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河血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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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金軍汗帳,傳出夜梟似的哭嚎。五名僥倖逃回的鑲白潰兵匍匐於地。

  最前面的鑲白旗佐領阿穆魯哭嚎著訴說著:

  「大軍追擊至渾河,冰面崩塌!固山額真他……」

  阿穆魯眼中有著無盡的哀傷、憤怒、不甘與驚懼。

  鑲白旗衝鋒的時候他墜在最末,隨著連綿不絕的「咔嚓」聲傳入耳中,冰層片片坍塌。

  縱馬奔馳在前的鑲白旗,嘶吼哀鳴著扎進冰河,眼前黑壓壓的鐵騎為之一空,目光再無遮擋。

  他看到冰河吞噬著袍澤!冰棱炸裂、戰馬嘶鳴、撕心裂肺的慘嚎將天地填滿!

  魂飛魄散的阿穆魯死命勒韁!戰馬前蹄險險刨在冰窟邊緣!

  狂跳的心臟尚未落下,耳旁便傳來胞弟穆克圖的嘶喊。

  「大哥——!」旁側的穆克圖連人帶馬,直墜冰河!

  「穆克圖!」目眥欲裂的阿穆魯撲倒在冰窟邊緣,將手臂探出。

  冰水嗆入口鼻的穆克圖死死攥住哥哥的手腕,掙扎欲出!

  穆克圖身披重甲,掙扎片刻不但沒有攀爬上來,反將阿穆魯的身軀一寸寸拖向冰河!

  嘶吼的阿穆魯感覺胞弟的手指開始僵硬,鐵盔上浮起細微薄冰。

  穆克圖仰頭,裹挾著冰碴的河水沖刷著他慘白的臉。

  絕望與不甘在眼中翻湧,終化為決絕。

  「大哥…為我報仇!」他嘶吼一聲,僵硬的五指驟然鬆開!

  「不——!!!」阿穆魯心臟被狠狠攥住,痛心嘶吼,手中只剩冰寒的空虛!

  穆克圖最後一眼,帶著十八歲巴牙喇胚子的憾恨,隨同三千鑲白袍澤被濁浪吞沒。

  他們未及展露鋒芒,便折戟於大明這孱弱之軀的一條冰河。

  充斥著滿腔憾恨的阿穆魯訴說完後,渾身精血似是被抽空,癱軟在後金汗帳,痛哭流涕!

  皇太極手中暖爐砰然墜地,眼前一黑,心臟傳來鑽心巨痛。

  多爾袞突然抽出佩刀架在阿穆魯頸間:「爾等臨陣脫逃,該當何罪!」

  刀鋒過處,凝結在阿穆魯鐵甲上的冰晶簌簌而落。

  「住手!」代善霍然起身,花白鬚髮在火光中顫動。

  「渾河……北京城下的渾河!」老貝勒的鎏金腰帶撞翻案幾。

  印在腦海的天啟元年,遼東渾河血戰的傷亡名錄,一串串名字又一一閃過。

  帳外忽聞夜梟悽厲的怪嘯,多爾袞的佩刀噹啷落地。

  阿敏雙目盡赤,鑲鐵順刀劈裂桌案,飛濺的木刺扎進掌心猶不自知;

  豪格一腳踹翻火盆,炭火滾過狼皮褥子,灼煙混著渾河的冰寒騰起。

  帳中儘是腰刀破空之聲,刀刃剁入硬木的悶響,以及貝勒們野獸般的嘶嚎:

  「徐承略!定要剮你三千六百刀,魂鎮黑水!」

  「拿你頭顱祭纛!八旗兒郎的血債,需用這惡徒筋骨來償!」

  汗帳在暴怒中震顫。這些曾踏破遼陽、瀋陽的悍將,此刻竟像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原來剜心之痛從不僅屬孱弱明軍,當屠刀調轉,驍勇的八旗也會在屍山前顫慄。

  皇太極霍然起身,金甲無聲,卻帶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走到癱軟的阿穆魯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鐵盔。

  護頸鐵甲凍在阿穆魯臉上,撕下時帶起一片粘連的皮肉,砸落氈毯。

  他拇指碾過盔纓上凝結的猩紅冰坨——那是鑲白旗凍僵的血。

  「一日……」皇太極的聲音淬著冰渣,從齒縫間擠出,

  「永定門,五千健兒血染黃沙!渾河,三千鑲白鐵騎…盡餵魚蝦!」

  他手臂猛地一揮!鐵盔化作黑影,狠狠砸在牛皮帳壁上!

  「砰!」悶響震得燭火搖曳,帳外戰馬驚嘶。

  帳內死寂。方才激憤的眾貝勒,目光如刀,齊刷刷釘在皇太極身上——求戰之火,無聲燃燒。

  擲出鐵盔,仿佛甩開了千斤重負。皇太極長舒一口氣緩緩踱回虎皮寶座。

  指節在桌案上重重一叩,聲音重歸平穩,卻帶著森冷寒意:


  「父汗起兵至今,折斷的明槍,堆得比長白山還高。」

  代善適時接口,聲音如鈍刀刮骨:「便是那難纏的袁崇煥,不也是在反間計下入了詔獄?」

  皇太極對代善的插言很是滿意,目光掃過眾人,斬釘截鐵道:

  「徐承略?一條狡詐的孤狼罷了。咬掉一塊肉,傷不了八旗筋骨!這京畿千里,仍是我們的獵場!」

  他指節再次重重叩擊桌案,發出脆響:

  「至於他……終將如熊廷弼之頭,劉綎之骨,成為我八旗鐵蹄下——又一桿折斷的廢槍!」

  帳中那股狂暴的戾氣,在皇太極的沉穩與代善的呼應下,漸漸被壓抑成冰冷的鐵流。

  「傳令!」皇太極聲音陡轉,寒徹骨髓,「鑲白旗的血,需百倍償還!

  西山百里,偵騎盡出!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徐承略挖出來——活剮祭旗!

  再者,渾河兩岸三十里,無論漢村蒙寨,雞犬不留!讓他們…去河底伺候我三千鑲白勇士!」

  「遵大汗令!」眾貝勒躬身領令,裹挾著血腥與復仇氣息踏出大帳。

  汗帳簾幕垂落,隔絕了外界的血腥與喧囂。

  牛油巨燭將皇太極的身影扭曲在獸皮帳壁,如蟄伏的巨獸。

  他摩挲著金甲護腕,目光掃過右側空席——那是莽古爾泰的位置。

  「四大貝勒,並坐聽政…」心底泛起無聲的冷笑。

  父汗留下的這道枷鎖,代善的圓滑老辣,阿敏的桀驁不馴,莽古爾泰的魯莽兇悍……

  每一次決斷,都需在權衡與掣肘中費力周旋。

  削弱?收效甚微。他布局良久,如鑿凍土,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

  而今,永定門外那杆明國長槍,竟意外替他崩斷了最頑固的鐵鏈!

  莽古爾泰,這曾咆哮「你也配稱汗?「的莽夫,成了徐承略槍下亡魂。

  該痛恨?還是……竊喜?

  胸腔里兩股情緒撕扯:折損鑲白旗三千精銳的恥辱,與踢開絆腳石的隱秘快意。

  權力之路本以白骨鋪就,父汗的鎏金印璽在燭下泛著冷光,仿佛那雙鷹目在凝視著他。

  他指尖撫過印璽稜角,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父汗……勿怪孩兒。這並坐聽政的牢籠,困住了翱翔的雄鷹!束縛了利爪!

  孩兒……是為了讓您的八旗,真正熔鑄成撼動九州的巨鼎!」

  他深吸一口氣,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與恨意,「徐——承——略!」

  八旗入關本是他精心策劃、用以樹立無上威望、徹底壓服諸貝勒的驚世之功!

  京畿膏腴之地任其劫掠,財富、人口滾滾而來……為他帶來無上威望。

  然而,徐承略悍然劈入他的宏圖!

  令那些剛剛被武力懾服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中,恐怕已重新燃起了質疑與蠢動!

  皇太極暴戾驟起,燭火在爆發的殺氣中瘋狂搖曳:「挫骨揚灰…猶不解恨!」

  他五指驟然收緊,似要隔空捏碎那睥睨眼神。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不單為了祭奠亡魂,更為了——他皇太極不容動搖的汗權與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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