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夜叩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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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哈喇出身喀喇沁部,是最早歸附後金的蒙古貴族,初屬滿洲鑲黃旗,現隸鑲白旗。

  此番鎮守遵化,他手握兩千蒙古精騎,而文臣范文程則總理民政糧秣。

  皇太極將此漢臣留於此地,正是要借其手腕,將這占領的咽喉要地經營穩固好。

  衙署堂內,兩盆炭火烘得滿室如春,察哈喇仰頸飲盡殘酒,喉間滾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他抬眼看向旁側,范文程的手腕懸在袖外,筆尖正在文書上疾走。

  察哈喇指節敲了敲桌案:「范先生且稍歇片刻。

  昨日二貝勒阿敏傳信,徐承略已率一萬鐵騎將灤州圍住了,讓我等好生戒備,先生對此事如何看?」

  他向來不像有些貝勒爺,對這漢臣動輒叱罵。

  他想起多年前,老汗努爾哈赤酒醉時的慨嘆:

  「若沒范先生勸降李永芳,哪來撫順三十萬丁口?你們這群莽夫連算糧冊都看不明白!」

  前年冬獵時,他親見皇太極將貂裘解給范文程,聲如熔金:

  「沒先生「懾之以兵,懷之以德」八字,哪些蒙古部落豈會歸心?

  這一切都告訴察哈喇,此人對後金的重要性,以及歷代大汗對此人的重視。

  范文程聞言擱筆,揉了揉發僵的手腕,有些譏諷的說道:「大明出動八萬大軍,還真是好大的手筆!

  不過依我看來,這是大明惱羞成怒下做得面子工程。

  即便攻下灤州、遷安、永平三城,我軍折損亦不會太大。而且……」

  他冷笑兩聲,「而且,以我的了解,明軍即便占領了三城,亦是一座空城!」

  范文程此刻的預料還真如同歷史上相似。

  當時大明雖取得遵永大捷,實際戰果並不如意,只是贏得了表面的光鮮。

  察哈喇哈哈一笑,鄙夷道:「哪些明狗最好弄些遮羞布來糊弄人!」

  范文程點點頭,隨即眸中浮現一絲隱憂,手指摩挲著文書,低聲呢喃:

  「只是徐承略卻為一個變數,此人驍勇絕倫,奇謀百出。

  八旗勇士在其手中數次折戟,與明軍其它將領大為不同,卻是不得不防!」

  察哈喇喉頭突然發緊,仿佛又看見北京城頭那杆淬鱗槍——

  槍尖挑著喀喇沁部最悍勇的巴圖魯,鮮血濺進永定門的屍山血海里。

  他喉頭滾動著咽了口吐沫,隨即釋然的一拍桌案,「此是攻城戰,任那徐承略再是厲害,亦只能拿人命去添!」

  范文程總感覺哪裡不妥,但察哈喇的話也不無道理,他皺眉沉思片刻無果,只得提醒道:

  「雖然如此,將軍亦不可大意,還是加派軍士巡城為好!」

  察哈喇搖頭失笑,「先生過于謹慎了!遵化離灤州二百多里。

  莫說明軍不知幾時得手,即便其占領灤州,不是還有遷安與二貝勒的永平嗎?

  明軍即便再順利,來到這遵化亦要月余!」

  他說完,見范文程仍舊皺眉,又繼續道:

  「先生放心,本將不是魯莽之輩,昨日就增派了城頭守軍,晝夜戒備!」

  范文程點點頭,當即抱拳說了一聲:「將軍辛苦!」

  隨即又拿起毛筆,垂首思慮一番,伏案處理起公文。

  遵化南門二十里外的林子裡,徐承略的四千騎兵藏在枯林裡頭。

  滿桂一腳踹在樹樁上,震得積雪簌簌直掉:「他娘的!老子跟韃子拼了十幾年命,

  哪回不是拿弟兄們的屍首墊著爬出來?這回倒好——」他猛地啐了口唾沫,「真他娘痛快!」

  祖大壽把刀往雪地里一插,指著遵化城的輪廓:「憋了七八年的惡氣,終於吐了出來!」

  旁邊關寧軍的參將、游擊等十餘人全都咧著嘴笑,眼睛卻死盯著遵化方向。

  滿桂突然用肘頂了下祖大壽:「復宇,發什麼愣?」

  祖大壽猛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在摩挲刀柄上最深的豁口——那是寧遠之戰留下的。

  當時八旗軍連續三日攻城,數次登上寧遠城頭。

  袁督師「憑堅城、用大炮」的策略,給後金軍帶來重大挫敗。


  祖大壽的目光掠過徐承略的背影。那襲玄甲上凝著霜,卻比寧遠城頭的烈日更灼人。

  永定門詐騎救滿桂;渾河溺鑲白;一線天焚鑲黃;瓮城困阿巴泰;張網縛阿敏!

  祖大壽拇指狠狠擦過刀柄上最深的豁口。

  當年袁督師死守寧遠,勝一仗要賭上關寧軍三成性命;

  眼前這位爺破永平、屠灤州,如砍瓜切菜。

  如今更是四千孤軍直插遵化,刀鋒距敵咽喉不過二十里!

  徐督師卻是勝過袁督師多矣!

  枝頭的雪沫子落進祖大壽後頸,他打了個激靈,忽然朝滿桂咧開嘴:

  「看見沒?跟著徐督師,老子這口刀能砍到赫圖阿拉城下!」

  徐承略倏地回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赫圖阿拉?且先拿下遵化再說。」

  隨後,面色陡得嚴肅,「至酉時三刻,暮色漸合時,遣人扮做鑲藍旗傳令偵騎。」

  他扯下腰間繳獲的鑲藍旗令牌,「後金偵騎三五人一組,所以,假扮偵騎者亦只需五人。

  用滿語言說阿敏催糧,且總共只有五人,守城軍卒必不見疑。

  待城門大開之時,五人需奪門死戰,靜待大軍!」

  祖大壽突然踏前一步:「城門一開,五騎如何擋百矛?」

  徐承略冷冷一笑:「所以才要等到酉時三刻,大軍抵近至二里!暮色掩護,城頭火把照不清五十步!」

  他抬頭環視眾將,「選一個滿語流利的悍卒,餘下四人……」

  「嗆啷」一聲,徐承略拔出腰刀,「本督算一個!」

  滿桂瞬間炸了:「休要羞臊我等!哪裡輪得到督師親自詐城門?」

  祖大壽一腳碾碎雪塊:「廣渠門欠督師一條命,這回該末將還了!」

  高敬石直接扒開滿桂與祖大壽:「伯衡,你是把我們忘了?這種事,還是兄弟們去合適!」

  朱可貞重重點頭,「不錯,你們不是督師就是總兵,讓韃子知道還以為大明無兵可用了!」

  其餘眾將一哄而上,邊是勸說,邊是爭搶,好不熱鬧。卻是令向來果決的徐承略犯了難。

  當然,不管眾將如何勸,他肯定是要去的。

  他最後掃視爭搶的眾將,語氣鏗鏘,手指連點:「朱可貞、王來聘、潘雲騰,隨本督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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