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戟門深處雛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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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承略拜別孫承宗,穿庭過院,行至二門影壁時,忽聽側廊脆喚:

  「將軍留步!」

  鵝黃比甲的伶俐丫鬟快步上前,正是孫攸寧貼身侍女。

  她福了一福:「將軍,我家小姐有言相告。」

  「你家小姐?」徐承略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禁向侍女身後瞄了一眼。

  那雙能在無月之夜辨識百步敵蹤的「梟目」,將暗夜中的一抹素影看的纖毫畢現。

  只這一瞥,卻讓徐承略的呼吸凝滯,仿佛被無形之手攥緊。

  只見少女素簪斜挑烏髮,尾端碎玉隨呼吸輕顫。

  眉如青山黛,既柔且韌,斜飛入鬢。

  夜風卷著她幾縷青絲掠過頸側,那截羊脂玉般的肌膚便在如墨髮絲間閃了閃。

  像雪地里掠過一隻玄燕,燕羽拂雪時,連雪都活了。

  孫攸寧玉手扶柱,半探身形,借侍女燈籠的光暈,見徐承略正朝廊下巡睃。

  心中倏地生出一絲慌亂與羞窘,攝魂雙眸因驚愕而圓睜,清澈如寒潭映星,卻像受驚的幼鹿。

  但這驚羞只存在一瞬,雙眸驚愕褪去後。

  修長頸項倏地繃緊,下頜微抬,那弧度帶著雛鳳初啼般的清越,更似名劍出鞘一瞬的凜冽寒光。

  她篤信這無邊的黑暗,便是最好的帷幔——他看不見!

  殊不知,這潑天墨色於徐承略而言,不過一層薄紗。

  徐承略看到少女素影正欲縮回,倉促間羅袖微拂,露出一截皓腕,在暗夜中竟也瑩白如玉,引人遐思。

  那份美,絕非閨閣弱質的纖柔,而是糅合了清艷絕倫的容色與眉宇間不馴的英氣。

  如同空谷幽蘭生於峭壁,清冷孤高,卻又在驚惶一瞬流露出動人心魄的鮮活。

  徐承略握刀的手緊了緊,竟生不舍。幸而少女欲躲又止,他心頭莫名一喜。

  少女指尖絞緊袖口,唇瓣未點而朱,如含一顆朱果,天然飽滿。

  此刻被貝齒輕咬著,泛著水光的軟紅里凝著三分倔強。

  倒像雪地里凍著枚梅子——霜雪越冷,果色越艷。

  」嘶……」縱橫捭闔、見慣生死的徐承略,此刻胸中亦是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他十五歲離家遠遊,踏遍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既結識高敬石等至交,亦閱盡人間顏色。

  北地胭脂的颯爽英姿、秦淮絕色的柔婉風流、名門閨秀的雅致風華、鄉間鄰女的淳樸清新……

  然這千般風月,萬種嬋娟,皆不及眼前少女之萬一。

  夜風吹動裙擺,月光掠過少女腰間晃動的玉佩——正是徐家下聘的冰紋玉。

  徐承略凝視那晃動的冰紋玉一時失神。

  伶俐丫鬟借著燈籠昏光,瞥見徐承略凝目迴廊良久,心頭驀地一跳——「莫非姑爺瞧見小姐了?」

  她攥緊燈柄屏息回望,可夜色濃得化不開。

  燈籠光暈只夠舔亮腳下方磚,莫說幾十步外的迴廊,連階前那株老梅都隱在墨色里。

  丫鬟悄然吁出口氣,將燈籠略略抬高,清脆的聲音響起:

  「回將軍,我家小姐,正是與將軍有婚約的孫攸寧啊!」

  丫鬟的話語將失神的徐承略驚醒,但驟聞「孫攸寧」三字,讓他心臟劇烈跳動。

  他握刀的手發顫——父親筆下「冰雪之姿」,竟化作眼前破夜而來的流火。

  什麼「疑慮」「憋悶」,皆被這道火光轟碎成齏粉。

  「果真是她!」他喉間滾過低吼,胸腔里沉寂的火山轟然噴發,滾燙的岩漿奔涌咆哮,是他鐵血生涯從未有過的熾熱!

  熾熱熔穿了萬載玄冰的心防——這女子,竟是焚盡他所有冷硬預想的業火紅蓮!

  徐承略指尖撫過刀柄,卻觸到心口滾燙。

  這感覺陌生如敵營驚雷,偏又熟稔似宿命歸巢——原來他的刀,早該為這樣的女子出鞘。

  丫鬟抬首,目光清亮:「小姐言:『將軍掌兵,糧餉為根。海路雖險,利通萬里。

  何不自立海船?不為巨利,但為麾下兒郎糧秣軍餉,開一活水,添份長久?」


  丫鬟言罷,再福,唇角噙一絲瞭然淺笑,裙裾一旋,如輕燕沒入廊影深處,燈籠漸遠。

  徐承略目光如被無形之力牽引,再次鎖死廊柱暗影中那抹清絕。

  「活水」二字,恰似她腰間冰紋玉撞出的清越龍吟,與他胸腔內為她奔突的熔岩血潮悍然相激!

  二字如驚雷,炸響的不僅是謀略,更將方才那破夜流火的驚艷身影,與此刻深潭藏星的智魄轟然重疊!

  原來那峭壁幽蘭,根系竟深扎於翻覆江海的龍穴!

  皎月深潭同輝,直照得他這慣看孤月荒江的沙場驍將,心神俱震,恍然失語。

  指間刀柄,竟不知何時已被掌心熔岩般的溫度,烙得滾燙。

  他忽地想起舅父林懷瑾說的那句話:

  「伯衡何幸,得遇攸寧如許!若論天下何人可執她手,唯有伯衡堪配之。」

  當時尚有些抗拒的婚約,今成掌心凝不散的雪珠——他徐承略何德何能,竟拾得這枚揉碎星辰的月光?

  孫攸寧那句「開一活水」如烙鐵燙在徐承略心上。

  宣大軍戰功卓著,刀槍糧秣尚可支撐。

  然,發餉之期如懸頸之刃!更遑論那堆積如山、亟待核發的百萬賞銀及撫恤銀——朝廷?早已是座掏空的枯井!

  將士們浴血為何?赤心報國是旌旗上的大字。

  骨子裡,是熱飯,是賞銀,是死後妻兒活命的指望!

  這是他徐承略歃血為誓的根基!寒了這顆心?便是譁變,便是刃口向內!朝堂指望不上?

  那便自己劈開生路!孫攸寧口中那「海貿」,是黑暗中唯一閃現的刀鋒!

  徐承略不知如何回到的府邸,他只知一宿未眠。

  窗外五更梆子,敲碎了最後一點夜色。徐承略眼中血絲如網,掌心卻似攥著一團岩漿,灼熱欲燃。

  「海貿!」二字像黑暗中劈下的閃電,照亮一條險峻卻可能通向生機的路。

  若能打通海路,販運絲綢、瓷器、茶葉往東瀛、南洋,換回真金白銀。

  甚至急需的火器、硝石……這「活水」,正是他麾下數萬兒郎的救命泉!

  然而,熾熱的心動之下,是冰冷的現實。徐承略霍然起身,披甲聲在沉寂的拂曉格外刺耳。

  「傳令!」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宣白慧元、朱可貞、高敬石、王來聘、潘雲騰、石敬岩中軍大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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