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三天之恩,爾竟不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的烈日,炙烤著宣大的山川原野。空氣里嗅不到半分江南的潮潤,只有一種乾裂的熱風。

  無數赤膊的身影散落各地,依舊在賣力的挖深井、引水渠、修蓄水池。

  懷來縣趙家莊外的河邊,幾百號流民、民工褲腳挽到膝蓋,正悶頭挖渠。

  忽然有人直腰擦汗,手背剛抹到額角,突然僵住:「看西邊!」

  塵土裡先是一點黑亮跳出來,隨即連成片,「是鐵甲!」

  話落,甲葉碰撞的「嘩啦」聲順著風滾過來,沉得壓人心。

  五十來個鐵甲軍卒走在頭裡,腰刀懸在胯側,每一步都踩得塵土濺起;

  後面是拎著水火棍的衙役,再往後——

  知縣薛守禮裹著青綢官服,騎在一匹瘦馬上,胥吏書辦捧著文書,小跑著跟上。

  「是查田的隊伍!」挖渠的人全停了手,湊在一塊低聲議論。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農啐了口土:「這陣仗,準是奔趙家村去的!除了趙德隆那老東西,誰值得縣太爺帶軍卒來?」

  旁邊的年輕民工接話,聲音裡帶了氣:「去年他占了張家的地還放狗咬人,這回查隱匿田產,可算輪到他了!」

  另一個人接話:「總督不是限了三日交隱匿田契?我看他准沒交,不然縣太爺犯得著來?」

  「鄉鄰們,快幹活吧!」灰頭土臉的胖衙役跑過來,嗓門沒了往日的橫勁,倒帶了點哀求,

  「今兒渠挖不完,上面又要罵娘了!」

  清查田畝分走了大半人手,他們這些平日耍威風的衙役,如今累得腳不沾地,哪敢再吆喝!

  萬一百姓撂挑子,水利進度拖了,第一個挨罰的就是他。

  百姓們看他這副模樣,都忍不住咧嘴笑。笑歸笑,手裡的鋤頭卻沒停,又埋著頭,狠狠砸向腳下的硬土。

  知縣薛守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他面前,是本縣最大的硬骨頭——趙德隆的田莊。

  趙德隆果然是個笑面虎,帶著數十名家丁帳房,擺出滿地匣子。

  裡面「白契」(民間私契)、「紅契」(官府稅契)堆積如山,滿臉堆笑地迎上:

  「薛父母!薛青天!您可算來了!小老兒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朝廷清明,好將這田產稅賦理個清楚明白!

  您看,所有契約、歷年完稅票擬,皆在此處,分毫不敢隱匿!若有疏漏,小老兒甘願受罰!」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試圖用這浩如煙海的文書和「依法納稅」的姿態攪混水。

  薛守禮尚未開口,總督府那頭髮花白、眼神渾濁的老刑名書辦已顫巍巍上前。

  他看都不看那些簇新得扎眼的契紙,只讓人抬來那部厚重無比、

  封面被無數先人之手摩挲得油光發亮的萬曆九年版《大懷來縣魚鱗圖冊》正本。

  「嘩啦——」老吏枯瘦的手指精準地翻開一頁,聲音平淡無波,卻像冰冷的鐵尺拍在趙德隆臉上:

  「趙員外,萬曆九年,此片地,錄為懷來衛前千戶所下轄軍屯熟地,計一百三十七畝四分,劃為上則田(肥田)。

  天啟二年,衛所報稱,此地因河道泛濫,已成「廢壘沙窪」,顆粒無收,故從《軍黃冊》中削籍。是,或不是?」

  趙德隆額頭瞬間沁出冷汗,強笑道:「老大人真是……真是博聞強記!一點不差,正是如此!

  故而小老兒才從官府手中,合法購得此「無主荒地」,辛苦墾殖,方有今日……」

  「荒地?」老吏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掀,渾濁的眼底精光爆射,如鷹隼鎖定了獵物:

  「好一個「荒地」!那你給老夫解釋解釋,為何這「荒地」的田壟走向、溝渠分布、界石點位,

  與這萬曆圖冊上所繪衛所軍屯標準規制,分毫不差?

  連那田埂下的界石,磕掉泥巴,露出的還是嘉靖年號!你這荒,是照著軍屯圖紙荒的?嗯?」

  最後一聲「嗯?」如同驚堂木炸響,嚇得趙德隆渾身一顫!

  不等他狡辯,老吏枯手一揮,對隨行軍官厲聲道:

  「去!沿著圖上第三道舊田埂,給老夫往下挖五尺!看看底下埋的,到底是泥沙,還是鬼蜮!」


  軍士轟然應諾,鐵鍬翻飛。不過片刻,一聲大喝傳來:「報!挖得半截石碑!」

  幾名軍士吭哧著抬上來一物,雖是殘破,上面模糊卻剛勁的刻字,在陽光下如同審判:

  「懷來衛前所屯字柒號永業界」!

  鐵證如山!這就是軍屯!根本沒廢!

  趙德隆面無人色,雙腿一軟,「噗通」癱倒在地。

  一切都完了!他勾結衛所軍官,謊報軍屯報廢,再低價「買」下這片肥得流油的「荒地」的把戲,被徹底戳穿!

  薛守禮見狀,胸中一股正氣轟然勃發!

  他猛地踏前一步,官袍袖口無風自動,聲如金石交擊,將總督府的意志宣示得明明白白:

  「趙德隆!聽清了!爾所犯乃兩樁大罪!

  其一,侵占軍屯!依據《大明律·兵律》,侵占屯田十畝以上,罪同邊軍失陷城寨,主犯斬罪!家產充公!

  其二,欺隱田糧!爾將這百餘畝熟田隱匿不報,偷逃國稅,依律當杖一百,徒三年,所隱田產沒官!」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冒火星:「更別說爾還敢偽造地契,欺瞞上官,罪加三等!

  哼哼,總督大人給過你們機會,可惜足足三日,也沒見你上交田產。

  鈞令早已明發:凡逾期未報、所報不實者,罪加一等,從嚴懲處!數罪併罰,爾還有何話可說?!」

  「來人!」薛守禮鬚髮皆張,戟指趙德隆:「將這竊國之鼠,給我就地拿下!鎖鏈加頸,投入縣衙死牢!

  其所有田產、宅院、商鋪、庫銀,即刻全部封存,等待籍沒充公!膽敢阻攔者,以同罪論處,格殺勿論!」

  如狼似虎的新軍士兵轟然上前,那冰冷的鐵鏈子在七月的毒日頭下竟也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嘩啦」一聲,死死套在趙德隆肥碩的脖頸上!

  「呃啊——!」鐵鏈一緊,趙德隆被勒得眼球暴突,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但這嚎叫聲瞬間變調,不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為尖銳的、撕心裂肺的絕望和悔恨!

  他肥胖的身軀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噗通」一聲跪倒在田地里,膝蓋砸在割麥後留下的麥茬上,竟也渾然不覺。

  他雙手徒勞地扒拉著頸上的鐵鏈,眼睛卻死死盯著旁邊田地——

  那裡,他精心伺候、剛抽出半尺高嫩苗的玉米秧,在烈日下挺著可憐的綠色,旁邊還留著整齊的麥茬。

  就為了這些東西!就為了多吞下這幾畝地!

  「三……三天啊!」

  他猛地昂起頭,涕淚橫流,臉上汗水、淚水、泥土混成一團。

  五官因極致的悔恨而扭曲,朝著薛守禮的方向發出泣血般的哀鳴:

  「大人!薛大人!我交!我現在就交啊!所有田產我都獻出來!只求大人開恩!

  饒了我這條狗命吧!我當時是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貪!我該死啊!」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摳出來的。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總督府給的那三天,不是刁難。

  是給了他一道能爬出鬼門關的救命索!是他自己親手把這繩子斬斷了!

  目光掃過那些青翠的玉米苗,無邊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這苗……長得多好啊,秋後定是個好收成……他還沒有吃過玉米!

  可這一切都再也不是他的了。還有那宅子裡的妻妾、庫房裡的銀錢、地窖里的糧食……完了!全完了!

  「我的地!我的糧!我的家小!完了……全完了啊啊啊!!」

  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臉朝下重重磕在乾裂發燙的黃土上。

  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和嚎哭,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那肥碩的身軀蜷縮在曾經的田地里,被沉重的鐵鏈鎖著,仿佛一頭被釘死在財富堆上的醜陋祭品。

  家丁們遠遠看著,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剛才還富甲一方、長袖善舞的趙員外。

  頃刻間,連同他所有的貪婪、僥倖和榮華,一起被那根鐵鏈拖入了萬丈深淵,碾得粉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