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殺袁崇煥,國之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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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府總督府節堂,徐承略早已恭候李邦華、吳甡的到來。

  他與李邦華是舊識,相見不過公事公辦的揖禮之下,眼神交匯間自有默契。

  而對吳甡,徐承略也表現出足夠的尊重。

  他深知這位御史並非只會風聞奏事的清流,而是有陝西賑災實績的能吏。

  「李侍郎,吳御史,一路辛苦。」徐承略聲音平穩,不見絲毫慌亂。

  沒有多餘的寒暄,徐承略直接命人抬上那幾個沉重的木箱,裡面是整理得條理分明的帳冊、地契、證詞摘要。

  「此乃代王府冊府中所取一應帳冊憑證抄錄摘要,以及相關涉案人員、被侵占軍屯原主之證詞。

  共計清丈出被侵占軍屯四萬三千餘畝,收納士紳投獻田五萬七千餘畝。

  各項證據鏈完整,簽字畫押、年月保人一應俱全,請二位天使勘驗。」

  李邦華與吳甡仔細翻閱著那些文書,越是翻閱,心中越是震動。

  那白紙黑字、紅印畫押記錄下的,是觸目驚心的巧取豪奪,是代王府及其爪牙是如何一步步蛀空國家根基的罪證!

  吳甡的手指甚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在陝西見過太多因土地兼併而家破人亡的慘劇。

  此刻見到這更為赤裸、更為龐大的罪惡,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混合著一種「罪有應得」的爽感湧上心頭。

  李邦華合上最後一本文冊,與吳甡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決斷。

  「徐督師,證據確鑿,我等已瞭然。」李邦華沉聲道,「此事,我等必當據實……奏報聖上。」

  公事已畢,夜色漸濃。

  徐承略卸去官服,以私誼在節堂後的小廳設下便宴。酒過三巡,席間再無朝廷大員的拘謹。

  李邦華舉杯嘆道:「伯衡,你此舉……痛快是痛快,只是後患無窮啊。陛下那裡,怕是難得周全。」

  吳甡亦感慨:「若督師這般手段,能用於陝豫,剿撫並用,整飭吏治,清丈田畝,何愁流寇不靖?

  奈何……宣大更需要督師擎天保駕。」

  徐承略只是默默飲酒,末了,淡然一笑:「能做一分,便是一分。但求問心無愧,余者,非伯衡所能慮也。」

  宴席的氣氛漸漸鬆弛,酒意微醺。

  李邦華卻忽然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打破了原有的輕鬆:

  「伯衡,還有一事。如今朝堂之上,袁崇煥一案風波惡甚,牽連日廣,人心惶惑!你對此……有何看法?」

  他話音未落,徐承略手中的竹筷在空中微微一頓。

  剎那間,廳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結,燭火的噼啪聲變得異常清晰。

  吳甡面色沉重,接口道:「豈止是風波!左都御史曹於汴被迫去職,內閣次輔錢龍錫鋃鐺下獄。

  吏部尚書王永光、薊遼總督劉策、巡撫王廷試、總兵張弘謨等紛紛落馬!

  如今連首輔李標、成基命、刑部尚書喬允升皆岌岐可危!這已非尋常政爭,而是要……掀翻整個朝堂!」

  徐承略見二人言辭懇切,並無避諱,便也放下了最後一絲顧忌。

  他目光掃過二人,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

  「朝堂震盪,尚可平息。我所慮者,非止於此。

  若袁崇煥最終被處極刑……則關寧鐵騎,必與朝廷離心離德!此,方是撼動國本之禍!」

  「什麼?!」李邦華與吳甡悚然一驚,幾乎齊聲脫口而出。

  李邦華手中的酒杯本已遞到唇邊,此刻卻猛地頓在了半空,酒水微微晃出,他卻渾然不覺。

  吳甡下意識地捻著鬍鬚,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失聲道:「伯衡何出此言?!」

  徐承略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眸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關寧軍心,繫於袁崇煥一身!此非虛言!

  袁崇煥自督師遼東以來,寧遠、寧錦兩捷,力挫努爾哈赤、皇太極兵鋒!

  此次京畿之危,更是千里馳援,於廣渠門外、左安門外,親冒矢石,浴血奮戰,

  將來犯之敵硬生生擊退!此乃無數將士親眼所見,親身所歷!」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愈發凝重:「在關寧將士心中,袁督師乃戰無不勝之帥,是護佑他們性命、帶他們取得榮光之人!

  若陛下以「通敵叛國」之罪殺之,將士們只會認為——朝廷冤殺忠良,自毀長城!」

  他冷笑一聲,拋出一個無可辯駁的鐵證:「孟暗兄,鹿友兄!莫非忘了?

  皇太極兵圍京師最急之時,陛下連發金牌都調不回率軍東歸的祖大壽!

  而袁崇煥獄中一紙手書送至,祖大壽覽信後涕淚交流,當即揮師返京,拼死來援!

  此情此景,難道還不足以證明袁崇煥在關寧軍中之威望,已深入骨髓了嗎?」

  李邦華二人聞言,面色瞬間變得蒼白,默然無語。

  李邦華緩緩將一直頓在空中的酒杯放下,仿佛那酒杯有千鈞之重。

  吳甡捻著鬍鬚的手也停了下來,指尖微微發涼。這個例子太過震撼,他們無法反駁。

  徐承略的聲音如同重錘,繼續敲擊著他們的心神:

  「袁崇煥若死,寒的不是他一人之心,寒的是整個關寧軍,乃至天下邊軍將士之心!

  日後若京畿再臨危局,誰敢保證他們還會如此捨生忘死,星夜來援?即便來了,又豈會盡心竭力?

  李邦華深吸一口涼氣,聲音乾澀:「所以……袁崇煥,殺之無益,反受其害?」

  「正是!」徐承略斷然道,「袁崇煥或許非算無遺策之聖賢,但確是我大明當下少有能鎮守遼東之良將!

  有他在,遼東便是一塊鐵壁!他若一去,遼東格局必將崩壞,無人可制皇太極!」

  李邦華追問道:「可他擅殺毛文龍,總是無可推諉之大過吧?致使東江鎮崩亂,後金方可毫無顧忌,入犯京畿!」

  徐承略點了點頭,分析卻更為冷靜深邃:「誅毛文龍,確是其最大爭議。然,此事需分兩面看。

  若毛文龍果真跋扈難制,陰奉陽違,乃至虛報兵員,糜餉養寇,則誅之並非全然無理。」

  他話鋒一轉,直指核心:「關鍵在於——殺人之後,能否做得更好!

  袁崇煥錯不在殺人,而在於殺了人,卻未能拿出一個比毛文龍更強的繼任者來整飭東江!

  陳繼盛無能,致使東江分崩離析,此方為其最大失策!

  若他能將東江整頓得比毛文龍時期更加強悍,那今日無人會以此罪他,反而會贊其果決!」

  李邦華二人下意識地點頭,此言如撥雲見日,直指問題本質。

  徐承略並未停止,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徹底擊碎某些人一廂情願的幻想:

  「至於說,若有毛文龍在,東江牽制,後金絕無可能入犯京畿……」

  他環視二人,目光如炬:「二位真覺得,可能嗎?」

  不等回答,他便以無可置疑的語氣剖析道:「前登萊巡撫王廷試兩赴東江,核驗之結果,戰兵定額不過二萬八千!

  其中堪戰之精銳,僅一萬二千!余者皆為遼民壯丁。所謂擁兵十萬,純屬虛妄!東江真實戰力,至多三萬!」

  「再看後金!」他語氣加重,「其八旗核心戰兵逾六萬,輔兵、包衣阿哈再計兩萬有餘!

  加之已歸附之喀喇沁、敖漢、奈曼等部蒙古騎兵,其可動用之總兵力,不下十萬之眾!

  以此觀之,東江鎮之於後金,猶如困獸身旁之悍勇獵犬。

  可不斷襲擾撕咬,令其疼痛,令其分神,卻絕無能力阻止這頭巨獸轉身撲向另一個目標!」

  吳甡曾是陝西能吏,對兵事糧餉亦有所知,聽到這赤裸裸的數據對比。

  不禁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顯然已完全被徐承略的邏輯所說服。

  而李邦華則閉上雙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仿佛看到了無數奏章爭論在此刻都化為了無用的虛言。

  徐承略的聲音愈發冷峻,他目光如刀,直視二人,拋出一連串無可辯駁的鐵證:

  「此事,早有明證!薩爾滸之戰,東江鎮確有牽制;後金猛攻遼陽、瀋陽,東江鎮亦在襲擾;

  乃至皇太極征討蒙古、阿敏領兵攻打朝鮮,東江鎮依然在試圖抄其後方!然結果如何?」

  他每問一句,手指便叩一下桌案,話語如重錘般砸下:


  「結果是薩爾滸我大明傾國之精銳一朝盡喪!結果是遼、沈重鎮接連淪陷,遼東局勢崩壞!

  結果是蒙古諸部紛紛臣服於後金鐵蹄之下!結果是朝鮮君臣被逼跪於阿敏面前,簽下城下之盟!

  「這一樁樁,一件件!」徐承略猛地一揮手臂,聲若雷霆,「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嗎?

  東江鎮的牽制,於戰術層面或有小補,但於戰略決戰而言,它無法扭轉大局!

  它救不了薩爾滸,救不了遼瀋,更救不了朝鮮!

  指望毛文龍憑一島之力鎖死皇太極十萬大軍,使之不得入塞,不過是朝堂諸公一廂情願的幻想!」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的、極為清醒的判斷:

  「故而,伯衡始終認為,袁崇煥,是一員難得的良將,甚至是一員福將!

  他能鼓舞士氣,能臨陣決勝,寧遠、寧錦、廣渠門諸戰便是明證!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銳利和惋惜:「但,他並非一位洞察萬里、掌控全局的帥才!

  誅毛文龍而善後無能,市米蒙古而反資敵寇,此二者,皆顯其戰略眼光之短淺,全局籌劃之疏漏!

  此其取禍之根由,亦是其與古之名將最大的差距所在!

  故,可議其過,可奪其職,甚至可囚其終身以儆效尤!然——」

  他猛地一拍桌案,聲如金石,擲地有聲:「通敵叛國?此四字,乃天下最荒謬之誣陷!

  一個通敵叛國之人,會死磕努爾哈赤、皇太極?會千里馳援,血戰廣渠門?

  會在獄中手書,招回關寧軍以衛京師?

  此非謀叛,此乃某些人懼禍卸責、搪塞天下悠悠眾口之卑劣藉口!乃自毀長城之愚行!」

  一席話畢,滿室寂然。

  李邦華與吳甡怔在當場,額角竟有冷汗滲出。

  徐承略這番剖析,如快刀斬亂麻,又似驚雷炸響耳邊。

  不僅說透了袁崇煥,更仿佛撕開了朝堂華麗袍服下那不堪的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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