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明骨釣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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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承宗霍然站起,袍角掠過火爐帶起一片火星。

  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孫女臉上,那目光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震動,以及一絲……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殺意。空氣仿佛凝固,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爺爺~」孫攸寧看到面色有些猙獰的孫承宗,不由開口輕呼一聲。

  武藝傍身的她倒不擔心其它,只是憂心老人身體。

  孫承宗聽到呼喚愣怔半晌,終是醒悟,面前是自己最為疼愛的孫女。

  老人緩緩坐下,喉頭滾動間,卻是發出一聲嘆息,「昔我家寧兒不是男兒身。」

  「爺爺又說這。」孫攸寧再次為其斟滿茶水。

  房間中炭火的草木氣息與墨香共存。

  「徐家那小子~」孫承宗摩挲著輿圖,手指重重叩在永定門瓮城,「他要做餌。」

  當祖父沙啞的嗓音落下,孫攸寧指尖驟然收緊,緋色絲絛勒進羊脂玉般的腕子。

  孫承宗伸手撫了撫少女的青絲,喉間滾出八個字:「錚錚明骨,永護山河!」

  孫攸寧眼眸里的震驚漸漸變得鋒利,「徐督師敢為餌,寧兒敢守這釣台!

  箭樓之上,定叫韃子知曉,大明女兒亦有挽弓射天狼的膽魄!」

  她忽的解開發間玉扣,潑墨長發傾瀉的剎那,滿室燭光都成了追逐銀河的流螢。

  玉手將長發挽成男子髮髻,「自明日起,寧兒要著甲冑,駐守永定門箭樓。」

  孫承宗的目光划過孫攸寧束起的男子髮髻。

  「可惜了!」老人摩挲著茶盞,「若寧兒是男兒,此刻當在德勝門點將台上。」

  看到孫攸寧紅唇嘟起,老人繼續道:

  「寧兒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不知老夫麾下幕僚是否也能看出些端倪?」

  「爺爺的幕僚麼...」她染著丹蔻的指甲划過輿圖,「孫元化遠在遼東,茅元儀埋頭兵書...」

  手指停在永定門位置,「唯有鹿善繼——當年能從三成空印文書中嗅出柳河敗局,如今...「

  她玉手重重叩下,「豈會聞不到這滿城的血腥味?」

  孫承宗忽的放聲大笑,「好!那便看鹿伯順這頭老獵犬,能不能嗅到徐小子的餌!」

  此刻被孫攸寧點名的太常少卿鹿善繼,正與李邦華對坐小酌。

  忽覺耳根發熱,手中酒杯無端盪起一圈漣漪...

  天啟二年,孫承宗督師遼東,特奏請鹿善繼隨軍參贊。

  由此形成的「孫氏幕府」功績卓著,他們既領朝廷實職,又行幕府參贊之權。

  這是大明朝特有的規矩:幕僚不是像唐宋那樣私人聘請的師爺謀士。

  而是朝廷命官兼任參謀,既領朝廷俸祿,又掌軍營實權。

  鹿善繼放下酒杯,回味著自喉至胃的那一道溫熱,輕笑一聲。

  「援軍抵京,尤其關寧鐵騎踏霜而至。滿朝朱紫望之,皆長舒一口氣。

  那顆懸了數月的心,終是落回肚裡。」

  李邦華夾著花生米的筷子頓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諸公平日唯曉爭權奪利,卻是揮舞笏板的能手。後金軍叩關時,全縮成烏龜,抖得像篩糠似的不敢出聲。」

  將花生米放入嘴中研磨兩下,「須知,關寧鐵騎只能拒敵,不能趨敵。」

  鹿善繼跟著譏笑一聲,將半個鴨蛋黃送入口中。

  「袞袞諸公只要城門鎖得緊,管他城外烽火灼天、白骨盈野。」

  蛋黃的綿沙香軟沒讓他得到任何的滿足感,放下筷子嘆氣道:

  「家國蒙塵之際,咱做臣子的哪能往後縮?唯有攥緊笏板、拼上這條命,方不負這身朝服、半寸丹心!

  昔我這無有實權的太常少卿,卻派不上用場。」

  「說起來,」李邦華突然敲了敲桌案,「當年孫閣老幕中真是群星璀璨。

  茅止生(茅元儀)造戰車,孫初陽(孫元化)鑄紅夷炮。」

  手指鹿善繼,眸中浮現熱切,「連你鹿伯順這個管錢糧的戶部郎中都敢帶兵沖陣!」


  鹿善繼面上浮現一絲追憶,隨即喉間滾出一聲嘆息:「惜老督師因天啟五年的柳河兵敗而離職,我等……」

  他自顧拿起酒盞一口悶干,徐徐呼出酒氣,眼神又漸漸明亮,

  「好在老督師復起,掌管京畿軍務,某這殘軀又可隨侍左右。」

  李邦華將酒杯向鹿善繼揚了揚,輕笑道:「孫老督師面前,伯順又可施展心中抱負,實乃快事!」

  隨即心中有著不解,「既然朝局一切向好,可為何陛下將每年元旦例行的宴請朝臣給取消了。」

  杯中酒輕啜一口,眉頭皺了皺,「可昨日,又宣布宴會照舊,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鹿善繼跟著揚起酒杯,酒入喉中沖淡少許愁緒,思索片刻,開口道:

  「以我度之,當是後金圍城出現了轉機。」

  伸出的筷子停頓片刻,皺眉道:「只是轉機在何處,這次卻沒有一絲風聲。」

  伸到半途的筷子忽的收回,目光灼灼的盯著李邦華。

  「會不會徐承略與陛下有什麼籌謀?以我觀之,眼下可改變戰局者,唯有咱們這位宣大總督了。」

  李邦華夾著的花生米停在嘴邊,眼中光彩越來越亮。

  他索性將花生米放回盤中,指了指鹿善繼,「伯順提醒了我,徐承略還真有可能破局。」

  鹿善繼也不再吃喝,身子微微前傾,靜待李邦華接下來的話。

  李邦華卻是來了興致,面上浮現一絲敬服之色。

  「莫看咱們這位宣大總督年輕,只是區區幾句話,便讓那群驕兵悍將誓死追隨。」

  他端起酒杯,待酒入喉中,咂咂嘴搖頭失笑,「那等熱血場面,我這個兵部右侍郎也恨不得倒頭便拜。」

  鹿善繼跟著搖頭笑道:「本以為只有我對那徐承略心生折服,沒想到孟暗竟也對徐承略如此推崇?」

  李邦華臉上的笑意轉換數下,最後有些心疼的抖抖手。

  「只是花起錢財來,那豪橫模樣讓人心驚。我為其帶去的五萬賞銀怕是用不了多久。」

  鹿善繼放入嘴中一粒花生米,慢慢咀嚼著,終是點頭。

  「能將四十七萬兩白銀用作將士的「燒埋銀」,徐承略卻是少有的捐金殉節之輩。」

  李邦華忽的將頭伸向鹿善繼,鹿善繼見其謹慎模樣,亦是將頭靠近。

  李邦華有些壓抑的嗓音堪堪傳進鹿善繼的耳中。「經伯順提醒,我察覺出一絲異樣。」

  鹿善繼不禁將腦袋湊的更近些,他知道李邦華是兵部右侍郎,於軍情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一些。

  「我察覺京師兵力隱有向永定門調動的趨勢,伯順切勿對人言!」

  鹿善繼目中精光爆射,忽的一拳砸在桌案,抬頭看向永定門方向,一絲顫音從其口中迸出,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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