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鐵火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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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門的廝殺既激烈又短暫。

  徐承略趕到時,只見戰馬僵臥,屍身狼藉,凍土被暗紅浸透,血腥氣直刺鼻腔。

  馬世龍鐵甲浴血,這位後來在寧夏大破林丹汗的猛將,此刻古銅色的臉膛因羞愧而發紅。

  他猛地抱拳,聲音帶著沙啞的顫音:

  「稟督師!山西鎮精騎...折了兩百餘兄弟!只換得建虜八十七具屍首!餘孽已縮回城中!」

  徐承略的目光緩緩掃過戰場。山西鎮精騎沉默地收斂著同袍的遺體。

  穿梭的身影沾染著血污,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比往日更添幾分兇悍戾氣。

  徐承略微微頷首,他沒有奢望這些精騎能與八旗勢均力敵。只要敢悍不畏死的去拼殺,他們便值得肯定。

  雄兵鐵旅是需要血火磨礪方能鑄就的。

  他輕磕馬腹,停在馬世龍面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寒風:

  「做得不錯!把將士們的功勞簿及陣亡名冊做好,戰後朝堂會據此發放賞銀及撫恤。」

  馬世龍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本已繃緊全身,準備承受雷霆之怒。擁有巨大的兵力優勢,卻造成如此懸殊的傷亡,督師竟...?

  預想中的斥責沒有落下,反而是一句肯定的「做得不錯」和關乎身後事的撫恤承諾。

  那壓在胸口的羞愧與惶恐,在這句話下悄然崩裂、消散。

  一股滾燙猛地從心底竄起,衝上眼眶,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下頜的線條緊緊繃住。

  徐承略的目光卻陡然轉寒,如同冰錐刺向馬世龍:「記住,馬總兵。」

  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即便是將這兩千精騎拼光,亦不可走漏八旗一人。」

  言罷,徐承略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帶著高敬石等人向西城門馳去,身後捲起一溜煙塵。

  馬世龍死死盯著那遠去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

  方才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熱血,此刻終於衝破了喉嚨。

  他朝著煙塵瀰漫的方向放聲嘶吼:「督師放心,馬世龍即便身死,亦不會讓喘氣的建虜走脫一人!」

  而遁入城中的湯古代,則是面色陰沉,他一把將染血腰刀插入凍土,對著迎面而來的納穆泰恨聲道:

  「明軍傷亡倍於我,放在以前的明狗身上,怕是離潰逃不遠。

  可這些明軍不同,死戰不退,反差點讓本貝勒陷入陣中,卻是難纏!」

  納穆泰在城頭早已看到廝殺景象,同樣的心情沉重。他拍了拍湯古代染血的肩甲,

  「看來這些明狗對這灤州城是志在必得!」

  他目光掃向回城的四百餘正藍旗,鐵甲浴血,卻疲態盡顯。

  納穆泰又猛的扭頭看向城外明軍,冷厲的聲音中透著森寒:

  「只是八旗的骨頭,會卡住他們的喉嚨!」

  第二日辰時初刻,孫承宗的大軍撕裂薄霧,人喊馬嘶的匯聚於灤州城下。

  薄霧中旌旗如林,隱於灰白天地,連綿的甲冑,黝黑的炮管凝著薄霜,人畜口中呵出的白氣凝成一片。

  徐承略將孫承宗及身後數十員戰將迎入帳中。

  牛皮大帳內頓時被鐵甲塞滿,甲冑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

  當眾將得知馬世龍斬首正藍旗八十七人。

  他們向孫承宗報喜的同時,心中火燒火燎,或搓手,或握刀,求戰的熱切之情幾乎溢出眼眶。

  孫承宗穩坐帥案後,左手緩緩捋過銀須,右手食指在粗糙的案面上輕輕一叩。

  那一聲輕響仿佛帶著無形的威壓,喧囂戛然而止。

  數十道目光瞬間匯聚在老人身上。

  孫承宗的聲音蒼老卻威嚴有力:「傳令,安營紮寨!」

  話音未落,徐承略卻猛地起身,聲音斬釘截鐵:「督師且慢!」

  清朗嗓音如金石墜地,孫承宗與諸將帶著詫異的眼神,齊齊投向那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影。

  徐承略抱拳當胸,目中精光如電:「伯衡以為,灤州城,一戰可下!築營紮寨,徒費時辰!」

  「哦?」孫承宗捋須的手頓住,老眼閃過一道懾人精光,「伯衡如此篤定?」


  徐承略眼中精光暴漲,朗聲道:「督師!建虜善野戰,而短於城池攻防!

  非是伯衡狂妄!請看帳外——兩千門火炮昂首待發,八萬虎賁熱血沸騰!

  此等雷霆萬鈞之勢,灤州彈丸孤城,豈堪一擊?何須築營,徒耗銳氣!」

  「末將等請戰!」徐承略話音未落,數十員戰將已「唰」地一聲齊齊抱拳。

  鐵甲葉片碰撞之聲如驟雨擊打皮氈,匯同那山呼般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帳頂!

  「好!!」孫承宗鬚髮戟張,一掌重重拍在帥案上,震得令箭筒嗡嗡作響!

  「傳令三軍:即刻攻城!火炮齊鳴,四面合圍——灤州城內,片甲不留!」

  灤州城頭,看著城外晨霧散去,顯露出的一排排黝黑炮管,以及密密麻麻的大明戰兵。

  納穆泰與湯古代心肝亂顫,齊齊爆了粗口:

  「狗娘養的雜碎!有種單挑!」

  「操你姥姥的!明狗!一群不要臉的鼠輩!」

  二人色厲內荏的暴怒喝罵,他們征戰多年,何曾見過如此多的火炮。

  城頭上的後金軍縱是再驍勇彪悍,此刻也是慌了手腳,面無人色。

  即便是最悍勇的白甲兵,三層鎧甲在這火炮之下亦會碎成爛肉。

  「轟隆——轟隆——」

  城外火炮硝煙騰起,無數彈丸攜著厲嘯划過半空,隕石雨般砸落在城頭。

  實心彈與開花彈讓城頭瞬間化作煉獄。

  沉重的實心鐵球攜著千鈞之力狠狠砸下!垛口如酥餅般崩碎,磚石齏粉混合著猩紅血肉轟然炸開。

  躲在女牆後的鑲白旗牛錄額真,連人帶甲被砸成一灘嵌入地面的肉糜,只有半截扭曲的刀柄露在外面。

  炮彈去勢不減,在馬道上犁出一道血肉溝槽,斷臂殘肢裹著碎甲漫天拋灑,所過之處,人盾車架盡成齏粉。

  緊隨其後的是更令人膽寒的開花彈!凌空爆開的彈片,密集的橫掃城碟,將探身張弓的射手打成篩子。

  正藍旗巴牙喇剛舉起重盾,轟然巨響中,盾牌碎裂,他整個胸膛塌陷下去,口中噴出的不僅是血,更有碎裂的內臟塊。

  旁邊幾個甲兵被氣浪掀飛,如破布袋般撞在城樓柱上,筋骨盡折。

  鐵雨傾瀉,無處可逃。堅固的城磚在連續的轟擊下呻吟、剝落、坍塌。

  濃得化不開的硝煙混合著刺鼻的血腥和內臟的惡臭,籠罩著殘破的城垣。

  城頭,已非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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