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通政司鐵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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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政司值房內,紙墨的陳舊氣息混雜著桐油燈芯的焦味。

  馬思理端坐案後,花白鬍鬚隨著他緩慢捋須的動作微微顫動。

  張紹先的闖入像塊石子砸進了死水潭,驚擾了這份刻意維持的官場靜氣。

  馬思理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眼皮微抬,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張大人,」他聲音拖得老長,帶著官場特有的黏膩腔調,

  「好歹是五品參議,如此風風火火,成何體統?天塌下來,也得有個規矩方圓。」

  張紹先卻似沒聽見這番訓誡,也顧不上那點體面。

  「啪」一聲,將手中那份奏摺拍在堆滿奏摺的桌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跳。

  「馬大人!且看此疏!」他氣息粗重,額角甚至沁出細汗。

  馬思理鼻腔里輕哼一聲,暗道:「老夫經手的奏本,壘起來能填了護城河,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慢悠悠探出手,捻起那份奏摺。封面一行墨字跳入眼帘:《重振登萊海運濟遼舊例疏》。

  他漫不經心地展開,起初眼神還帶著慣常的審視與挑剔。

  但漸漸地,那鬆弛的眼皮繃緊了,渾濁的瞳孔收縮如針尖,一絲絲驚愕,旋即被洶湧的怒意取代。

  「砰!」奏摺被他狠狠摜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逾制!這是明目張胆的逾制!」馬思理的聲音陡然拔高,枯槁的手指戳著奏本,對著張紹先厲聲道,

  「徐承略!他一個宣大總督,管天管地,手也敢伸到登萊的海防漕運上來?!山東是他宣大鎮的後花園不成?」

  張紹先被他這驟起的怒火激得一縮脖子,期期艾艾道:「馬大人息怒…徐督師此疏,主旨仍在「濟遼」軍務,

  雖…雖有越界之嫌,但…但下官職微言輕,這封駁與否,全憑大人您一言而決。」

  「越界?」馬思理從鼻子裡嗤出一聲冷氣,斜睨著張紹先,

  「豈止是越界!登萊巡撫是擺設嗎?他徐承略這是在刨王廷試的根!是在挑戰朝廷的職掌分界!

  此風若開,邊鎮武夫個個都想插手地方,這大明朝還成何體統?」

  他猛地一拍桌案,斬釘截鐵,「駁!必須封駁!毫無商榷餘地!」

  「可是…」張紹先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徐督師剛立下大功,聖眷正隆,若因此事惹他不快…」

  「不快?」馬思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刻薄譏誚的弧度,

  「一個丘八!仗著幾場勝仗,就敢蹬鼻子上臉,連祖宗法度都忘了?真當自己是國之柱石了?」

  他眼前閃過徐承略在朝堂上彈劾兵部職方司安國棟時那副剛硬不馴的模樣,心頭鄙夷更甚,

  「哼,丘八就是丘八!陛下念其微功,容他幾分顏色,可在老夫這通政司,門都沒有!」

  他不再多言,抓起案頭的狼毫筆,手腕懸空,在奏摺封皮那行標題旁,狠狠批下十二個大字:

  「非其職掌,越權言事,予以駁回!」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批罷,他隨手將奏摺像丟垃圾般擲向張紹先:「拿回去!告訴徐承略,也告訴所有想越俎代庖之人!

  我輩朝廷命官,上承皇命,下撫黎庶,唯『秉公』二字!

  莫說他區區一個宣大總督,便是位極人臣,權傾五省,只要敢逾制半分,他的摺子,就休想跨過老夫這道門檻!」

  張紹先慌忙接住,深深躬下腰去,語氣帶著刻意的敬畏:

  「大人執法如山,鐵面無私,實乃下官之楷模,下官佩服之至!」

  馬思理這才順了順氣,捋著鬍鬚,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待張紹先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值房裡重歸死寂。

  馬思理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湊到嘴邊,卻只沾了沾唇,渾濁的目光落在虛空處,眉頭緊鎖。

  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纏上心頭。

  不對……

  宣大兩鎮,早已是千瘡百孔,焦頭爛額。

  他徐承略自家門前雪都掃不乾淨,哪來的閒情逸緻,去管登萊的瓦上霜?


  「海運濟遼…海運…」馬思理無意識地咀嚼著奏疏里的字眼,倏地,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迷霧!

  「海運!」他枯瘦的手猛地一抖,半盞殘茶潑灑在緋紅的官袍前襟,暈開一片深褐的污漬。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難道…他徐承略…是想染指海運之利?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激靈,手腳冰涼。

  此事若真如他所料,那便不是簡單的「逾制」,而是足以震動朝野、掀起滔天巨浪的驚雷!

  他坐不住了,心亂如麻地捱到散衙的時辰,連官袍都來不及換,便腳步匆匆地直奔禮部右侍郎李康先的府邸。

  一個時辰後,他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冷清的府邸。

  ……

  徐府內院,水榭臨池。

  徐承略一身常服,憑欄而立,手中一柄紫砂小壺,正將沸水緩緩注入面前兩隻素白瓷盞。

  白慧元步履匆匆穿過月洞門,青衫帶風,臉上慣有的從容被一層薄怒取代。

  「督師,」他撩袍坐下,聲音壓得低,卻難掩其中的鬱憤,「馬思理那老匹夫,果然封駁了!」

  徐承略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腕穩如磐石,清澈的茶湯涓涓流入白慧元面前的盞中。

  「批語如何?」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早的天氣。

  「非其職掌,越權言事,予以駁回!」白慧元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箋,上面謄抄的字跡透著一股冰冷的官威。

  徐承略提起壺,為自己也注滿一盞。

  裊裊茶煙中,他唇角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譏誚與冰寒。

  「丘八?」他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風掠過湖面,卻蘊含著千鈞之力,

  「是啊,我輩丘八,能擋住建奴鐵蹄,卻敲不開通政司一道文書門戶。好一個「秉公處事」。」

  他端起茶盞,湊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茶香,仿佛要將那點鬱氣也一併化入其中。

  「他們守著那套「職掌」的藩籬,如同護著金山的餓殍,殊不知,大廈將傾,朽木焉能獨存?」

  白慧元看著徐承略氣定神閒的模樣,胸中那股躁鬱之氣稍平,

  「馬思理剛愎頑固,督師奏疏還未言「開海」,只是「海運濟遼」也難過老匹夫那一關!」

  徐承略啜了一口茶,眼神深邃如古井,映著天光雲影,卻讓人看不透底。

  「孟育,你且依我之言,再以本督之名,將這份《重振登萊海運濟遼舊例疏》,原封不動,遞進通政司。」

  「還遞?一字不改?」白慧元愕然抬頭,「那豈不是…坐實了「違制」?馬思理豈會自己打臉?」

  徐承略的目光轉回白慧元臉上,帶著一種掌控的篤定,「且去,靜觀其變。」

  白慧元望著徐承略深不見底的眼眸,見他不再多說,壓下翻騰的心緒,起身肅然一禮:「孟育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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