流成河的老頭子。」

  「本宮也不是什麼好人,」李長歌微微一笑,「本宮只是一個不想看到邊關百姓血流成河的女人。國師,本宮答應您——只要北狄不再犯邊,加特林就永遠只是用來防禦的武器。它不會出現在草原上,不會出現在互市的商道上,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和平的地方。」

  她站起來,向呼延拓伸出了手。

  「國師,成交嗎?」

  呼延拓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然後站起來,伸出自己滿是皺紋的手,握住了她。

  「成交。」

  第二十二章暗涌

  呼延拓走後,李長歌獨自坐在談判廳里,看著窗外的夕陽。

  邊關的夕陽比京城的大,紅彤彤的,像一輪巨大的銅盤掛在天邊。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了金紅色。

  「殿下。」

  趙鐵柱從門外探進頭來。他沒有穿那身髒兮兮的短打,換了一件乾淨的青色長衫——是李長歌讓人給他做的。他穿不慣長衫,走路的時候老是踩到衣擺,但李長歌說「你是火器營的總教習,不能總穿得像個叫花子」,他就乖乖地換了。

  「進來。」李長歌說。

  趙鐵柱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他注意到她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茶湯顏色深得發黑——她在這裡坐了很久了。

  「談得怎麼樣?」

  「永安三城,下個月就能收回。」李長歌的語氣很平淡,但趙鐵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高興時的小動作。

  「太好了!」趙鐵柱一拍大腿,「永安三城一收回來,邊關的防線就完整了。北狄再想南下,就得翻兩座山、過三條河,加特林都不用開火,他們自己就得累死半路。」

  李長歌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趙鐵柱,你知道嗎,呼延拓說了一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什麼話?」

  「他說,加特林太可怕了。一炷香的功夫,殺了近萬人。」

  趙鐵柱的笑容凝固了。

  「殿下——」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李長歌打斷了他,「我只是在想,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妻兒、兄弟姐妹。他們來犯邊,是他們的錯。但他們的死,依然是無數個家庭的破碎。」

  趙鐵柱沉默了。

  「趙鐵柱,我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說。」

  「你造加特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它會殺那麼多人?」

  趙鐵柱想了很久。

  「殿下,我在邊關住了三年。三年裡,我見過北狄人殺我們的人,也見過我們的人殺北狄人。戰場上沒有好人壞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抬起頭,看著李長歌的眼睛。

  「我造加特林的時候,想的是——讓我們的士兵少死一些。讓邊關的百姓能睡個安穩覺。讓王大爺那樣的老人不用在冬天被箭射穿脖子。讓劉寡婦那樣的女人不用被擄走。讓——」

  他頓了一下。

  「讓殿下不用去北狄和親。」

  李長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這就是我造加特林的全部理由。」趙鐵柱說,「至於它殺了多少人——那是戰爭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是一個打鐵的。」

  談判廳里安靜了很久。

  夕陽的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交錯在一起。


  「趙鐵柱,」李長歌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等戰爭結束了,你要做什麼?」

  趙鐵柱愣了一下。

  「戰爭結束?」

  「對。北狄不再南下了,太后的勢力被清除了,邊關的百姓能安居樂業了。那時候,你要做什麼?」

  趙鐵柱想了想。

  「開一個鐵匠鋪。」

  「還打鐵?」

  「打。但不是打加特林了。」他咧嘴一笑,「打菜刀、打鐵鍋、打農具、打鐵玫瑰。打所有老百姓用得上的東西。」

  「還有呢?」

  「還有?」

  「你剛才說的那些——菜刀、鐵鍋、農具、鐵玫瑰——都打完了之後呢?」

  趙鐵柱看著她。夕陽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雙平日裡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夕陽染暖了,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殿下,」他說,「您呢?戰爭結束了,您要做什麼?」

  李長歌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桌面上的雙手。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從十五歲開始就在朝堂上跟人斗。斗太后、斗外戚、斗那些想要把持朝政的人。鬥了八年了,我不知道除了這些,我還會做什麼。」

  「殿下會看病。」

  李長歌抬起頭。

  「您在府里種了那麼多藥材,不是為了好看的。您給人看過病,對吧?」

  「那只是——」

  「殿下,」趙鐵柱打斷了她,「戰爭結束了,您可以開一個藥鋪。給人看病抓藥,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李長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趙鐵柱,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說,我想過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開一個藥鋪,給人看病抓藥。」

  「記得。」

  「你還記得你怎麼回答的嗎?」

  「我說——殿下不用走,因為有我在。」

  「然後呢?」

  「然後我說——等戰爭結束了,殿下想去哪裡,我都陪您去。」

  李長歌的嘴角彎了起來。

  「你還記得。」

  「殿下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

  談判廳里又安靜了下來。但這次的安靜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壓抑的、沉重的安靜,而是一種溫暖的、柔軟的安靜,像是冬天裡裹著棉被坐在火爐前的那種安靜。

  「趙鐵柱。」

  「在。」

  「你剛才說,等戰爭結束了,你要開一個鐵匠鋪。」

  「對。」

  「我的藥鋪,開在你的鐵匠鋪旁邊。」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你的鐵匠鋪打鐵,叮叮噹噹的,會吵到我的病人。」

  「那我打輕一點。」

  「鐵匠鋪的爐火很熱,夏天的時候,我的藥材會被烤乾。」

  「那我砌一道厚牆,把熱氣隔開。」

  「鐵匠鋪的鐵屑會飛得到處都是,會弄髒我的藥材。」

  「那我——」

  「趙鐵柱。」李長歌忽然打斷了他。

  「在。」

  「你不用什麼都依著我。」

  趙鐵柱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殿下,我不是依著您。我是在想——怎麼樣才能讓您開心。」

  李長歌的耳朵尖又紅了。

  「你怎麼知道那樣會讓我開心?」

  「因為您笑了。」

  李長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她的嘴角在上揚,而且上揚的弧度比她自己以為的大得多。

  她放下手,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趙鐵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長公主,你還會對我這麼好嗎?」


  趙鐵柱想都沒想:「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李長歌。」

  李長歌抬起頭。

  「不是因為你是長公主,不是因為你手裡有權,不是因為你能給我錢和人。是因為你是李長歌。是那個會賣掉母親遺物籌措軍餉的人,是那個會在工坊門口放參湯的人,是那個會把鐵玫瑰藏在袖子裡的人。」

  趙鐵柱的聲音有些啞,但他的眼睛很亮。

  「殿下,您說您不知道戰爭結束了要做什麼。我知道。我要做的,就是讓您不用再做長公主。讓您可以做李長歌。一個可以開藥鋪、可以種藥材、可以安安靜靜過日子的人。」

  他頓了一下。

  「一個可以笑的人。」

  李長歌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李長歌不會在人前哭。但她的眼眶紅了,紅得像邊關的夕陽。

  「趙鐵柱,」她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讓我想笑的人。」

  趙鐵柱咧嘴笑了。

  「那我以後每天都讓您笑。」

  「你做不到。」

  「我試試。」

  「試試也不行。你得做到。」

  「好。我做到。」

  談判廳里,夕陽漸漸沉入了地平線。最後一線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臉上,像一層金色的紗。

  他們沒有再說話。

  但什麼都不用說了。

  第二十三章進京

  韓彰第二次離開邊關的時候,帶走了一個人——趙鐵柱。

  這不是趙鐵柱被抓走的,而是他自己決定的。

  「殿下,我得去京城。」那天晚上,趙鐵柱找到李長歌,開門見山地說。

  李長歌正在批閱互市的文書,聽到這話,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太后不會善罷甘休。我不去,她會一直派人來。韓彰來了兩次,第三次來的可能就是大軍了。與其讓太后一次次地試探,不如——我去京城,當面跟她談。」

  「談什麼?」

  「談加特林的歸屬。」

  李長歌放下筆,看著他。

  「趙鐵柱,你知道去京城意味著什麼嗎?太后那個人——」

  「我知道。」趙鐵柱說,「殿下,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談判。我有籌碼——加特林的技術。只要這個籌碼還在我手裡,太后就不敢動我。」

  「但她會用別的方式對付你。她會收買你、威脅你、離間你——」

  「殿下。」趙鐵柱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您信我嗎?」

  李長歌沉默了一會兒。

  「信。」

  「那您就讓我去。我不是一個人去——周虎會跟我去,沈默也會暗中保護我。而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袖珍手銃。

  只有巴掌大小,用最好的鋼材打造,槍管只有三寸長,但膛線精密,擊發機構可靠。趙鐵柱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做了十幾把廢品,才做成了這一把。

  「殿下,這是給您的。」

  李長歌拿起那把袖珍手銃,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什麼?」

  「掌心雷。袖珍手銃,可以藏在袖子裡。有效射程三十步,足夠防身用。我已經裝好了三發子彈,保險在這裡——」他指了指擊錘下面的一個小裝置,「平時關上,不會走火。需要的時候,打開保險,扣扳機就行。」

  李長歌把掌心雷握在手裡,感受著它冰冷的重量。

  「你是怕我在邊關有危險?」

  「殿下,我不在的時候,您要保護好自己。」

  李長歌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趙鐵柱,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從認識殿下之後。」

  李長歌沒有忍住,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一點點心酸的、一點點無奈的笑。

  「你去吧。」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殿下請說。」

  「活著回來。」

  趙鐵柱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

  趙鐵柱走的那天,李長歌沒有去送。

  她站在關城的城牆上,遠遠地看著那支小小的隊伍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趙鐵柱騎在馬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背影挺得筆直。

  風吹過來,帶著邊關特有的沙土氣息。她的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髮絲在風中飛舞。

  如月站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說:「殿下,趙先生會回來的。」

  「我知道。」李長歌說。

  但她沒有從城牆上下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直到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地平線下。

  第二十四章龍潭

  趙鐵柱進京的時候,永安城正是初夏。

  街上的柳樹綠得正濃,護城河裡的荷花開了大半,空氣里瀰漫著花香和河水的腥氣。京城的繁華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好像邊關的戰事、北狄的威脅、太后的專權,都跟這座城市沒有關係。

  趙鐵柱騎著馬走在永安城的大街上,看著兩邊的酒樓茶肆、綢緞莊、首飾鋪,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在邊關待了三年,見慣了風沙、冰雪、鮮血和硝煙。回到京城,就像是回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歌舞昇平的、紙醉金迷的、對邊關的苦難視而不見的世界。

  「趙先生,」周虎騎馬走在他旁邊,低聲說,「韓彰的人在前面等著呢。」

  趙鐵柱抬頭,看到前方街道的拐角處,站著十幾個錦衣衛,為首的是一個年輕力壯的百戶,面色冷峻,目光如鷹。

  「趙鐵柱?」百戶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正是草民。」

  「跟我們走。韓大人在等你。」

  趙鐵柱翻身下馬,跟著錦衣衛走了。周虎想要跟上來,被趙鐵柱攔住了。

  「周統領,你去客棧等著。我一個人去就行。」

  「趙先生——」

  「放心吧。」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過,我有籌碼。」

  韓彰的府邸在城東,是一座三進的大宅子,門口有兩尊石獅子,朱紅的大門上釘著銅釘,氣派非凡。

  趙鐵柱被帶進了花廳。花廳里擺著紅木家具,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滿了古董瓷器。一個穿著綢緞的丫鬟端上茶來,茶杯是上好的青花瓷,茶葉是明前的龍井。

  趙鐵柱坐在花廳里,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韓彰從後堂走出來,換了一身便服,看起來比在邊關時和氣了不少。

  「趙先生,一路辛苦了。」他笑眯眯地坐下來,端起茶杯,「這是今年的新茶,嘗嘗。」

  趙鐵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他說。

  「趙先生懂茶?」

  「不懂。但好喝就是好喝。」

  韓彰笑了:「趙先生是個爽快人。本官最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趙鐵柱。

  「趙先生,本官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太后要見你。」

  「什麼時候?」

  「明天。」

  「在哪裡?」

  「宮裡。」

  趙鐵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

  「好。」

  韓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趙先生,你不怕?」

  「怕什麼?」

  「怕進宮。怕太后。怕——」

  「韓大人,」趙鐵柱打斷了他,「草民在邊關跟北狄人打過仗,在工坊里跟爐火和鐵水打了三年交道。宮裡再危險,能比戰場危險?」


  韓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趙先生,你果然不是一般人。本官佩服。」

  他站起來,走到趙鐵柱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趙先生,本官給你一個忠告——明天見了太后,不管她說什麼,你都答應。不要頂嘴,不要講條件,不要提長公主。太后不喜歡被人拒絕,更不喜歡被人威脅。你上次在邊關說的那些話,太后很不高興。明天,你要想辦法把那些話收回去。」

  趙鐵柱抬起頭,看著韓彰的眼睛。

  「韓大人,您這是在幫草民?」

  韓彰的笑容有些微妙:「本官不是在幫你,是在幫自己。你要是把太后惹毛了,本官也得跟著倒霉。所以——算本官求你,明天,嘴巴放乖一點。」

  趙鐵柱站起來,朝韓彰拱了拱手。

  「韓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領了。明天的事,草民自有分寸。」

  韓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隨你吧。來人,帶趙先生去客房休息。」

  第二十五章慈寧宮

  第二天一早,趙鐵柱就被錦衣衛帶進了宮。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進皇宮。紅牆黃瓦,金碧輝煌,殿宇重重疊疊,一眼望不到頭。太監和宮女們低著頭匆匆走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整個皇宮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機器。

  趙鐵柱被帶到了慈寧宮——太后的寢宮。

  慈寧宮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小。大的是院子,寬闊得能跑馬,鋪著漢白玉的地磚,每一塊都打磨得光滑如鏡。小的是正殿,只有三間,但每一間都布置得富麗堂皇——紫檀木的家具,金絲楠木的樑柱,象牙雕刻的屏風,珊瑚鑲嵌的擺件。

  趙鐵柱站在正殿裡,等著太后的駕臨。

  等了大約一刻鐘,屏風後面傳來腳步聲。

  然後,一個穿著深紫色宮裝的女人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趙鐵柱第一次見到太后。

  她比他想像的老,也比他想像的年輕。說老,是因為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眼角的皺紋在脂粉下面若隱若現。說年輕,是因為她的身姿依然挺拔,步伐依然矯健,目光依然銳利得像一把刀。

  太后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趙鐵柱。

  「你就是趙鐵柱?」

  「草民趙鐵柱,叩見太后娘娘。」趙鐵柱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他的姿勢依然不太標準,但比上次見長公主時好了很多——周虎教了他三天。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趙鐵柱抬起頭。

  太后打量了他很久。從頭髮到眉毛,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巴——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趙鐵柱的臉上量來量去。

  「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太后說,「不像個鐵匠,倒像個讀書人。」

  「太后過獎了。草民就是個粗人。」

  「粗人?」太后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天的風,「一個粗人,能造出加特林?一個粗人,能讓長公主對你死心塌地?一個粗人,敢跟本宮談條件?」

  趙鐵柱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太后——」

  「趙鐵柱,」太后打斷了他,「本宮不喜歡拐彎抹角。本宮問你三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太后請說。」

  「第一,加特林的技術圖紙在哪裡?」

  趙鐵柱沉默了一瞬。

  「回太后,圖紙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有草民一個人知道。」

  太后的目光冷了一度。

  「第二,你跟長公主是什麼關係?」

  趙鐵柱的手指微微收緊。

  「回太后,長公主是草民的恩主。草民為長公主效力,長公主給草民兵器和人手——」

  「本宮問的不是這個。」太后再次打斷了他,「本宮問你——你們之間,有沒有私情?」

  趙鐵柱的喉嚨緊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無法用官話搪塞。太后不是一個會被官話搪塞的人。


  「太后,」他說,「草民對長公主殿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太后冷笑了一聲,「趙鐵柱,你以為本宮看不出來?長公主看你的眼神,跟你說話的語氣,為了你跟本宮的人翻臉——這些,本宮都看在眼裡。」

  她站起來,走到趙鐵柱面前,低頭看著他。

  「趙鐵柱,本宮給你一個機會。離開長公主,投靠本宮。加特林的技術交給本宮,本宮封你為工部侍郎,賞銀萬兩,賜宅一座,再給你配幾個能工巧匠當徒弟。你要什麼,本宮給你什麼。」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如果你不答應——」

  她沒有說下去,但她眼睛裡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趙鐵柱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知道,太后不是在跟他商量。她是在給他最後通牒——要麼歸順,要麼死。

  「太后,」趙鐵柱開口了,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草民有一個問題想問太后。」

  太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問。」

  「太后要加特林,是為了什麼?」

  太后愣了一下。

  「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

  「太后,」趙鐵柱抬起頭,看著太后的眼睛,「大雍的江山社稷,有邊關三十萬將士守著,有長公主殿下在朝堂上撐著,有秦老將軍這樣的忠臣良將在邊關浴血奮戰。加特林給太后,太后要用它來做什麼?」

  太后的臉色變了。

  「趙鐵柱,你這是在質詢本宮?」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知道——太后要加特林,是為了打北狄,還是為了打長公主?」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慈寧宮正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太后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紅,從紅變成了一種近乎鐵青的顏色。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趙鐵柱!」她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划過玻璃,「你放肆!」

  「太后息怒。」趙鐵柱低下頭,但語氣依然平靜,「草民只是一個粗人,說話不知道輕重。但草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

  他抬起頭,看著太后。

  「加特林是殺人的武器。它可以殺北狄人,也可以殺大雍人。它可以保家衛國,也可以禍國殃民。太后,草民把加特林的技術交給您,您能保證——它不會被用來對付長公主嗎?」

  太后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她不能保證。

  如果她有了加特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它來對付李長歌。這是她跟李長歌之間長達八年的權力鬥爭的本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趙鐵柱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

  太后不會放過李長歌。永遠不會。

  「太后,」趙鐵柱說,「草民的答案,您已經知道了。」

  太后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冷的、狠的、帶著一種「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本宮不客氣」的決絕。

  「趙鐵柱,」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了,平靜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你是一個有骨氣的人。本宮最欣賞有骨氣的人。但本宮也最討厭有骨氣的人——因為他們不識時務。」

  她轉過身,走回主位上坐下。

  「來人。」

  兩個太監從門外走進來,低著頭,不敢抬頭。

  「送趙先生出宮。好生伺候著,別讓人傷了他。」

  她看著趙鐵柱,目光里沒有任何溫度。

  「趙鐵柱,你好好想想。本宮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如果你還不答應——」

  她沒有說完,但她輕輕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趙鐵柱被太監帶出了慈寧宮。

  走出宮門的時候,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的腿在發軟。

  剛才那番話,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不要命的話。


  他在太后的面前,當面質問她——你要加特林,是為了打北狄,還是為了打長公主?

  這句話,足夠他死十次了。

  但他還活著。太后沒有殺他。

  不是因為太后仁慈,而是因為他手裡還有加特林的技術圖紙。只要圖紙還在他手裡,太后就不敢殺他。

  但他知道,太后不會給他太多時間。三天,也許五天,也許十天——總有一天,太后的耐心會耗盡。到那時候,她不會再跟他談條件,她會直接動手。

  趙鐵柱走在永安城的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了李長歌。

  她說:「活著回來。」

  他說:「我答應您。」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紙條——那是他臨走前,李長歌塞給他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太后要殺你,就把這個給她看。」

  紙條的背面,是一道聖旨的複印件。

  不是永安帝的聖旨,是先帝的。

  先帝在聖旨里寫道:「長公主李長歌,聰慧過人,忠誠體國。朕百年之後,若朝中有變,長公主可持此詔,代朕行權。凡我大雍臣民,見此詔如見朕。欽此。」

  這是一道空白聖旨。

  是先帝留給李長歌的最後一道護身符——在最危急的時刻,她可以拿著這道聖旨,接管一切權力。

  李長歌把這道聖旨的複印件交給了趙鐵柱,意思很明確——如果太后要殺你,你就告訴她,你手裡有這道聖旨。殺了你,這道聖旨就會公之於眾。到那時候,太后就是弒君之罪。

  趙鐵柱摸著口袋裡的紙條,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李長歌把最後一道護身符給了他。

  她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趙鐵柱站在永安城的大街上,仰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殿下,」他低聲說,「我一定會活著回去。」

  第二十六章三天

  三天的時間,像三把懸在頭頂的刀,一天比一天近。

  趙鐵柱被安排住在韓彰府邸的一間客房裡。房間很舒服,有床有桌有椅,窗台上還擺著一盆蘭花。每天有人送飯送水,三菜一湯,有葷有素,比他自己在邊關吃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他一口都吃不下。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太后的三天期限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胃上,讓他沒有任何食慾。

  第一天,韓彰來找他。

  「趙先生,想好了嗎?」

  「韓大人,草民想跟您說一個故事。」

  韓彰皺了皺眉:「什麼故事?」

  「從前有一個鐵匠,他打了一把很好的刀。這把刀削鐵如泥,吹毛斷髮。所有人都想要這把刀——將軍想要它上陣殺敵,山匪想要它打家劫舍,商人想要它防身護貨。鐵匠把刀給了將軍。將軍用這把刀殺了很多人,包括一些不該殺的人。後來,有人問鐵匠,你後悔嗎?鐵匠說,我後悔的不是打了這把刀,我後悔的是把它交給了不該交的人。」

  韓彰沉默了一會兒。

  「趙先生,你的意思是,太后是不該交的人?」

  「韓大人,草民什麼都沒說。」

  韓彰看著他,嘆了口氣。

  「趙先生,本官再給你一個忠告——不要跟太后講道理。她不聽道理。她只聽兩種話——要麼是『我服了』,要麼是『我死了』。」

  趙鐵柱笑了笑:「那草民就做第三種。」

  「什麼?」

  「我活著,但我不服。」

  韓彰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韓彰沒有來。

  來的是另一個趙鐵柱沒有想到的人——劉安,太后身邊的掌印太監。

  劉安是個五十多歲的太監,面白無須,身材微胖,看起來像一個和氣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太深、太暗、太複雜。

  「趙先生,」劉安笑眯眯地坐下來,「雜家是來跟你聊天的。」

  「劉公公請坐。」


  「趙先生,雜家在太后身邊伺候了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骨頭硬的,有骨頭軟的,有見風使舵的,有一根筋走到底的。趙先生你猜,最後活得最長的是哪種人?」

  「劉公公請說。」

  「是見風使舵的那種。」劉安的笑容不變,「骨頭硬的人,都死了。骨頭軟的人,被人踩死了。一根筋走到底的人,撞到牆上撞死了。只有見風使舵的人,風往哪兒吹,他就往哪兒倒,永遠不倒。」

  趙鐵柱看著劉安,忽然笑了。

  「劉公公,您這是在勸草民投降?」

  「雜家不是在勸你投降,雜家是在勸你活著。」劉安收起笑容,認真地說,「趙先生,你還年輕,有大好的前程。加特林的技術,交給太后,你還是能造加特林。太后又不是要把加特林毀了,她是要用它來保家衛國。你跟太后合作,對你有好處,對大雍也有好處。何樂而不為呢?」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劉公公,草民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太后要加特林,真的是為了保家衛國嗎?」

  劉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趙先生——」

  「劉公公,您在太后身邊三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心思。太后要加特林,不是為了打北狄,是為了打長公主。等長公主倒了,太后再用加特林來做什麼?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大臣?對付那些不交稅的百姓?還是——」

  「夠了。」劉安站起來,臉色鐵青,「趙鐵柱,你太放肆了。」

  趙鐵柱也站起來,看著劉安的眼睛。

  「劉公公,草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草民也知道,這些話傳到太后耳朵里,草民就是死路一條。但草民不怕死。草民只怕——加特林被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劉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趙鐵柱,你是一個好人。但好人,往往活不長。」

  第三天。

  趙鐵柱坐在客房裡,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他沒有寫遺書——因為他沒有什麼要交代的。他的全部家當就是一身衣服和一把錘子。衣服穿在身上,錘子被韓彰的人收走了,不知道放在哪裡。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了穿越之前的生活——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周末打遊戲。那時候的他,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站在古代皇宮裡,跟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女人討價還價。

  想起了穿越之後的三年——在邊關的風沙中打鐵,在王大爺的屍體前沉默,在工坊的爐火旁徹夜不眠。那時候的他,只想活下去。

  想起了李長歌——想起了她在工坊門口放參湯的樣子,想起了她吃羊肉麵時辣得眼淚汪汪的樣子,想起了她說「我的藥鋪開在你的鐵匠鋪旁邊」時耳朵尖泛紅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就算今天死了,也值了。

  因為他遇到了李長歌。

  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做了一些有意義的事。

  因為他——

  愛她。

  這個字在趙鐵柱的腦海里炸開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愛?他愛李長歌?

  他想了想,然後笑了。

  是的,他愛她。

  不是因為她漂亮,不是因為她有權,不是因為她能給他錢和人。是因為她是李長歌。是因為她在最黑暗的時候依然燃燒著火焰,是因為她賣掉母親的遺物籌措軍餉時的決絕,是因為她收到鐵玫瑰時耳朵尖泛紅的樣子。

  是因為她讓他覺得,穿越到這個世界上,不只是為了活著,還是為了——愛一個人。

  趙鐵柱坐在客房裡,等著命運的降臨。

  但命運沒有來。

  來的是一封信。

  信是沈默送來的——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出現在了他的枕頭下面。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李長歌的筆跡:

  「別怕。我來了。」

  趙鐵柱看著那五個字,眼眶忽然熱了。


  他擦了一下眼睛,把信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跟那塊繡著「歌」字的白絹放在一起。

  「殿下,」他低聲說,「您怎麼來了?您不應該來的。」

  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因為她來了。

  她沒有讓他一個人面對。

  她來了。

  第二十七章攤牌

  李長歌到京城的時候,是一個深夜。

  她沒有走正門——她現在的身份是「巡視邊關防務」的欽差,回京需要皇帝的旨意。但她沒有旨意,所以她走的是密道——就是上次帶趙鐵柱出城試槍的那條密道。

  沈默在密道的出口等她。

  「殿下,趙先生被關在韓彰府邸的客房裡。韓彰派了二十個錦衣衛看守,但以屬下的能力,救出趙先生不成問題。」

  「不。」李長歌說,「不用救。」

  「殿下?」

  「趙鐵柱不是囚犯,他是太后的籌碼。只要籌碼還在太后手裡,她就覺得勝券在握。我們要做的,不是把籌碼搶回來——」

  她的目光冷了下來。

  「是把太后的棋盤,整個掀翻。」

  第二天一早,李長歌穿著朝服,從密道進了宮。

  她沒有去見永安帝,而是直接去了慈寧宮。

  太后正在用早膳,聽到太監通報「長公主殿下求見」的時候,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怎麼回來的?」太后的聲音冷得像冰,「邊關到京城,最快也要十二天。她昨天還在邊關,今天就到了京城?」

  「太后,長公主殿下是——是從密道進的宮。」

  太后的臉色變了。

  密道。那條先帝留給長公主的密道。她一直以為那條密道已經被封死了,沒想到——

  「讓她進來。」

  李長歌走進慈寧宮的正殿,步伐沉穩,面色平靜。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朝服,頭戴鳳冠,腰懸玉佩,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兒臣給母后請安。」她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長公主,你不在邊關好好待著,跑回京城做什麼?」

  「兒臣聽說,母后把邊關火器營的總教習趙鐵柱抓到了京城。兒臣想知道,趙鐵柱犯了什麼法?」

  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

  「長公主,趙鐵柱的事,是本宮在管。不勞你操心。」

  「母后,」李長歌抬起頭,目光直視太后,「趙鐵柱是兒臣的人。他在邊關為國立功,造出了加特林,一戰斬敵八千,保住了邊關的平安。這樣的人,母后不分青紅皂白就抓起來,兒臣想問一句——天理何在?」

  太后的手拍在了桌上,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李長歌!你這是在跟本宮說話?」

  「兒臣只是在說事實。」李長歌的聲音沒有提高半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太后心上,「母后要趙鐵柱,不是為了邊關的平安,是為了加特林的技術。母后要加特林的技術,不是為了打北狄,是為了對付兒臣。」

  「你——」

  「母后,」李長歌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黃綾,展開,「請看看這個。」

  太后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先帝的聖旨。不是複印件,是原件。

  「朕百年之後,若朝中有變,長公主可持此詔,代朕行權。凡我大雍臣民,見此詔如見朕。欽此。」

  太后的臉色從青變白,從白變灰。

  「這……這不可能……先帝什麼時候——」

  「先帝駕崩前三天,親手寫的。」李長歌的聲音平靜如水,「他知道母后會專權,知道皇弟不是您的對手,所以他給我留了這道聖旨。母后,這道聖旨的意思是——只要我拿出來,您就不再是太后了。您只是一個先帝的遺孀,沒有任何權力。」

  太后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長歌……你……你敢——」

  「兒臣不想這樣做。」李長歌把聖旨收回去,聲音忽然柔和了一些,「母后,兒臣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雍。只是我們的方法不同。您覺得權力在手才能保天下太平,兒臣覺得百姓安居才是天下太平。我們鬥了八年,斗得兩敗俱傷,斗得朝堂上烏煙瘴氣,斗得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關。母后,您不累嗎?」


  太后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李長歌,目光里有憤怒、有不甘、有恐懼,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被壓在最深處的——疲憊。

  八年了。她跟李長歌鬥了八年。

  她累了。

  但她不會認輸。她是太后,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女人。認輸意味著失去一切——權力、地位、尊嚴、生命。

  「李長歌,」太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以為一道聖旨就能讓本宮認輸?」

  「兒臣沒有讓母后認輸。兒臣是來跟母后談條件的。」

  「什麼條件?」

  「第一,放了趙鐵柱,讓他回邊關。加特林的技術,他可以交給兵部,但兵部必須由兒臣的人掌管。」

  「第二,母后的人,從邊關撤回來。邊關的軍權,交給秦老將軍全權負責。」

  「第三——」李長歌頓了一下,「母后,兒臣要您一個承諾——從今以後,不再干涉朝政。您可以安享晚年,可以種花養鳥,可以做一個含飴弄孫的老太太。但朝堂上的事,您不要再管了。」

  太后盯著她看了很久。

  「李長歌,你這是在逼本宮退位?」

  「兒臣是在給母后一個體面的退路。」

  「如果本宮不答應呢?」

  李長歌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冊子——韓彰貪墨軍餉的帳冊——放在桌上。

  「母后,這是韓彰貪墨邊軍軍餉的帳目。二十萬兩白銀,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韓彰是您的人,他貪的錢,有一半進了您的私庫。母后,貪污軍餉是什麼罪?按照大雍律法——斬立決。」

  太后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

  「還有,」李長歌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母后寫給韓彰的親筆信,讓他『除掉趙鐵柱』。母后,謀殺朝廷命官是什麼罪?按照大雍律法——也是斬立決。」

  太后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她輸了。

  不是輸在今天,是輸在八年前。八年前她不該讓李長歌活下來。八年前她不該讓李長歌進入朝堂。八年前她不該——

  但沒有如果了。

  「李長歌,」太后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你贏了。」

  李長歌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母后,兒臣不想贏。兒臣只想——讓大雍的百姓過上好日子。」

  太后苦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我們鬥了八年,斗得兩敗俱傷。我累了。你也累了。」

  她站起來,走到李長歌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長公主,你比本宮想像的厲害。先帝沒有看錯人。」

  她轉身走回內殿,背影佝僂了許多,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劉安,」她的聲音從內殿傳出來,「傳本宮的旨意——放了趙鐵柱。還有,把韓彰抓起來,交給刑部。貪墨軍餉的事,一查到底。」

  劉安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太后——」

  「去吧。」太后的聲音疲憊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本宮累了。想歇歇了。」

  第二十八章重逢

  趙鐵柱被從韓彰府邸放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他站在大門口,眯著眼睛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由的味道——帶著槐花的甜香和市井的煙火氣,比韓彰府邸里薰香的甜膩味好聞一萬倍。

  「趙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鐵柱轉頭,看到沈默站在街對面,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看起來像是一個不起眼的路人。

  「沈統領?你怎麼在這裡?」

  「殿下讓我來接你。」沈默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趙鐵柱第一次看到他笑,「殿下說,讓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默帶著趙鐵柱穿過了半個永安城,來到了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裡。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在風中輕輕搖擺。


  巷子的盡頭,是一扇朱紅色的小門。門上面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四個字——

  「趙記鐵鋪。」

  趙鐵柱愣住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左邊是一排打鐵的設備——爐子、鐵砧、水槽、工具架,一應俱全。右邊是一小塊空地,種著幾株藥材——當歸、黃芪、枸杞,綠油油的,長勢很好。

  院子中間,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背對著他,正在給那幾株藥材澆水。水壺裡的水細細地灑在葉子上,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殿下?」趙鐵柱的聲音有些啞。

  李長歌轉過身來。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的嘴角微微彎著,眼睛裡有一種趙鐵柱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火焰,是陽光。溫暖的、柔軟的、讓人想靠近的陽光。

  「趙鐵柱,」她說,「我說過,我的藥鋪開在你的鐵匠鋪旁邊。」

  趙鐵柱看了看左邊的鐵匠鋪,又看了看右邊的藥材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殿下,這——」

  「這是我在京城給你找的鋪子。」李長歌放下水壺,走到他面前,「等戰爭結束了,你就在這裡打鐵。我在這裡種藥材。你的鐵匠鋪打鐵,叮叮噹噹的,吵到我的病人,你就打輕一點。你的爐火很熱,會烤乾我的藥材,你就砌一道厚牆。你的鐵屑會飛得到處都是,會弄髒我的藥材,你就——」

  「殿下。」趙鐵柱打斷了她。

  「嗯?」

  「您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

  李長歌的耳朵尖紅了。

  「你記得就好。」

  趙鐵柱看著她,忽然笑了。

  「殿下,您說戰爭結束了我要做什麼。我現在知道了。」

  「做什麼?」

  「開一個鐵匠鋪。打菜刀、打鐵鍋、打農具、打鐵玫瑰。打到第一百朵的時候——」

  他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打到第一百朵的時候,我把它送給您。然後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趙鐵柱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掌心裡。

  是第三朵鐵玫瑰。

  比前兩朵都大,都精緻。花瓣更多,層次更豐富,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泛著藍紫色的光澤。花心裡鑲著一顆小小的銅珠,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花莖上刻著四個小字——

  「堅不可摧。」

  李長歌看著那朵鐵玫瑰,看著那四個字,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李長歌不會在人前哭。

  但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像兩顆晶瑩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趙鐵柱,」她說,「你還沒有問我問題呢。」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等戰爭結束了,等北狄不再南下了,等太后的勢力被清除了,等邊關的百姓能安居樂業了——您願意嫁給我嗎?」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爬山虎,發出沙沙的聲響。水壺裡的水滴落在藥材葉子上,順著葉脈滑下來,滴在泥土裡,發出細微的「嗒」聲。

  李長歌看著趙鐵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那朵鐵玫瑰從他掌心裡拿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子裡,和前面那兩朵放在一起。

  「趙鐵柱,」她說,「你知道你在跟誰求婚嗎?」

  「知道。長公主李長歌。」

  「你知道長公主是什麼身份嗎?金枝玉葉,天潢貴胄。你一個鐵匠,配得上嗎?」

  「配不上。」趙鐵柱說,「但我會努力。努力讓殿下覺得——這個鐵匠,比那些王公貴族都好。」

  李長歌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趙鐵柱從未見過的笑——不是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不是冷冷的、帶著寒意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是花朵在陽光下綻放的笑。


  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嘴角上揚到了從未有過的弧度,笑得臉頰上出現了兩個淺淺的酒窩——趙鐵柱從來不知道她有酒窩。

  「趙鐵柱,」她說,「你剛才說,打到第一百朵鐵玫瑰的時候,問我一個問題。」

  「對。」

  「這是第三朵。你還差九十七朵。」

  趙鐵柱愣了一下。

  「殿下——」

  「等打到第一百朵的時候,」李長歌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風,「再來問我這個問題。」

  她走到藥材地前,蹲下來,繼續給那些綠油油的藥材澆水。

  水壺裡的水細細地灑在葉子上,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趙鐵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他說,「九十七朵。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進鐵匠鋪,拿起錘子,在鐵砧上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像是一個承諾。

  李長歌蹲在藥材地里,背對著他,嘴角的弧度大得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那聲錘響。

  叮。

  像是一顆心跳的聲音。

  (邊關篇·未完待續)

  作者後記:

  趙鐵柱後來真的打了九十七朵鐵玫瑰。

  每一朵都不一樣——有含苞待放的,有盛開的,有半開的,有將謝未謝的。每一朵的花瓣上都有不同的紋路,每一朵的花心裡都鑲著一顆銅珠,每一朵的花莖上都刻著不同的字。

  第九十七朵上刻的是——「九十七。還差三朵。」

  李長歌把九十七朵鐵玫瑰全部擺在窗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

  如月問她:「殿下,趙先生什麼時候打第一百朵啊?」

  李長歌說:「等戰爭結束了。」

  「那戰爭什麼時候結束啊?」

  「快了。」

  李長歌看著窗前的鐵玫瑰,嘴角微微彎起來。

  「快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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