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償冰河,三家店之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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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像鞭子,抽打著三家店的山口。渾河衝出西山,由此奔涌東去。

  三家店人口千餘,方圓卅里縱橫,實為大村。

  晨霧散盡,村落有土屋鑽出瑟縮人影。

  王老蔫和李老倔背著空荊筐,縮著脖子往五里外的枯林挪。柴是命,冷也得拾!

  「老倔!」王老蔫突然收腳,枯手攥住李老倔胳膊,「幾千韃子…當真全折河裡了?」

  李老倔臉上褶子一抖,混濁眼珠瞪圓了:「俺親見的!」他指著遠處冰河,聲音發顫:

  「地皮都在晃!烏泱泱的韃子騎兵…追著幾十號血人往冰上沖!那動靜…震得俺心口直哆嗦!」

  他猛地打了個寒噤,僅剩的兩顆門牙直打架:「就聽『咔嚓嚓——』!」

  王老蔫跟著一哆嗦,仿佛聽見冰裂鑽耳。

  「塌了!全塌了!」李老倔嗓子劈了岔,「下餃子似的!噗通噗通…人喊馬叫!眨眼就剩冰窟窿冒血沫子!」

  他混濁的老淚毫無徵兆淌下來,卻咧著嘴笑:

  「過癮吶!真他娘過癮!這輩子…竟能瞧見這等場面!」

  王老蔫急得掐他胳膊:「誰?!誰引的韃子?!」

  李老倔用袖口抹了把鼻涕,皺眉回想:「穿的破甲…不像官兵…」他突然攥緊拳頭:

  「可那吼聲!那拖著韃子往死地沖的架勢!是咱的人!」他湊近王老蔫耳邊,呼出白氣:

  「冰裂那會兒…俺聽見有人嘶喊——『徐承略』!」

  「徐...承...略...」王老蔫囁嚅著,話音未落,李老倔枯爪猛地鉗住他肩膀,力道大得駭人。

  「老蔫!看!」李老倔嗓子眼擠出半聲顫音。

  遠處凍土線上,一道低矮的煙塵鬼魅般騰起。

  二三十騎黑影撕開煙幕,疾馳而來,手中順刀的寒光刺破灰白天色,直扎人眼!

  「韃…韃子!」王老蔫的魂兒瞬間飛了半截,心口像被冰坨子狠狠砸中,氣都喘不上來。

  李老倔面如死灰,連驚叫都卡在喉嚨里。

  兩人身子一軟,爛泥般癱進土坡後的枯草叢,牙齒磕得咯咯響。

  只能死死盯著那隊建虜鐵騎,卷著死亡的腥風,餓狼般直撲三家店村口!

  「屠!」為首的鑲紅旗牛錄額真揮刀嘶吼,聲如破冰。

  殺戮,在瞬間爆發!

  沒有質問,沒有遲疑,甚至沒有看清對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幾個早起拾糞的半大孩子,驚恐奔逃。

  為首鑲紅旗馬速不減,刀光掠過!一顆稚嫩頭顱帶著凝固的驚恐飛旋而起,無頭身軀在血霧中栽倒。

  凍土上,幾隻裝糞的空筐被鐵蹄踏得粉碎。

  離村口最近的一間土屋,鐵蹄將土坯牆轟然踹塌。

  睡眼惺忪的漢子推開柴門,還沒來得及看清來者何人,頭顱便已高高飛起。

  無頭身軀兀自踉蹌兩步,沉重砸地。圓睜的眼中,茫然與驚怖凝成永恆。

  「韃子…韃子殺人啦——!」

  悽厲的尖叫聲劃破長空,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村落的恐懼。

  然而,這絕望的呼喊,旋即被更狂暴的殺戮淹沒。

  騎兵們縱馬踐踏著一切生命痕跡。

  簡陋的土屋被撞開,裡面傳來短促的驚呼和器物破碎的聲響,旋即被烈火吞噬的噼啪聲取代。

  濃煙帶著皮肉焦糊的惡臭滾滾升騰,迅速遮蔽了天空。

  沒有刻意的虐殺表演,只有高效而冷酷的滅絕。

  刀光閃處,是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

  馬蹄踏過,是家園如齏粉般被碾碎。

  偶爾有零星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煙火深處飄出,旋即被戰馬的嘶鳴和鑲紅旗粗野的呼喝蓋過。

  那呼喝並非為三千鑲白旗覆滅的復仇宣言,更像是圍獵時的吆喝,冰冷而麻木。

  遠處枯草坡後,王老蔫和李老倔的身軀如同風化的岩石,死死嵌在凍土裡。

  枯指摳進冰冷的地面,濁淚混著血絲從咬破的嘴角滲出。


  胸腔里翻滾的悲鳴被巨大的恐懼死死壓在喉嚨深處。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承受這剜心蝕骨的劇痛。

  就在這時,十餘騎如墨點般自地平線疾馳而來。

  黑甲肅殺,腰間銅哨、竹筒輕晃,正是大明最精銳的耳目——「夜不收」。

  為首漢子,左臉一道猙獰刀疤自眼角裂至下顎,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正是人稱「王疤臉」的哨總。

  為搜尋徐承略的蹤跡,朝廷已將夜不收盡數撒出。

  王疤臉勒馬坡頂,目光掃過三家店。

  剎那間,瞳孔驟縮!只見鑲紅旗鐵蹄縱橫,煙火沖天,屠戮正在上演!

  一具小小身軀被鐵蹄踏過,旁邊,一隻殘破的撥浪鼓孤零零陷在血泥中……

  「畜生!」低吼從王疤臉牙縫裡迸出,帶著岩漿般的怒意。

  他反手取下背負的神臂弩——這軍國利器,絞盤上弦,三棱透甲箭泛著幽冷光澤,射程百步,悄無聲息。

  「建虜勢眾,不可硬撼。」王疤臉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目光掃過身後袍澤,

  「我等只需纏住片刻,給百姓掙條活路!」

  幾名夜不收眼含血淚,無聲地擎起了弩,弩機冰冷的觸感傳遞著決絕。

  「王疤臉!」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刺破凝重。

  滿臉麻子的漢子王麻子驅馬出列,眼神閃爍,

  「我等奉旨尋徐將軍!這廝殺勾當,自有營兵料理!莫要因小失大,誤了軍國要事!」

  「軍國要事?」王疤臉猛地轉身,刀疤因憤怒而扭曲,指向坡下煉獄,

  「眼睜睜看著父老被屠戮,這就是你要的『要事』?!

  徐將軍引鑲白旗入冰窟,為的不就是護這身後萬千黎庶?!

  今日見死不救,尋到徐將軍又有何顏面!」字字如鐵錐,砸向人心。

  王麻子被這目光刺得一縮,強辯道:「你…你職位與我等相同,憑何號令!兄弟們,你們說,是也不是?」

  他左右張望,試圖尋找同盟。

  「對!尋徐將軍要緊!」又有兩騎猶豫著附和,聲音卻透著心虛。

  空氣瞬間凝固,殺意與怯懦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交鋒。

  王疤臉握緊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拔刀相向。

  他深吸一口凜冽寒氣,壓下沸騰的血氣,聲音冷得像冰河下的石頭:

  「好!你等既畏死惜命,即刻分頭奔赴周遭村落!傳警!讓百姓速逃!莫再蹈此覆轍!」

  這命令,帶著剜心的鄙夷,卻也撕開一條生路。

  話音未落,王疤臉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如離弦之箭沖向那血火地獄!

  身後數騎義無反顧,緊鎖那道決絕的刀疤身影。神臂弩平端,冰冷的箭簇無聲鎖向肆虐的建虜。

  王麻子幾人臉色煞白,被那鄙夷的目光刺得無地自容。

  他們終究沒臉立刻遁走,一咬牙,分作幾股,打馬向鄰近村落亡命奔去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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